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月迷情录》无痕公子

30、第十二回 云海·断崖·风生水起（下）

　　不料甫一相交，寒光闪逝，非夜陡觉手臂剧痛。一股劲风来的好快，如斧如凿，如震雷闪电天帝怒发，轰然击在非夜右手手臂上。

　　面对他的突起发难，冷眼一射，一抹狠厉之色浮上奚子乱的眼底，“不自量力。”说话之时，指掌并出，掌若羽拂，指如喙点，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劲力不及非夜强大，却十分刁钻奇异，当真防不胜防。其奇诡狠辣的程度，相比之下，更是有过之而无比及。

　　四绝山庄这四个字，江湖上人人得知，却是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突然从武林中销声匿迹，偌大的四绝山庄为何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一切与它相关的种种，全都化作了云烟，烟消云散。此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至今无人知晓。

　　可是，又有谁会想到，昔日四绝山庄的庄主，再出现时，竟是以守月楼天影堂副堂主的身份？

　　往事陈年，已隔多载，但只要一提及四绝山庄，人们还是会忍不住肃然起敬。原因无他——奚家箭法，名扬天下，中箭者无论伤在何处，俱是箭到丧命，五脏给箭气震碎而亡，无一可幸免。

　　称之“四绝”，其实并不是说此间之人身怀四种绝世本领，甲于天下。这个“四”字，说穿了，指的只有一样，那便是箭！谁不知道，四绝山庄的庄主奚子乱一身箭术，几无敌手。

　　杀矢：快若流矢，言中则死。

　　无羽：箭不用羽，可谓精巧。

　　飞芒：巧掀其浪，飞行有光。

　　以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龙牙指箭。这路“龙牙指箭”要旨便在一个“指”字，一指而中敌人所不及，箭势不求繁多，但求精准。非夜见他气度不凡，心中不敢大意，笑容早敛，双掌如风雨飘摇，连串急攻。

　　一声大喝，奚子乱全身衣袍无风自鼓。大袖飘飘，箭气森森破空而来，他的龙牙指箭下不知败过多少高手，心念微动间箭势更如破竹。一招招使出来，凌厉生风，化作一片银光飞腾。他大声呼啸，使尽箭中绝招，箭法之内杀气腾腾，每一招都是狠辣难言。

　　然而，即使面对久负盛名的“天下第一箭”，非夜也毫不示弱。暗中佩服之余，秋香随风而起，光影飘闪，宛如黑夜繁星，千点万点直洒下来。

　　这边厢，非夜与奚子乱纠斗，各逞绝技，旁人但见银光乱窜，箭风掌影割向四面八方，毫无插手余地。反观另一头，不知梦夕使了什么手段，不过眨眼工夫，几十名黑衣人尽皆受伤倒地，捂着身体某处呻吟不止。是敌人太弱还是对手太强？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会，梦夕正交叠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二人，却是丝毫没有插手的打算。

　　止不住的箭势盘头疾舞，登时卷起一团晕影，风雨难侵。“锵”的一声，龙牙指箭扬空一闪，划了半道圆弧，倏地向右一撇，向左一挑，一招四式，一气呵成，竟是在瞬息之间。此招“溯源而归”就只是由上至下的一刺，力道刚猛如雷，再无转圜余地，一箭在地上刺了道五尺有余的骇人深痕，石砖松落碎散。

　　奚子乱手上招数越来越是险恶，脚下步法却十分沉稳，所使武功亦正亦邪，路数莫辨，又过十余招，非夜难以招架，迫不得已，夺过一黑衣人手中长剑，挺剑反击。但见他顺着箭风，左摇右晃，骤眼望去，端的是静如处子，动若脱兔，轻灵翔动，变化无方！长剑落于他手的那刻起，局势开始有所变化。很明显，相比掌法，于剑法上的造诣他是更胜一筹。奚子乱渐渐穷于应付他那复杂多变的剑法，看那一柄平平无奇的长剑，到了他手上却如脱胎换骨一般，真气散逸，若虚若实，只道每一招都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便在这心念略转之间，奚子乱并指如剑，刺破虚空——出手的瞬间，骤然光华一盛，令人不敢直视。眼看就是一招夺命杀招送到！

　　可是偏偏在他要出手的那一刹，一件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适才遭奚子乱狂野箭气所裂的石地蓦然崩碎开来，事出突然，站在其上的奚子乱一时也脸色大变，慌了手脚。本来以他的身手，纵气跃离并非难事，坏就坏在他此刻站的位置实在太外，若非太专注比斗，只需稍稍回头，他便会发现自己所立之地是何等的危险！不慎落下，必定当场粉身碎骨、尸骨难全。

