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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气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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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擎山——
晏无渊坐在祁楚离的墓前,对着墓碑,一时怅然。
祁楚离之墓选在苍擎山最茂盛的常青树下,是风水极好之地。
晏无渊已经很久没来了,以前他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坐在这里,他无论是闭关还是干嘛,心中时不时会想起祁楚离,这个名字也成晏无渊心中的一根刺,别人碰不得也摸不得。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很少再想起这个名字,不是他忘了,是他释然了。
晏无渊端起一壶茶,倒在祁楚离墓前。
“师兄,我今日没带酒,仅有的那一瓶都被殇淮那小子喝完了,你凑合喝吧。”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师兄,我想来想去,还是告诉你一声……我时日无多了。”晏无渊神色淡然。
“这事我还没给掌门师兄和冥灵讲,我也不敢讲……”
他眼睛半阖着,眉眼流露出伤感,落寞的背影显得十分无助。
“我怕他们会因为我快死了而伤心,他们早点知道就多点难过,何必呢,我一个人痛苦就够了,咳咳咳……”
晏无渊捂着嘴不停咳嗽,张开手是惊心的鲜血。
此时,他眉眼颤动,他感受到了异样。
一只纸鸟从远处飞来,立在晏无渊手掌,他眼眸接连闪烁几下,然后嘴角勾出一丝笑意。
眨眼间,纸鸟化成一张纸,纸上写着:
凡间一切顺利。
——方钦
晏无渊眉眼含笑地讲信纸收起来,对方钦的这些小把戏,他很受用。
“对了,还没给你讲我新收的徒弟呢。”晏无渊正了正身。
“他姓方,名辰安,是个好孩子。”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只是运气有点差,哦对了,还有眼光不太好,和你一样。”
常青树树枝摇曳,散落一地的叶子。
晏无渊轻笑一声。
“怎么?说你眼光不好,你生气了?”
“有气你也得忍着,你死前给我说了那样的话,苦了我一百多年,我没到师父牌前告状,你就偷着乐吧。”晏无渊如今云淡风轻地说。
他仰天长叹,十分惆怅的说:“死算什么,我只是放心不下方钦。”
卫云辽把徐莺莺安排在他的马车之中,又叫了几个侍卫护送,本以为已经万无一失了,谁料想这时,突然杀出一群黑衣人,不顾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直奔马车去。
卫云辽一看就知道是左相的人。
一时间双方陷入混战,奈何对方人数太多,敌多我寡,还是叫对方钻了空子。
这场厮杀是由徐莺莺的惨叫声收尾的。
楚子宏掀开门帘,伸手去探徐莺莺的鼻息,然后对他们摇了摇头。
人证死了,好不容易找的人证死了!!!
唯一的希望没了。
左相把他们的路都给断了,这下如何是好?方钦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卫云辽盯着马车滴下的徐莺莺的血,喜怒难辨,他伫立许久,缓缓呼出一口气,才觉腿上的伤隐隐作痛,他抬头发现原来是下雨了……
顾南渡,我该如何救你?
天色昏蒙蒙的,下起了细微小雨。
田间小路泥泞湿滑,务农的人连忙往家里赶,只有孔知习坐在田埂上玩泥巴,不,准确说是在泥巴里打滚。
“欸,你听说了吗?顾南渡明日就要被行刑了。”在田间路过的农夫互相交谈着。
孔知习神情一滞,侧耳听着。
“顾南渡?他不是好官吗?”
“可不是吗,也不知道是得罪谁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看来他们还是没能斗过左相,孔知习想着。
罢了,孔知习叹口气,也打算回家去。
孔知习今日总觉得心慌,他揉了揉胸口,快要走到家门口,他又换上那副天真痴傻的模样,喊道:“娘!娘,我回来了!”
院子里没有人,他推开房门,顿时满屋的血腥味被释放出来。
他一低头看到孔老夫人躺在血泊之中!
孔知习顾不得装傻,他捞起孔老夫人,指尖颤抖地去探她的鼻息——没气了!
