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月迷情录》无痕公子

33、第十四回 剑啸·龙吟·第一武将（上）

　　水溅红尘，零零落落，点点珠花拼凑出一张绝世容颜。
　　一阵幽香，如兰似麝。
　　曲梦夕全身的衣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体上，刻意点上的红斑被水一冲，还原出她吹弹可破的雪嫩肌肤。嚣张的美丽似潋滟水光一般咄咄逼人，宛如一朵血色芙蓉，施施然浮上红尘。天地间最后的一缕霞光在她身上炸开朵朵祥云，将这种人间至美点缀得更加惊心动魄。
　　“啊，哈哈……”干笑几声，梦夕尴尬的眼神时不时瞟向已替换上一脸了然的非夜，微微局促，“这个这个……其实呢……”被人当面逮个正着，纵使她巧舌如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嗯哼？”注视着她额际妖娆无比的朱砂红痣，已清楚意识到她身份的非夜微眯起眼，打算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原料想月朦胧，人亦朦胧，月里思人，咫尺天涯，仿佛参差如是。
　　现才道月皎洁，人亦清高，月里明眸，天涯咫尺，宛如风动梨花。
　　明珠在椟，美玉在璞，未经细心琢磨，谁看得出它的内在光华——灼灼如璨。
　　梦夕尚未答话，湖面风波又起，雾气蒸腾，水墙飞升，一时浩如烟海，似乎都要沾上了低垂的天幕。
　　片刻，水势方歇，彼岸潮生，隔湖水相望，水气之中隐现一堵冰墙，宛如一座宏伟殿宇的轮廓。
　　那座大殿依山就势，随形生变，左侧翠柏添幽，右边竹影婆娑，倍显仙迹飘渺，仙气浩荡，叫人只须一眼，便可心目豁然。
　　两侧门柱之上，也不知何人题上了这样两句话：
　　一曲落花唤醒古今梦
　　两般面貌做尽不了情
　　其笔势的外拓与古来之大家的内撅对比分明，行笔犹如疾风骤雨，笔笔相连，延绵无尽，一笔成书，而结体则疏朗有致，顾盼生姿，寓秀美于奇险，露神逸之态。
　　殿内矗立着十二根耸天彩玉石柱，一气通天，甚为雄壮，每根柱下都有石雕柱础。水磨青石，光洁可鉴，浮雕狮、象、麒麟、花卉，形象逼真，刻工精细，中有四根蛟龙柱顶天立地。殿基高敞，庄严肃穆，歇山斗拱，飞檐重迭，碧瓦覆顶，华光四射。
　　一种不知名的藤蔓开到茶靡，极柔极韧的枝蔓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碎花，挂满大殿匾额之上，围绕“寒雪殿”三字，宛如铺开一张巨大的锦绣图腾。
　　云霞褪尽，已是月色未央，仿佛这无尽的夜，无尽的月，从天地初开时就盘踞于此，千百年来无人造访。
　　班驳的月影之中，两名白衣女子踏着月光缓缓而来，淡淡的冷香从她们临风飘举的衣袂中透出，风神潇散，宛如神仙中人。二人皆有如花一般的美貌，是可以让无数男子砰然心动的那种，只是望过来的面色凉如清水，生生将美和艳给逼退，独独留下了冷和冰。
　　月华，似乎突然萧索了起来。
　　不晓得对方身份为何，非夜和梦夕双双站直了身子，将眼光投向彼岸。
　　无声无息的步伐渐近，那两名女子立定门柱之侧。一女开口，声音幽若坚冰，“守月楼禁地，来者何人？”
　　冲着“禁地”二字之名，两人登时来了兴趣。眸光一闪，梦夕笑靥浅浅，抢话道：“我二人奉尊主之令，涉此地一探究竟，看看这寒雪殿内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非夜一听，心下一顿：“云冉静贵为守月楼主，怎会不知自家之秘？夕儿心思过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可她却撇开南宫握雨的有心指引不说，如此相对，却又是何意呢？”
　　两名女子对视一眼，“倘若真是尊主之令，我等自当遵从，可是，二位如何又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呢？”
　　眸子微动，梦夕依旧笑意盈盈，不见丝毫慌乱之态。“哦？听你的口气，似乎心中已有定数？”
　　一女忽地一笑，淡淡道：“二位相貌不凡，卓仪出众，眼光中自有一股傲然神韵，又怎会轻易为他人所用？这样的解释，二位以为然否？”
　　见他俩微露讶色，那女子接着又道：“既然是敌非友，也就勿须多言。寒雪殿向来有个规矩，凡想进此大殿者，可以，只要能胜过我姐妹二人。”话至此，女声一冷，带起一阵隆隆之声，大殿两壁突然平移，露出一左一右两面隐秘的白墙，上头满挂的，竟是各式各样的兵器，璀璨无比的光芒流转覆盖其上，件件皆非凡品之列。
　　或者凄厉，或者沉厚，或者雪亮，或者班驳……那些不会说话的兵器静静地挂在两壁白墙之上，用隐秘的眼，注视着纷纷扰扰的天下。
　　多少年风风雨雨过尽，它们已经没有了血的味道，即使过去久负盛名，即使过去饮血无数，但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所有的利器只是一片静止的光阴，用自己的方式，讲述着那些不老的传奇——
　　仿佛一个个凄艳哀怨的梦，于午夜阑珊之时，幽幽绽放。
　　一女踏前一步，启口：“守月楼从不与手无寸铁之人交战，选兵器吧。”
　　非夜自知免不了一场恶战，也不作任何推脱之辞，当下笑道：“既然是规矩，在下也就却之不恭了。”
　　手起风中，亮芒微动，他夜空一般深邃的眸光落在一柄亮如秋水的剑上，微微露出了几许笑意。手腕回弧，一道极光踏水而过，圈起那柄剑的剑身回渡，稳稳落入他掌心之内。
　　“公子好眼光，此剑唤之为一个“斜”字，乃无上神兵。”
　　“邪剑？”
　　“非也，此斜非彼邪。”
　　轻轻抚摩，此剑剑身极细，微微向侧倾斜，在夜风中如弱柳一般不住摇曳，将夜月沉寂的光芒摇成一片幽晕，宛如情人幽怨的眼波，遮掩着，凝视着，迷蒙着，心痛着。
　　“姑娘，请。”
　　眸心轻轻转动，梦夕的视线落于一面造型独特的素镜之上。此镜铸造精良，线条流畅，镜面微凸，镜身较薄，饰以叶脉纹理，于古朴中透出一股妖异之风。上端嵌一颗血红色的泪石，烨烨生辉，闪闪耀眼，殷红胜血，亮得人心中一阵刺痛。
　　“好漂亮的镜子，夕儿是否可以选它？”
　　女子默然不语，半晌才道：“不要怪我没提醒姑娘，此镜名唤‘锁情’，乃是妖邪之物，历来无人敢轻易碰触。”
　　情锁得住吗？梦夕抬首，微微一笑，“天生万物，自有其本身属性，即便被冠上这‘妖邪’二字，只要夕儿自信能驾御得了，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一拂袖，一道血红的流光被她握在掌中，与青苍的夜幕辉映出万道光芒。

