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十一回 历历·晴川·鸣弦湖畔(上) ...
-
当掉落地面的枯叶
不肯告知秋风的去向
那么只好向大树探问
在那年秋日的天空下
风与叶之间
究竟曾发生过何事
蒹葭白露,凝水为霜,郁郁丛林,苍苍草野,无风,春亦自寒。
天曦未明,晨雾淡淡。
一宿过去了,犹未走出石林怪阵的洛未央站在原地,举目四望。
她的剑法固然高强,但于奇门五行上的造诣,却是远远不如梦夕。再者,她并不知道,这石林阵乃是由守月楼飞羽堂堂主凌飞羽耗大量心血所布,名唤“天魔诛心阵”。梦夕之所以能够轻车熟路地脱阵而出,一来是因她的五行之术实在高深,二来,便是她心无杂念,心境澄明,这一点,只怕未央永远也做不到,因为在她心灵深处,有着忘不了的事,放不下的人。
“噗呲”,微响下,未央猛地回头,但见一棵古树竟似长脚一般,朝她飞驰而来,虎虎生风。
目光一锐,她飘然而退,同时,腰际长剑一甩,剑锋入木,“扑”的一声轻响,在这拂晓十分听来格外清晰。剑路所过,大树一轰而散。
紧接着,两棵、三棵、四棵、五棵……许多棵大树纷纷朝她跑来,似欲将她困住,不留丝毫空隙。未央一惊,却不慌乱,白衫如风旋动,天残软剑运转似电,挥动之际,一片银涛,呼呼乱舞,层层叠叠,目不暇接。
徒然间,一片血红飞掠过她的眼帘,她的双瞳僵怔在那片红意里。
像是身陷在湍急旋转的川水中,种种回忆中的景象与声音在她眼耳畔呼啸而过。落叶纷飞下,那一鞭又一鞭狠狠抽下的手……无尽黑暗中,一双挣扎无路、欲诉无门的手在绝望中胡乱挥舞……妖娆的殷红朵朵艳绽如花……一似阿鼻地狱中的厉鬼般的恶魔的笑声……痛彻心肺的嘶声呐喊……眩目的红光透过明亮的日照,在她的眼底跃动,身子猛然大大一怔的未央,忍不住一手掩着嘴,拼命想要压住满腹欲呕的不适感。
乘机强势袭来的幢幢树影,就连音息也未响起,纷乱枝桠以及粗壮的树干已飞快靠近,但就要划上她的肌肤时,暗地里窜出的一把宝剑,稍一使劲,壮硕的大树断下剑下,数截不止。
有人环抱住她的腰际……当一涌而上的不适感退去的的未央察觉到这一点时,迅即扬剑准备攻击,但她却望进了一双淡灰色的眸子里。停顿在空中的素手遭灰眸的主人握住皓腕,四周的树影是何时失去踪影的,又是如何消失不见的,她不知道。残存在岁月中的记忆锦缎,在她的心中扶摇直上,令她的心弦都不禁要为之颤抖。她□□着气息,难以置信地仰首望着面前这张逆光的脸庞,在那上头,有着一双她永远无法忘记的眼。在接触到那双眼瞳时,一阵莹白与深蓝的色彩占据住了她的脑海,一瓣娇嫩的落花,滑落在她封藏已久的记忆中。
不能动弹的未央怔立在原地,被大手搂住的纤腰忘了反抗,在这刻,她仿佛掉入了久远前的一个回忆里。午后的虫鸣与眼前的骚动全部像退了潮的海水,倏地退离了她老远。天地安静无声,在她身畔,再无人影人声。唯有梨花坠落在湖面上的轻浅低吟,似块软纱拂面而过的东风,自她的发间溜走,带来了吹落的瓣瓣春意。广阔无际的梨花海中,在那株心爱的梨树下,一抹颀长高挑的身影,遮住了她顶上的暖日。他弯下身子,两掌轻轻捧起她的脸庞,启口对她低喃……
心好痛。
她从没想过……竟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他。
“雪儿,是你!真的是你……”她还活着!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长长的静默……一个颤抖的声音被蝶翼裹起,悠悠一个飘扬,落在未央的脸上。
有没有一种记忆,就算喝过了忘川水、孟婆汤也不会忘?
有没有一种相思,就算经过了常年雨雪风霜亦无法化尽?
那双记忆中似水的眼眸,望进里头清澈冰凉,了无笑意的红唇,优美的线条依旧是他惦念的模样。齐逸风趋步上前,极力掩下因兴奋而难耐的急促气息,一掌轻抚上她的颊。但在掌心接触到她的瞬间,她蓦然挣脱开他的双手,往后一退,避开了他的碰触。
“这位公子,我想你认错人了。”
他的眼中盛着讶然,“你不知我是谁?”
“怎会,堂堂御剑门主的义子,未央焉有不认得之理?”仍旧没有什么表情的未央回给他半实半虚的答案,同时见他因她的话而攒紧双眉。
“雪儿,你这是怎么了?”他抑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我是逸风,逸风啊,难道连我,你也不认识了吗?”
未央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眼,同时,也跌入了那泓醉人的瞳潭中。目光相触,彼岸潮生,浪涌,碎开。
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的,是谁的身影?
是他,是他呀!
她怔怔地望着,咬住了唇,极力压抑着,不让内心强烈的起伏暴露人前,可是,是谁的心这般跳动,在久已冰凉的心间剧烈燃烧?嘴边,忽然泛起一丝微微的苦涩。只有自己知道,淡漠的话语背后是阵阵抽痛的心。
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她坚决否认道:“我说过,你认错人了。我姓洛,名未央,并非你口中所唤的雪儿。”
“认错人?”在这个时候,逸风忽地笑了。那笑声,怎么听,都有一种悲凉的味道。“茫茫人海,芸芸众生,就算我齐逸风错认天下人,也断然不可能认错自己深深爱着的人哪!”他哽涩低哑地出声,眼眸流连在她那双执意逃避的眼中。“你知不知道,八年前,当我得知你死讯的那一刹那,我心里的痛是怎样的无以复加?你知不知道,八年来,当曾经的海誓山盟、你我共同经历的种种种种,一遍又一遍浮现的时候,我的心境是怎样的悲凉?你又知不知道,八年过去了,我对你的思念却从未间断过。我的雪儿,她一直活在这儿——”他一比自己的心房,续道,“当我发现你居然尚在人间,我心头的惊喜与惶恐你不会明白,我怕,我好怕这会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将我八年来从不完整的心再生生打碎一次!”
他绝非话多之人,却一下子说了那么多,且字字沾有悲意,可见他此刻的情绪波动,激越到了何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