孔老夫人腹上有一条长长的伤口,看来是一刀毙命。
他抱着孔老夫人冰冷的身体,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他喉咙梗着,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他竟然忘记了呼吸,他被憋得脸胀的通红,他握住自己脖子,艰难地发出呜咽的声音,听着像是丧家之犬,终于他冲破桎梏,大口呼吸起来!
“娘!”
“娘!!!!”
应是左相发现卫云辽与自己来往,他倒是靠着装疯卖傻逃过一劫,左相却将矛头对准他的母亲。
儿子的哭喊震得林中鸟逃离,始终没有唤醒母亲。
孔知习没有钱买棺材,他找了一张木板,一根麻绳,将母亲的尸体放在木板上就这么拖着走,至少要为母亲寻得一块良地。
他眼中黯淡无光,拖着尸体这么走,路人纷纷向他投去异样的眼光。
“孔大人。”有人叫住他。
他顿住脚步,偏过头看那人。
李相永远都不会忘记孔知习那时的眼神,那是失去一切的绝望。
李相看了一眼孔老夫人,先是一惊,然后对着遗体鞠了一躬,而后说:“孔大人应该知道这是谁做的。”
孔知习万念俱灰,道:“你们要我如何做,直说吧。”
——卫府——
方钦透过窗静静地望着庭院的雨,沉默着。
孙民仁撑着脸,看看不说话的方钦,又看看只顾着喝水的楚子宏,终于忍不住问:“难道就这么算了?”
楚子宏斜了他一眼。
“难道你有办法?”
孙民仁十分坦诚:“没有啊,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啊!”
“都这样了,能有什么办法?”楚子宏叹道。
听到这句话,孙民仁又泄气了,他愁眉苦脸地转动着空茶杯,转的“铛铛铛”作响,楚子宏见之皱了皱眉,罕见地包容了他的聒噪。
突然,孙民仁眼睛一亮,激动地说:“实在不行,我们就劫狱!”
楚子宏一脸惊愕。
方钦也有些意外,他转过身看了孙民仁几眼,又转过身,若有所思。
楚子宏压低声音:“你疯了?劫狱?!你知道劫狱在凡间是会被砍头的吗?况且是你想劫就能劫吗?!”
孙民仁翻了个白眼,戏谑地说:“你怕什么?凡间的那些小把戏伤得了你楚大公子吗?”
“你也不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牢狱管制森严,单凭我们几个能成吗?”
“你……”
“子宏说的没错,劫狱这样大的事,若是失败,顾大人必死无疑……即便是劫狱成功,顾大人一家也会被通缉。”
楚子宏抱手倚靠着椅子,一副“看吧,我就说吧”的样子。
孙民仁回敬他一个白眼。
“不过可以想想其他的法子。”
孙民仁撑起身。
“什么办法?”
“顾大人不死,左相不会罢休,所以顾大人必须死……”
“啊?!”孙民仁直接跳起来。
“是假死!我们让顾大人假死,然后再悄悄将他一家送出洛宁。”
“怎么让他假死呢?”楚子宏问。
“师父教过我如何用一些草药,其中就有如何让人短暂出现死亡的药理。”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在皇帝和左相那儿蒙混过关。”
三人正高兴着,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门一开是卫云辽。
他回府先是慰问顾夫人让她宽心,然后就将自己锁在书房,不见任何人,书房摆着一封信,是卫海阔写的。
信上说:
若汝认我为兄长,就莫要再插手顾南渡之事。
卫云辽压根就没打开看。
明日顾南渡就要被行刑,今日唯一的人证也没了,他已无路可走……
思来想去还是只有那两个字——劫狱!
