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月迷情录》无痕公子

28、第十一回 历历·晴川·鸣弦湖畔（下）

　　清风煦暖，吹过这树林湖畔，卷起漫天白絮，洋洋洒洒四处飘荡，落在他们的脸上，身上。

　　蓦地，非夜眼神一锐，不待梦夕察觉，已冲上前去，双掌霎时间蕴含了深厚无匹的内家真力，连环拍出，迅猛骇人。无数掌影接踵而来，铺天盖地，如同千军万马的大战阵，正是飞天上人的成名绝技“旋天神掌”。这一掌“龙盘虎踞”快到极处，掌上的纯阳劲力也是雄浑无比，恍若虎啸，恍若龙吟。刹时间，午阳高照下，遍地绿荫金光闪耀，粼粼湖面气浪蒸腾，灼热得窒人呼吸。锐气“咝咝”破空，穿透热浪的屏障，直刺梦夕。这一刺奇快如幻，天下几乎无人可避，可惜它刺的偏偏是梦夕，曲梦夕！

　　眼看一团猛烈功劲扑面而来，梦夕眼中精光一闪，赞道：“这才是旋天神掌的威力嘛。”右掌推出，并非轻描淡写、点到为止，掌力赫然如怒涛崩云，雄远之势犹如万里关山，辽阔无极。这一只手掌看在非夜眼中，竟仿佛变得巨大无比，一把便要将触目所及的柳浪攥入掌心，一举粉碎。“旋天神掌”掌力与之相较，就像江河与之汪洋，居然无可与抗，被拒于这难量难测的雄浑掌力之外。

　　非夜大喝一声，奋力旋动内劲，“旋天神掌”的威力转入第二段，挥臂扯起一股猛烈劲道，势欲翻江倒海，一举掀碎了无数柳枝。那女子却依然文风不动，双脚生了根似的不以为意，屹立于“旋天神掌”威力之中，平举的手掌掌缘缓缓溢出几丝红色霞光，慢慢地覆掌如茧，淬练出一个赤色的坚实掌影。

　　非夜微微一怔，右掌平推出去，“旋天神掌”的雄猛气劲直轰掌风之中。却见梦夕兜转双手，转了几转，这一连串淡红色的光晕便如泡影一般融成一片，又如一个涟漪不定的深深潭水，“旋天神掌”威力一去不返，竟不知打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情势怪异之极，非夜也不觉得力道被卸，更不曾受到丝毫抗阻，但发出去的掌力却莫知所踪。他心头一惊，左掌接着劈出。梦夕仍是虚划着掌心，参叠红影迎向这一掌，非夜的掌力又在不知不觉间失了踪影。

　　对手的掌法一使出来，如同风云变幻，踪迹无定，风之声，云之气，处处暗伏后着。非夜所发掌力，皆受其吞噬，攻既不能，守亦艰难，惟有全力鼓荡真气，希望一举攻破她的诡谲手法。但梦夕双手虚接劲力，实则将之尽数卸去，以深厚内力轻易抵御余势。非夜掌力虽强，这时也是一筹莫展，内力却点点滴滴地消耗。

　　这次非夜聚精会神，立时察觉异状：“这掌法好生诡异！我这两掌打出，都给她化解于无形……不，她手上劲力不曾与我掌力相交，却像是我的掌力……消失得太快了！”

　　两掌无功，非夜大感意外，沉吟良久，仍将这第三掌深深蓄势，并不妄动。

　　梦夕似是洞烛其疑，巧然笑道：“夕儿这手‘逆翼之风’大违常理，纵以你‘旋天神掌’功力之强，也休想轻易破解得了。”

　　非夜只挑一眉，道：“未必见得！”

　　四个字才刚说完，已把架势一变，身子一旋，瞬息间掌影纷飞，无数道惊雷掌风回旋劈出，以“石破天惊”的迅猛掌势连环抢攻。这一招他出得极重，每一掌都附着深不可测的劲力，兼且掌力一层层来、一叠叠去，若是打实了，纵然金刚不坏之身也得给磨成一片齑粉。

　　却见梦夕好整以暇，不疾不徐地圈动手臂。风声过处，无坚不摧的“旋天神掌”掌力竟都凭空消失，倏然而去。她便凭这空空一双手护住全身，将“石破天惊”的掌力全部消解得一干二净，气定神闲。

