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月迷情录》无痕公子

32、 第十三回 水火·银河·再见伊人（下）

　　天开石路是何年？洞里浑疑别一天。

　　话说非夜和梦夕二人巧计脱困，过“天魔诛心阵”再探“龙虎斗”。此时天刚拂晓，曙阳初升，辉煌的日晕之侧，层层云霞变幻不定。

　　非夜的眼光落在石碑之上，瞧那“龙虎斗”三字笔笔挺拔，狂态毕露，每每尾处又减其险佻之势，化为端庄肃穆，雄遒苍健之姿，穷极变化，个性极强，流光云影照射之下，倍显奇崛不群之气。是什么样的人物，才会留下这样雄伟的字迹？自然而然叫人流露畏惧之心？

　　疑问留滞心间，对南宫握雨、对守月楼的好奇点点叠加。慢慢收回目光，二人越过石碑，向里走去。

　　暗色如山，若雨夜湿气一般，将二人重重包围。

　　岁月沧桑，甬道无光，虽然昔日光华被掩，然而其壁之嶙峋，其地之峻峭，其道之蜿蜒，神奇则依旧可人。

　　点燃火折子，借助微弱的光芒，两人伸手四下摸索，前面是凹凹凸凸的石壁，没一处缝隙，在凹凸处用力推击，纹丝不动。要寻出路似乎只有顺着甬道向前。这里岔道忽高忽低，地下也是崎岖不平，艰难曲折，很是难行。渐渐，要继续前进的路，悄然间已不那么分明，钻洞绕石，似路非路，几米开外便难见人，百余米的路，走得战战兢兢。

　　路，仍在脚下延伸。再行片刻，甬道越来越窄，似一口深井，看不到底线。

　　突然，一地红光，如火蔓延，如星光燎原，闯进他二人眼帘。黑暗仿佛在他们的眼前掀起亘古的面纱，伴随着莫名的心跳。

　　来到这里，只见一股清泉从石壁中涌出，汇集成一池清水，池底不断冒出气泡，无火自燃。火焰腾起于水中，而池水仍旧清冽甘美。

　　“水火同源”原名“水火涧”，那是山下岩石丛罅中永出一股汩汩流泉，汇成一流水池，涌泉同时，喷出猛烈的火焰，池水下面也冒出火气，腾起而燃烧成烈火，高达丈余。甘泉不断，烈焰不息。

　　非夜和梦夕相顾一眼，大叹世间造物的神奇，自古水火难溶，哪能像这般融于一体？怔忪间，只觉得前方热浪如焚，逼开氤氲水气滚滚而来。火舌狰狞，热气盈天，转眼间就到眼前，竟是锐不可挡，二人慌忙分开，以避其锋。

　　一点一滴，汇聚成炽热的光束由水火涧深处飞腾而起，凌乱射来。贯穿厚重石壁的一刹，热度竟火速蔓延，顷刻之间，精钢之壁，似乎在烈焰的烘烤下，透出微微的色泽，浓黑的地底，也有了耀眼的光明，只是这光明，并非生的希望，而是死的邀请，华丽而诡异之极。

　　完全被动的情况下，二人一再闪躲，背部相抵，阻挡不可逼视的红芒。空气依然炽热，飘荡在他俩之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路，就在火海那头，只要能够过去便可平安。”连番火舌中逃窜抵挡，非夜干净的衣衫早已褴褛，英俊的容颜也被烈焰尘土掩盖，然而他的眼睛，却依旧如星辰大海一样深邃。

　　顺着他的目光所向，梦夕果真看到了一条生路。那是一条通道，水光滟滟，幽深无比，似阡陌纵横，不知何往。

　　也许那同样也是一处险地也说不定，但是到都到了这里，要退是绝对不可能的。而留在这里，坐以待毙也不符合两人要强的性格。

　　“我来掩护，要小心！”非夜的声音宛如来自夜空深处最高渺的星辰中透下。言语之中，已浮现淡淡笑意，那是发自内心，不容质疑的真心。

　　梦夕怔了怔，不习惯的温情在心底流淌，暖融融的，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心中起了一点涟漪，细小的波浪划着美妙的弧线。

