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月迷情录》无痕公子

27、第十一回 历历·晴川·鸣弦湖畔（中）

　　未央怔怔地沉陷在他的话里，像个被流沙拉住双脚的人，怎么也无法动弹。记忆里早已斑驳的色彩，在他一言一句里，在时光的川水里逆流而上，将那些她早已遗失的过去一一带回她的眼前。她忍不住屏紧呼吸，聆听着气息激越的他，自嘴中吐出的每一字、每一句，回想着以往的他与自己。他那带点落寞与寂寥的语音，像一柄大锤，重重地，吹打在她的心版上，掩不住的刺痛中，所留下的，是他毫无保留的真心。她从不知道，当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在人间的时候，还有一个人，耗尽心血，对她日夜牵挂。

　　强装的冷漠，执意拉开的距离，全都遭他这番话彻底击碎，独独留下了为她倾心的痕迹。她深喘了口气，某种因他而感到鼻酸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她甚至不敢站在原地凝视着他，或是一瞥他的眼睛，去瞧瞧这个因她而遍体鳞伤的男人。

　　“我……”正当逸风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但觉一股强大锐气“咝咝”破空，由未央背后飞窜而来。细看，竟是五颗巴掌大的石头，瞧这速度，可见威力之强。

　　一惊，他当机立断，反手一剑划破长空，轰然声响，石屑飞溅，尘粉飞扬，那五颗急速驶来的石头竟然被劈成了数瓣。但他这一剑之威，自己也晃了几晃，突然两脚发软，一头栽倒，却跌入了一具感觉不到热度的怀抱，就此人事不知。

　　昨日与叶悲云一战，他伤得极重，虽然还不至于危及性命，但若再强行运功，却是万万不能，否则一旦气血攻心，只怕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雪儿……”救痛她心房的嗓音，在他倒下的一刹自他口中再一次地逸出，她惊愕地发现，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动的是如此剧烈。

　　在他合上眼睛的一瞬，耳畔，分明响起了未央忍抑颤抖的声音。那一声，他阔别已久的呼唤。

　　“逸风……”红唇轻启，同样沙哑的嗓音幽幽渡来，化在了风里。

　　修长的指尖落在他因伤重而显得有些冰凉苍白的颊上，她慢慢描绘着他脸上每一寸刚毅的弧度。在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上，少了昔日的年少轻狂，多了被迫的世故沧桑。阳光洒在他俩的身上，仿佛，也有淡淡苍凉。

　　“……对不起……”明明是自己开口说话的声音，听来却不真实得像梦。

　　叹息，幽幽飘来，不知是谁的。

　　绿草如茵，绿柳成林，在南风中阵阵摇曳似浪。日正当空的午阳一照，湖水澄碧，晶莹若镜，几点两芒闪动在墨绿浓荫深处，有若疏星。湖面弥漫着薄薄水气，波光微微，这境界的美，非言语可以描绘。

　　脚踩人家地盘，曲梦夕本想一览大好河山的壮阔，天地造物的神奇，但是每每走上一步，心情便会沉下一分。原因无他，只要回头一看便知。

　　莫可奈何地朝天翻了个白眼，梦夕很无奈地转身，“我说，你到底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离她仅十五步之遥的某位仁兄无赖地搓搓鼻梁，装潇洒样。“你看错了，其实我是一棵树。”

　　难道昨夜一战把他给打傻了不成？梦夕用可怜的目光回视……那棵树，口吐长叹之声：“想不到世上居然有这么离谱的树，我向前他跟着向前，我向左他不会向右，还真是新鲜呐。”

　　某人一脸无辜，“啊？”装傻，装傻，他继续装傻。

　　突然，梦夕神秘兮兮地跑过来，一手搭上他的肩，很小声很小声地说：“这样好了，不如你把目的先说出来，我再考虑看看要不要让你继续跟。”