　　一串掌力发完，非夜跃开数尺，重重地吐了口气，沉声道：“好，真是高明！”

　　梦夕笑道：“可知徒劳无功了吗？”

　　非夜说道：“你这掌法的门道我从未见过，果然奇妙。在你掌风所及范围之内，我的掌力全都消失得奇快……却不知无形掌力你能消夺，有形掌力又当如何？”

　　梦夕含笑不语，只是静立以对。她的瞳眸是浓郁的深褐色，折射出火焰般热烈狂傲的光彩。光芒之盛，几乎叫人产生错觉，仿佛她脸上无数的红斑都不存在，唯一清晰的，只有额间那一点醒目的红色痕迹，如朱砂拂过般殷然。

　　荡魂铃在腕间晃动着，温润晶莹。

　　收回不自觉间，深深为之眩惑的目光，非夜猛地扬声清啸，一个箭步疾冲上前，左掌五指扑出，势若出手擒拿。梦夕微微笑来，心道：“你欺得愈近，愈近险地。”手腕轻转，“风云手”手势所及，虽只信手一只，却有数不尽的动静快慢之变化，五指拂出的微妙劲力，轻易破坏了非夜左手一抓的力道。

　　这一招的劲力原该存在于世上更久一些，但在此时，这劲力籍以存在的光阴却被精巧的掌风挪移而去，看似柔和的“风云手”实则残酷无情，极尽白云苍狗变迁之态，连“旋天神掌”的至高威力，也不得不在飞逝的光阴之中化为乌有。

　　山河万里如许，世间几子能同？其功力之精纯雄厚，简直叫非夜不敢相信是从这柔若无骨的女子体内发出的。

　　攻不得手，非夜也不心急，面色如常，全然不惧，慢慢思索破敌之道。蓦地，一道精锐光芒于他眼底一闪而过。

　　长衫飞扬，秋香一色，绿柳下，碧湖边，男子起手而笑，笑里，全是年少的傲气。

　　他清啸一声，腾空起身，半空回身，身子一落，摘下绿柳一根直指梦夕，登时神态从容，稳凝如山。柳刃分毫不动，正是他自幼研习绝技“随水剑”。

　　青光如许，幽幽而来，以柳作剑，他手下不停。如流星飞，如百花绽，漫天纷错而至。梦夕螓首微偏，身法灵动，丝毫不落下风。

　　他，神情从容自若，带着隐约飞扬的傲气。

　　她，举止优雅流畅，带着动人心魄的韵律。

　　柳条飞舞，蝶翼盘旋，远处浪花滚滚，涛声隐隐。

　　但见非夜手中的绿柳翻腾飞舞，倏进倏退，时如穿花蝴蝶，时如蜻蜓点水，绿光霍霍，赛如冰电寒霜。于梦夕浑无着力处的掌风之中瞬间铺张，绿芒大盛，变幻无方！看准时机，柳条扭转，在“风云手”庞大的掌风圈内，盘旋疾进，绿光有如一团电光，滚来滚去，使到疾处，真似水银泻地，绿雨缤纷，逼得梦夕也不得不退开两步。

　　在迎敌之际，悄悄操纵所有剑所能及的“力道”之寿命，或令新力转瞬即老，或令旧力连绵不绝，正是“随水剑”精妙之处：力之所逝者，便如流水，永不复返。

　　“嘶！”

　　绿柳如龙，在非夜手中翱翔九天，声震四野。蘧然，一招“挑灯看剑”划破长空，大破梦夕一手风云。光影散处，气芒四窜，激射四方。一时间，乱柳纷飞，水波零落，点点洒下，满目皆绿。

　　“哈，还有两招。”

　　非夜一招得手，后着绵延而出，一片薄薄的柳条颤动不绝，如同扁舟行于五湖波涛，潇洒自如。

　　“随水之剑，果然气态万千。”梦夕慢条斯理，依旧一脸精灵顽皮的神气。她倒是很想看看，他要怎样再下两成？

　　便在这时，空气中突然有了一丝异动。

　　两个半点没有脚踩在人家地盘上该有的自觉的人却浑然未觉，一味投入地你来我往，毫不相让地比划着。触目所及，一片绿影寒芒，周围树干之上，遍布裂痕，残枝无数。

　　直到，一声断喝响起。

　　“什么人，居然胆敢在守月楼鸣弦湖畔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