　　“啊！”

　　惊呼声中，是奚子乱坠落的身影；非夜张大的眼瞳中，映出的，却是在电光火石之间，那只一把将他拉住的手。

　　这一下变故倏忽而起，众人无不惊异，不管是那些个受了伤的黑衣男子也好，还是正在蓄力，准备抵御对手奋力一击的非夜也罢，谁也没想到奚子乱竟会失足，更令他们错愕的是，梦夕反而对他出手相救。

　　红霞渐褪，水面微凉，夜幕渐渐拢下。

　　断崖边，奇突峥嵘的石块割破了梦夕破旧衣裳下的肌肤，殷红顺着她的手臂，滴落他的肩膀，溅在了他的颊上。红艳如花，竟是红过了这漫天缓缓消退的晚霞。

　　仰头，露出奚子乱闪动的眸。“你……你为什么……”

　　只见她的脸上，流露淡淡一丝笑容，带着几分凛然。“有力气说话，不如想想怎么上来。”她可撑不住那么久。

　　当她嘴角微微往上掀时，仿佛花开的影像在奚子乱眼底浮现，教人分不清是梦还是幻。心笙动荡来得太过突然，神志几乎为之所夺。

　　分明的，他看见了一个精灵，在昏与晨的边界，巧笑倩兮，顾盼生辉，漫天的落英在她身畔纷飞。那条明晃晃的丝带束不住她风一样的长发，她身着云的衣裳，惊鸿一顾，便如同杨柳岸一曲清越的箫音，带着冰雪的灵黠，带着旷世的才情，带着水之湄的神话，带着一轮明月，闯进他心底的湖，沉沦在他的心海，激起石崩和天动。

　　心动，有几分道理可言？

　　从背后望去，非夜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此刻的眼睛，只道这样看过去，她整个人似托于掌心的烛光，只幽亮的一星，但纯粹而坚韧，万年不熄。

　　“啊。”梦夕低呼一声，大半在外的身子被重力一拖，势欲下坠。

　　“快放手，否则连你也会跌下去的。”奚子乱深深看着她，隐隐的温暖和感动在他眼底跳动，却是不露于外。

　　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梦夕想也不想厉声回喝：“你闭嘴！”

　　她这样低低一叱，竟有一种犀利的锐气迫人眉睫。声起声落间，威势仿佛天生一般，竟是极重。

　　突出的石块渐渐抵挡不了两人的力度，“扑呲扑呲”碎裂之声不绝于耳。更响更尖锐的一声入耳后，那承载着他们二人重量的部分石块彻底坍塌。

　　千钧一发之际，长剑一挥，清光泛起，将那些眼看就要弹到二人身上的碎石隔挡在外。以剑气所筑的屏障内，但见非夜出手快绝，不及瞬目，已助梦夕一臂之力，将奚子乱拉离死亡边缘。

　　三个人好不容易化险为夷，两个男子同一时间对梦夕脱口而出：“你没事吧？”随后相对一望，颇有些尴尬。

　　“副堂主。”一劲衣男子低低唤他。

　　奚子乱定了定心神，虽然情愫暗生，但职责在守，大义当前，他绝不能够徇私枉法。

　　不忍由眉间一闪而逝，他猛然一举右手，食指与中指紧并，星芒电闪似的朝梦夕背后戳去。梦夕陡觉来势锐利，心里吃惊，急欲让开，却已为时晚矣。身体穴道被封，她只能动也不动地立在原地，对着凶手干瞪眼。

　　非夜同样也是一惊，正待上前搭救，却不料奚子乱快他一步，已将指箭之气掷来，于他胸口一点。无奈之下，行动受制，他也只好加入大眼瞪小眼的行列。

　　“喂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好歹我俩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能枉顾道义，恩将仇报？”他的音调顿时变得有些咬牙切齿。“快快快，快放开我——”

　　奚子乱懒得搭理他，放任他在一旁大吼大叫。深沉带了点痴迷的目光只是停驻在梦夕的脸上，过了一会儿，才道：“带回去。”

　　黑衣人颔首领命的时候，依然可以听到非夜嚷嚷个不停的嗓音，半分平日里的潇洒儒雅也见不着。梦夕侧过头看他，心里好笑：“不是说飞天上人德高望重，座下弟子各个谦恭得宜，待人以礼，反观他……唉！还是别比了，免得教人笑话。”

　　山外，依旧青山。落日深处，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然而，重山之中，又将会有什么人，什么事，等待着他们呢？相信就连他们自己，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