卫家是世代为将,为了能及时应对突发情况,暗中培养了一批暗士,这批暗士都是精兵强将
带着他们杀进天牢,救出顾南渡,应该不难。
况且这些日子他也一直在为这个最坏的打算做准备,他仔细研究了天牢的地形,如何救,怎么送出去,他都想好了……
“卫大人,你来得正好,我们有了个计划。”孙民仁说。
听了他们计划,卫云辽喜出望外,有了方钦三人的帮忙,让顾南渡假死,这样更加稳妥。
卫云辽激动地差点给他们跪下。
幸好被方钦拦住。
“卫大人,顾大人对我有恩,你不必如此。”
卫云辽激动地话也说不出。
方钦正色道:“卫大人,明日就要行刑了,机会就在今晚。”
“我明白。”卫云辽重燃希望。
——诏狱——
狱卒叫醒顾南渡,把饭菜摆在他面前。
“明日午时三刻行刑,这是你最后一顿饭了,你好好吃吧。”
顾南渡看着眼前丰盛的饭菜,神情平淡,从容地拿起碗筷扒拉几口。
回想自己这一生,考试中榜,谋得官职,成家立业……
他已经很满足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亲手将左相等人依法处置,以慰藉他们残害的冤魂。
“南渡兄。”
顾南渡闻声抬头,看来者是卫云辽,立刻放下碗筷,惊喜道:“云辽!。”
卫云辽让狱卒开门,他直接给了几个狱卒好几个银元将他们支走。
卫云辽上下扫了顾南渡一眼,看着他消瘦的身板,卫云辽眼底泛起一阵伤感。
“这才几日你就瘦成这样了,南渡兄,你受苦了。”
顾南渡摇摇头,红着眼眶,道:“我听说了你这几日为我做的事,是你受苦了。”他看着卫云辽的膝盖说。
“顾兄,没有时间寒暄了,事不宜迟,你把这药喝下去。”
卫云辽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
顾南渡一头雾水,问道:“这是何物?”
“这是能让你假死的药,喝下去之后,不出一个时候你就会不省人事,像死了一般,到时候他们将你的‘尸体’运出去,我们就有机会救你,然后让你们一家团聚,帮你们逃出去。”卫云辽压低声音说。
顾南渡看着他,又看看那药,良久转过身,说:“我不喝。”
卫云辽凝眉:“为什么?”,他转念一想,说:“顾兄你放心,方公子说过,这药不伤身体的。”
“方公子?!我不是让你将他们送出洛宁吗?他们怎么也被牵扯进来了?”
“顾兄,这些之后再给你说,你先把药喝了。”
“我是不会喝的。”
三番两次后,卫云辽也被弄烦了,他语气凌厉:“顾兄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唯一能救你的办法了,你不喝是想死吗?!”
“云辽,我不想死,但若真要我死,我也不能逃。”
卫云辽眉目之间笼罩着憔悴,他捏了捏眉心。
“你什么意思?”
“左相泼了那么多脏水在我身上,想要诋毁我,但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我没做,只要我不认,旁人会知道我是清白的。”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逃!我若是逃了,他们定会给我安上畏罪潜逃的罪名,到时,这些虚无的罪名就被坐实了。”
“顾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一家能够平安逃出去,他日左相被扳倒,你再回来也不迟啊。”
“君子,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辱节。”
卫云辽见说不通他,生气了。
“顾兄你怎么如此迂腐!如今情况紧急,究竟是你的名节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顾南渡侧过身,道:“我若怕死,就不会揭发左相。”
卫云辽被他气笑了。
“所以你什么意思?就因为你不怕死,所以即便是可以活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也心甘情愿地赴死?!”
“我并非……”
“顾南渡!”卫云辽打断他。
“你知不知道,我还有方公子他们,为了救你,费了多少功夫?!你就这么……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性命?!纵使……纵使你不想想我们,嫂子和侄儿你总该想吧!嫂子这几天一直为你揪心,茶饭不思,你就忍心让她守活寡?!侄儿才那么小,你忍心让他失去父亲?!顾兄,左相是何等人,连皇帝也拿他没办法!你又有什么本事敢与他抗衡?!!孔知习的下场你也看到了,就剩一个破茅草屋!昔日的王公贵胄,现在沦落的只能在路边捡泥巴玩,连什么时候拉屎拉尿都不知道……”
“无礼!!!!”顾南渡被气得跺脚,他怒道。
一向温柔好脾气的他,现在浑身颤抖,被气得面红耳赤,抻着脖子。
卫云辽从未见过这般气急败坏的顾南渡,他被吓到了。
“既然,既然你如此说,想必是见到了孔大人,你为何这样,你也一定知晓。”
顾南渡眼含热泪,哽咽道:“孔大人,年少成名……才高八斗,深受皇恩,是世间难遇的奇才!本该一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却向先皇揽了御史的活儿,才沦落至今……世间为官者,要论心论迹,孔知习排第二,无人敢排第一!!这样的人应是吾之楷模,应受吾之敬仰,吾之爱戴!!!”