　　在那张看似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上，两眸不禁迷失了去路。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模糊的面孔却留着鲜明的轮廓，五官隐约，神情却持续完整，这些奇异地交织在一块，在幽暗的光线下散着飘着，一点点钻进她的眼里，投下透明的阴影。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长时间凝视他，以往的强势和陌生全消失不见了，咫尺的距离，令每一个纤毫都看得那样清晰。

　　一个淡淡的微笑浮现在梦夕眼中，宛如春风化开一潭冰水，她双目中的光华涟漪荡开，渐渐地宛如浩瀚天幕一般，无边无际，又带着不可抗拒的魅惑。

　　“我相信你。”就在这一瞬，她的身形宛如一只凌空飞翔的巨鸟，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踏上烈焰顶端。

　　简简单单的四字，却叫非夜心头重重一震，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悸动破茧而出。

　　一整心神，目光锁定在梦夕身上的他突然发出一声长啸，身上的气浩然宣泄而出，如海啸涛鸣，若长空惊雷，带起一股凛然之气朝火焰喷射而去，生生将它压低。 

　　风突然变得闷塞起来，仿佛被无形的气息阻挡住，竟然无法吹出他双手所布结界丈余，触碰到梦夕一分一毫。

　　然而，山岳一般的大力从正前方汹涌而来，向他逼迫而下。非夜虽然身负上乘武学，毕竟人力有时而穷，无法持之以恒，抵挡火焰惊涛骇浪之势。渐渐，虚汗浸湿了一身的他，脸上显出了苍白，双手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忽然，红光闪动如电，狂飙大起，竟将非夜掌间的光幕拔起，卷着旋转不已，且越旋越高，几乎有直上九天之势，耳边只听得呼呼风声，只一睁眼睛，便被强烈红光逼得透不过气来。

　　“闭上眼睛！”

　　这时，自火海那头传来梦夕仿佛空清晓风一般的嗓音。

　　不及思考，非夜马上依言而行。慢慢地，感到身旁凝滞的空气似乎被缓缓搅动，气流变得灼热无比，仿佛一切都在这炼狱般的温度下撕裂变形。连火焰包裹中的一汪泉水，似乎都为这惊天灭世之威而退却了光辉，由沸腾逐渐平息。

　　张开双眼，看到的是炽热的空间里，一团鼎盛的光晕，流转不定，与火焰的红光辉映出万道光芒。水火彼岸，梦夕的双手就静静虚悬在嘶嘶风韵之中，仿佛那被她发动的无上神力，又被她轻易凝止，宛如布开一道七宝彩幛，似乎整个宇宙，都被她聚于掌心。

　　水平，火熄，水火涧的热浪悄然隐退，只剩下闷热的气息，徘徊不去。轻风渐起，水面微皱，细细的火苗还在一个劲窜个不停。

　　深深望去，但见梦夕身姿楚楚，立在彼岸，盈盈朝他一笑。脚下一动，非夜旋身而起，染上尘土的秋香色衣裳摆在半空，如月初生，如云如岫，在浩荡水火之上划出一道优雅的风华。

　　他爽朗一笑，拍着胸脯道：“哈，小时侯师父就说我命大，果然呐。”

　　梦夕凝视着他，轻声问道：“如果，夕儿是说如果，刚才你不小心丢了性命，会不会责怪夕儿？会不会后悔跟我走这一趟？”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如果？何况你看，我俩不是还好好的站在这吗？”想也不想就答，他一副“一点也不介意”的模样，轻拍她的头。

　　轻声笑语漂浮于空气之上云霭边缘，被风重新勾勒。不知何时起，对她容颜的忌惮，已被掀起的风儿吹拂至远方，再也，无迹可寻。好似江河一线中的扁舟被微风轻送，如逝水一般，越漂越远，直到脱离两眼可寻的范围，销声匿迹，再也拾之不起。

