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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繁华之下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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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陶醉早早醒来,见他二人房门紧闭,想是昨夜歇得晚,此刻应当还未起身,便留了张字条交予店小二,随后检查好银袋,独自出门去了。
这汴梁不亏是东京,热闹得紧。各式小吃店铺让陶醉目不暇接,心中暗自感叹,又想起沈宁之前提过的京城风貌,不知那天子脚下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一路走走停停,不觉到了东城门口。正欲折返,忽听不远处一阵叱骂声,却是一个小乞丐偷了包子,被摊主揪住衣领厉声责骂。那孩子瘦骨嶙峋,缩着脖子瑟瑟发抖,一双眼睛却亮得倔强,也不讨饶,只是死死护着怀里两个沾了灰的白面包子。
陶醉心头一紧,想起崂城那些可怜的孩子,忙上前拦下摊主:“老板息怒,我来替他付钱吧。”
那摊主是个矮胖的中年汉子,闻言上下打量陶醉一番,见他衣冠楚楚、气度清雅,一看便是外地来的富家公子,便收了怒容,压低声音告诫道:“公子你别被他们骗了!这群流民天天在这儿守着,专坑您这种好心肠的冤大头。您帮这一个,马上就能来十个。”
陶醉看那孩子可怜,笑道:“没事的,老板你收下吧,把这一笼包子都给他吧。”
摊主见劝说无用,耸了耸肩,“那就祝你好运咯!”言罢收下银子,把一笼包子都递给了那个小乞丐。
那孩子抱了个满怀,愣了一瞬,也不道谢,转身就跑得无影无踪。
陶醉还没来得及迈步,便被不知从何处涌出来的一群流民团团围住。十几只破碗齐齐伸到他面前,夹杂着嘈杂的哀求声:“行行好吧!”“公子心善,可怜可怜我们吧!”
陶醉被这阵仗吓了一跳,那流民越围越紧,一只只脏污的手拽住他的衣摆、袖子,再也不肯松开。他这才后悔没听摊主的劝。可此时已由不得他多想,他将身上带的银两尽数散了出去,可那些人依旧围着不放,甚而越聚越多。
陶醉苦不堪言,又不能对普通人出手,只能不断的说着:“我真的没有钱了,都给你们了!”
另一边周舍骑马入城,刚进来便看到那群流民又围住了一个倒霉蛋,正在心中嗤笑此人愚蠢,却忽然觉得那被围在中间的人有点眼熟,仔细瞧了瞧,那人衣着不凡,身姿挺拔,咦,原来竟是那日在破庙见过的三位公子中的一个。
周舍认出陶醉,心思一转便翻身下马,摸出一把铜钱往不远处一撒,喊道:“捡钱咯!有钱捡呐!”
那群流民立马转头去抢地上的铜钱,陶醉趁机脱身,一抬头见替他解围的是那日破庙见过的周公子,顿时喜出望外,周舍拉住他的胳膊,“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然后便带他快步离开。
周舍带陶醉来到了一家酒楼,落座后笑道:“公子可还记得在下?”
陶醉忙道:“自然记得,今日多谢周公子出手相助!陶醉敬你一杯!”
周舍本来正在犹豫,他记不清对方姓什么了,三个人长得太像,此刻对方自报家门倒是让他松了口气,忙举杯回道:“哪里哪里,举手之劳而已!陶兄请!”
“对了陶兄,怎么没见到那两位公子?”周舍放下杯盏,笑着问道。
陶醉笑道:“他们在客栈休息,我一个人先出来逛逛。周兄办完事了?”
周舍道:“去的地方不远,又惦念着跟几位的约定,便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陶醉颇为感动,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些闲话,倒也开怀。
周舍试探着问道:“我看三位气度不凡,不知来这汴梁是?”
陶醉笑道:“游玩而已,听闻汴梁繁华似锦,来瞧个热闹。”
周舍心中暗道:果然是世家子弟,这般漫无目的地四处游历,身上定是带了充裕盘缠。面上却不露分毫,又举杯笑道:“诸位果然潇洒,当真羡煞周某。”
“漂泊而已,周兄请~”
二人推杯换盏,不觉时光匆匆流过,眼看宵禁将至,这才依依惜别。因陶醉今日所带银两都被那群流民抢去,所以最后是周舍付的酒钱,陶醉深感惭愧,要求周舍留下地址,明日一早便将酒钱送回。
周舍自是不肯,佯怒道:“来者是客,这汴梁也算是我的半个家,怎么能让客人出钱?若是陶兄执意如此那便是看不起我周某了。”
陶醉只得作罢,心中更觉周舍心地善良,性格豪爽,是个好人。转而又道改日由其做东,四人同聚,望周舍不要推辞,周舍欣然应下,言明自己就住在城东悦来客栈,届时只需遣人送个口信过来即可。
陶醉点头应下,与周舍告辞离去。
——
客栈里,傅玉书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傅玉书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谁啊……”
“是我。”
听出是朱宸濠的声音,傅玉书这才晃晃悠悠下床去开门。朱宸濠推门而入,手里提着食盒,见他一脸朦胧睡意,不由得笑了,“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
“什么时辰了?”傅玉书打了个哈欠。
“快午时了。”
“……”傅玉书愣了一瞬,随即又往床上一倒,“反正都这个时辰了,再躺一会儿也无妨。”
朱宸濠将食盒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先起来吃饭。”
“好吧。”傅玉书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伸了个懒腰,“小竹子呢?”