　　“不管我问什么你都会答吗？”语气状似漫不经心，却隐带试探之意。

　　“当然。”只要她乐意的话。

　　此刻，一点点正经之色方才入了秦非夜的眼。“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她纳闷地一指自个儿鼻尖，“不就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介红尘中人喽。”

　　“夕儿。”有些动气的非夜为她的冥顽不灵而略沉下眼，“你认为我会相信吗？”

　　试问，一个平凡女子，怎会有当着天下群雄的面与守月楼中人笑语攀谈的勇气？怎会有连守月楼沉香堂堂主也望尘莫及的高超棋艺和武功？又怎么会有面对幽冥鬼王这一令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可怕魔头时依旧稳健的从容之风？早该注意到的，她步履太镇定，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气息吞吐有律，尽管刻意收敛外放光华，但珠玉之彩仍隐隐微透。顾影徘徊，悚动左右，令人不敢生出轻视之心。

　　眼珠子咕噜咕噜转左，跟着咕噜咕噜转右，伴着一抹狐疑，梦夕开口问道：“你当真想知道？”

　　非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深沉了几分。

　　“这也不难啦。”掀起嘴角，她笑得有几分俏皮，“只要你能赢我三招，夕儿在此保证，定将所有秘密坦言相告，决不隐瞒一分一毫。”

　　决不隐瞒一分一毫？多诱人的条件呐。“当真？”

　　“不假。”她款款颔首。见他才要动手，却又忽然开口阻道，“等等。”

　　“什么玩意？”非夜歪着脑袋，不解地盯着她抛过来的一只小瓷瓶。

　　“残莹栖玉露。”她笑着说道，“乃是由春天的白牡丹、夏天的白荷、秋天的白芙蓉、冬天的白梅，佐以千年寒冰、万年天火提炼而成，不仅可以蓄气养神，增长真气，对内伤亦有极大帮助。”

　　都知昨夜一战，非夜伤势委实不轻，天性乐观的人，倒也没放在心上。“哈，你不怕我喝下这个，轻易便能取你三招，到时候，你岂不是输得很难看？”

　　“胜负而已，夕儿从不执著，倒是，若和伤者交手，实在有欠公允，只怕人家会笑我个胜之不武之名。”

　　非夜笑了起来，胸襟为之一爽，仰头将它喝个精光。残莹栖玉露入口滑浓，一股暖流从咽喉滚落，转瞬间通达全身。他只觉得丹田蓦地升起一簇热火，如草原大火席卷全身，无处不灼，热流汩汩，在体内每个角落上窜下跳。略一调息，整个人立时精神大振，神采奕奕，好似脱胎换骨一般。

　　嘴角一笑间，只见非夜疾进如风，先发制人，掌风起伏间，一招“鸿雁双飞”已然送出。此招由两招并成一招而成，连续四式，身法闲雅清隽，冷若御风，势道手法却是又快又猛。寒芒迅速地展开在梦夕的身畔，宛若初秋零落的雨丝。

　　长睫低垂，盖住了明眸之美。也不见她如何作势，身子霍然拔地而起，轻如飘燕影随风，衣角飘飞处，带着三分婀娜风姿。

　　人倚风中，脚踩虚空，轻笑声流转，莹莹慧光衬托出淡淡狡黠。“非非呀，你不尽全力可是不行的呦。”

　　招式被消于无形，非夜骇然在心。只道此女武功不弱，却不知究竟深浅，哪料亲眼所见，这斯武学修为根本已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若要形容，大概只有“可怕”二字才够贴切。瞧她仅施轻功，已显不凡。人居高空，声音却依旧从容，足见内力何等之高，竟不因运功而呼吸急促。

　　“照你的身手来看，当日被幽冥鬼王挟持，即便无人出手相救，你也不会有事？”

　　“对啊。”

　　“也就是说，邀月塔一战，你早已胜券在握？”

　　“不错。”

　　天！非夜垂下颈子，差点把脸贴到地面上去。他突然觉得好挫折，好渺小……亏他还三番四次地救她，呜，骗子，她是个大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