　　“走吧，去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梦夕开怀一笑，拉起他的手步上天梯。

　　几乎就在瞬间，周围的气温忽然不可思议地下降，从本来的闷热瞬间变得寒冷如冰。衬着微弱的红光，甚至可以看到由通道口飘出的丝丝寒冷白气。

　　至热至冷之气，竟然会同时存在于这片空间之中！

　　似乎是被冰冷的气息感染，梦夕的心头亦泛起些许寒气，她环顾四周，细细思量：“这‘龙虎斗’到底是什么地方？南宫握雨此番心思又是为之哪般？”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上方水火涧的热浪似乎根本无法影响这里，以至于当二人踏足通道冰梯之后，骤然发觉脚下踩的居然是厚厚的冰块。

　　寒冰如铁，冷冷雾气之中，是一片萧索之意。

　　一眼望去，下临深渊的冰梯依旧蜿蜒盘旋，十分险要，似乎永不会有走完的一刻。慢慢向下，脚步踏在冰块之上的声音，悠悠传荡开去，打破了这里仿佛亘古的沉默。

　　不知凝结了多少岁月的坚冰，宛如在轻轻诉说着什么——

　　曾几何时，是谁，独自步上此地，将脚下的路踏作苍凉？

　　曾几何时，是谁，携着满腔念恋，把心中的苦埋进苍穹？

　　是谁？是谁？

　　隐约间，几丝微弱的光亮自下方折射而上，映在洁白如玉的冰梯之上，闪闪烁烁。

　　两人对视一眼，向光源处步去。约莫走了四五十丈，遇一处石门。运劲将之推开，梦夕和非夜都被里面的情景一怔，有些瞠目结舌。

　　但闻潺潺水声，不绝于耳，混沌的空气不知不觉间已变得清新。往前探看，泉水飞溢，倾泻而下，折而复聚，聚而复折，悬挂于千仞青壁之上，恰似一条白龙腾空飞降，又似游丝练带，细流不竭。清水深潭，碧莹可鉴，比之先前的昏暗一片，倒是另一番景象。

　　眼前的湖水清幽冷寂，宛如明镜，厚厚的水雾拂垂缭绕，衬得整个湖泊亦幻亦真，幽艳不可方物。

　　湖面之上，架着一座小桥，桥身很低，站远些看，还以为嵌在湖水中央呢。青石铺就的桥面波光潋滟，很是动人。

　　二人方一踏上，便有种置身湖中的错觉，仿佛自己本来就生在水中一样。倏地，桥面翻腾，竟似丝带一般不可思议地扭曲起来，非夜一惊之下赶忙施展轻功上跃，梦夕紧紧跟上，却发现了另一异状。原本平滑如镜的湖面突现旋涡，反噬而上，扑向身在半空的男女。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二人被庞大的水流冲击“砰”的一声打落，跌进了一瞬之间又回复如前的湖中。

　　水过咽喉，似被谁的一双手牢牢掐住，无法喘息。记忆翻滚，前事如潮，为什么这种痛苦的感觉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怎么，难道在更早的时候，她也有过这般经历吗？

　　水性极好的非夜自湖底将胡乱挣扎的梦夕拉起，爬上了岸，此刻两人浑身湿透，模样很是狼狈。他甩了甩身上的水，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却微微张口，成不了言。

　　有一瞬，他恍惚的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幅不属于人间的图画。

　　月光下的女子眼波流转，似是沉淀了星辉辰光，淹没了月影轻霜，不经意地一瞥，仿佛已令红尘间繁华失色。说不出是高雅或是空灵，此人此景，偏偏是那一抹惊艳，带起一簇非人间的火花。

　　那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晶莹的水珠布在白皙的脸上。不时看见，那水珠带着温柔的红色，从她肌肤滑下，掠过脸畔，在她光滑柔和的唇下，依然留恋不去，最后带着一丝动人的婉约，轻轻滴落。

　　而那一双明亮清净的明眸上，长长的睫毛边，也有几颗水珠凝结其上，仿佛泪珠一般，如雨后的白色梨花，那样美艳动人。

　　那眼光，如痴，如醉；那容颜，如雾，如霜。恍惚中又是那时时光，皓月清风，有美丽的笑容相嵌，回荡开去，令他久久无法忘怀。

　　“你、你你你你……”像受了什么天大的惊吓般，非夜怔望着眼前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咦？”梦夕先是不知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呜。”顺着他的眼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啊！”终于明白过来的她冲动地跳了起来，一时不知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