卫云辽见他快要站不稳,想扶他一把,却被他一把扫开。
“这样顶好的一个人,却被奸臣残害至此,我心中……我心中如同波涛翻涌,烈焰烧心!”
顾南渡捶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我要为他讨回公道!我要为那些被左相残害的无辜性命讨回公道!只是我一人势单力薄……状元庙络绎不绝,人人都想当孔状元,却无人想做孔清天……”
“顾兄,蚍蜉堪能撼树?螳臂岂能当车?!”卫云辽苦苦劝道。
“云辽,我不是蚍蜉,也不是螳螂,我是一点星火。”
“……”
朝堂上也有官员不愿与左相为伍,但他们也不敢有所动作,如同枯柴…倘若,倘若用我顾南渡的性命能够叫醒尚有良知者,一点星火将枯柴点燃,变成熊熊大火,照亮朝堂上的暗局,左相一派的奸臣,敢往何处逃?!”
卫云辽后退,脚下一滑,趗趄几步,倚靠在满是污垢的墙上以稳定身形。
“顾兄……”卫云辽眼中浮上薄薄的悲凉。
“云辽,这世间许多事,总要有人在前面冲锋陷阵,这样怯懦者见了,心中才会受之鼓舞,才不会害怕退缩,所以云辽,我不能退啊!我若是退了,躲起来,左相又有了能够耀武扬威的谈资,一切都功亏一篑,我要让他们知道,皋泽还有救,还有希望……”
卫云辽垂着眼,他深吸一口气。
“可为什么非得是你去呢?”
顾南渡放缓语气说道:“不瞒你说,前些日子,皇上来看过我,他告诉我,他在筹划一件大事,此事若成,会让皋泽改头换面,焕然一新,只是……只是我顾南渡,可能因此丧命,我说,若是能救皋泽百姓于水火,我顾南渡就算死,也值了。”
卫云辽忿忿不平,他红着眼说:“皇帝无非是利用你……他怎在意你的性命呢?”
顾南渡欣然一笑。
“此刻,不只关乎我顾南渡一人之性命,还关乎皋泽数万百姓之性命,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我不做鸿毛,也做不了泰山,只要能够连结起挽救皋泽的大局,便是做一枚棋子,又何妨?”
卫云辽滑坐在地上,他仰望着顾南渡一身破白旧衣,站在诏狱脏污不堪的地上。
他站的笔直,人也瘦,瘦骨嶙峋,穿上衣服都看得清他凸起的骨头。
顾南渡就那样站着,就那样直直地站立着,犹如劲竹,掰不弯,吹不倒,宁死不折节。
卫云辽再也忍不住,为之哭了出来。
“我妻清莲,温柔贤惠,能娶到她是我之幸,最后我却负了她,云辽,你替我转告她,皇上会给我留下了家宅地契,我死后,随她如何处置……至于我儿,我素日里给他讲的那些君子之道,他长大后,会明白的……”
卫云辽起身,面容平静,泪痕纵横,说:“我从前只觉得顾兄习得为官之道高于我,今日才发现,我与顾兄是天差地别,卫某今生有幸认识顾兄,实属卫某之幸,顾兄你放心,嫂子和侄儿,我会护他们一生周全。”
顾南渡笑了,笑中带泪。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亥时,司马政还没就寝,他坐在书案前,撑着头,似在等待。
金福碎步跑了进来,俯首在司马政耳侧,说了什么话。
司马政猝然睁眼,眼中晦暗不明,表情似喜似悲,似满意似失望,最后轻轻吐出几个字:顾南渡——当真清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