　　“哐啷……”
　　敛影拔刃离鞘，森寒剑气，席卷而来，寒雪殿多年来的宁静瞬时被击个粉碎！
　　非夜虽然很少有机会在江湖上打滚，缺了点经验，但只从对方拔剑的姿态，便知遇上了用剑的高手，实力绝不容小觑。
　　他看不出那女子剑法的神妙之处，但是却感觉得到剑上的气势，一股迥异于平常的杀气。
　　敛影出剑的一瞬，寒光嗡嗡急颤，一声极尖锐的龙吟，如九天弦动，透空而下。幽幽月色映衬出她雪域优昙一般的风姿，清冷而高华。
　　“来而不往非礼也。”反手握剑，非夜腕臂一震，一道水光嗖地脱离了湖面的束缚，向剑身笼来。剑形一瞬绽开，银光迸碎，乍然暴开万丝冷锋。水幕如屏如障，他的身影好似落雪、飘尘一般紧紧附在光华最盛之处。
　　“叮、叮、叮……”转瞬之间，两剑已一连相击了七次！每一次的撞击，都激发出绚丽的光芒。眼见对方的剑势愈进愈慢，却是愈逼愈近，额头已经微微见汗的非夜不禁暗暗骇然，心中忐忑：“这守月楼里到底藏着多少未知之数？似乎随便站出来一个谁，都足以挤身高手之列。就拿眼前这女子来说，年龄大不了我几许，剑术却如此卓越，想要对付，实在不易，我该好好思索破敌之道才是。”
　　冰凉的环悄悄地在剑上绽开，宛如一朵开满芒刺的花。斜剑在非夜挥洒之下，锋芒尽露，灵动多端，有如舟行水上，有激流飞湍，有平波细浪，或一帆风顺，或川洄九转，漫天盖地地向敛影冲去。
　　不稍片刻，二人身上已各自带伤，却还是一样倔强，不肯作出丝毫退让。
　　剑吟如水，明月却欲坠未坠，挂在众人头顶，大得惊人。
　　再看那边厢，一团极其刺目的红光，宛如夜色中徒然现世的烈日，在梦夕纤细的指尖徐徐升起，映衬出锁情镜之华，漫天红焰，瞬时如山如海。
　　绯炎长身玉立，娉婷之极，嘴角挂着一朵揶揄的笑容，很淡很淡。抬起右手，五指倏地一拢，片刻间水起涟漪，巨响轰然，湖面激起一道汹涌水墙，浓雾般浩浩荡荡高高腾起，左右延伸，高难见顶，轻易压下了锁情镜的妖异红芒。
　　被大力震得两手有些发麻，身上衣衫多处被水气割破的梦夕怔望着巴掌大小的镜面，嘀咕着犯愁：“搞什么呀，这玩意难道只是长得比较好看吗？”
　　眼见对方攻势又到，她忙把此镜收于腰际，双手一挥，水般清光如午夜优昙，在她手上绽放。夜风冷峭，变幻的光影映得她的脸上明暗不定，一双手如同穿花蝴蝶一般，掌影恍惚，已拍出了百余掌之多！每一掌都拍向银亮厚实的水墙，掌风过后，水波被她搅得漫天飞舞，万千银龙变化，聚成巨大的一团，亘在两人之间。梦夕一声清啸，那硕大的水团在她内力催动之下，天塌了一般向绯炎攻了过去！
　　水墙被破，绯炎一连退了数步，兀自惊在心头，想不到这女孩竟有这等过人本事。银牙一咬，粉脸生煞，她全身衣衫无风自飘，起手反复，银光再盛，更胜方才。其间暗劲汹涌，层层涌来，雄厚坚实，如猛龙出渊，声势之猛，一时无二。
　　此刻听去，但闻大殿中龙吟不绝，茫茫夜色顿时被道道光芒凌空撕裂！
　　见此情景，梦夕坏坏一笑，笑意里带着无比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