“他早出去了,留了张字条说想趁着天气好,四处逛逛。”朱宸濠又扯了一下被子,“昨夜他也说过了,你忘了?”
傅玉书想了想,隐隐约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不肯认,只嘟囔道:“他倒是精神好——等等,他不会是不敢去万花楼所以提前跑了吧?”
朱宸濠轻笑:“也许吧。”
傅玉书洗漱停当,坐到桌前,两人用过这顿不知算是早饭还是午饭的餐食。刚撂下筷子,傅玉书便想起昨日白天的约定,精神头顿时上来了:“走,去万花楼听曲儿!”
朱宸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起身整了整衣襟,淡淡应道:“走吧。”
两人出了客栈,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万花楼门前。门口揽客的姑娘大老远瞧见他们,眼睛猛地一亮,嗓门拔得老高,冲里头喊道:“盼儿姐!盼儿姐!那两位公子真的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还没来得及等朱宸濠开口,一群莺莺燕燕便呼啦一下涌出来,将傅玉书团团围在中间。这些姑娘只同朱宸濠打过一次照面,压根没发现今日与其同行的是另一个人,还当是昨日那位面上冷淡、实则一逗便赧然的俊俏公子,纷纷伸出手去想故技重施。
结果这次结结实实踢到了铁板。
傅玉书被好几只手同时拽住袖子衣襟,眉头一拧,手起腕落,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一个伸手最快的姑娘惨叫出声,手腕当场错了位。
其他姑娘吓得魂飞魄散,呼啦一下全散开了,搂着那受伤的姐妹缩在一起瑟瑟发抖。所有人都懵了——昨日明明那般好欺负的公子,今日怎么就变成了一尊煞神?
朱宸濠眉头微跳,快步上前查看那姑娘的伤势,从怀中摸出一瓶伤药来,口中连声道歉。
厅内的歌舞声早已停了,客人们纷纷涌到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赵盼儿与宋引章拨开人群赶到,一见这情形,赵盼儿柳眉倒竖,叉着腰厉声道:“这位公子是来砸场子的吗?”
朱宸濠闻声抬头,见到两位美貌女子,又听众人唤其名字,便知这两位就是那两朵金花的赵盼儿与宋引章了。那赵盼儿五官精致容貌秀丽,举止豪爽;宋引章一双大眼顾盼生辉,言语温柔。
朱宸濠见赵盼儿叉腰发怒,想到她明明前些日子才因替人出头进了牢房,如今面对满堂宾客和两个身份不明的外乡人,依旧头一个站了出来。不由心下暗赞,忙拉着傅玉书向众人拱手,语声沉稳,略带歉意:“对不住各位,舍弟头一回出入这等场所,不惯与人亲近,一时惊吓冒失了。在下替他向这位姑娘赔罪,医药费我们一力承担。”
傅玉书也反应过来,皱眉看了看那捂着手腕直抽冷气的姑娘,觉得自己好像确实下手重了些,“是我不对,我赔你。”言罢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那姑娘泪眼婆娑地瞄了一眼银票上的数目,哭声立时噎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公子,奴家不疼了,真不疼了……”
宋引章见事有转圜,柔声道:“一场误会,都散了吧。桃花,快带翠儿去看大夫。二位公子,这边请。”说着侧身引路,将二人领进楼上雅间。
落座后奉上香茗,赵盼儿听说他们是特意为自己而来,怔了一瞬,随即便放松下来,大剌剌往椅子里一倒,揽着宋引章的肩头叹了口气:“早说嘛,吓死老娘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嘲讽,“这次能出来,全靠我这好姐妹。男人?呵。”
原来先前将她从狱中捞出来的,并非那些平日里甜言蜜语的恩客。那些人一听说她惹了官司,一个比一个躲得远。反倒是这位当时交情不算深的宋引章,将多年积攒的赎身钱倾囊而出,将她救了出来。
朱宸濠原本斜倚在椅中,闻言目光微动,转向那看似柔弱的宋引章。两个身在风尘的弱女子,在对方落难时却比那些自诩豪杰的男子更有担当、更有胆色。
傅玉书只觉得这两位姑娘有情有义,性格也十分有趣,方才那点不快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转而饶有兴味地同二人攀谈起来。
四人你来我往,越聊越投机。赵盼儿爽利泼辣,宋引章温婉睿智,与她二人说话竟有几分酒逢知己的快意。
聊到兴头上,楼下忽然传开一阵不耐烦的喧哗:“花魁呢?怎么还不出来!”“爷们花了银子,不是来看空台子的!”“赵盼儿!宋引章!少拿那些庸脂俗粉糊弄爷!”
赵盼儿叹了口气,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冲二人一拱手:“二位见谅,我得下去应付这群祖宗了。”
宋引章也盈盈起身,向二人道了万福。
朱宸濠走到窗前,垂眼望向楼下。只见赵盼儿已然换上一张风情万种的笑脸,在满堂宾客之间游刃有余地周旋,时而豪饮,时而娇嗔,将方才拍桌子骂娘的莽汉们一个个哄得服服帖帖。
傅玉书凑过来,斜倚窗棂,拿眼觑他:“怎么,看上了?”
朱宸濠目光未移,淡淡道:“是啊。”
傅玉书一愣,正要追问,朱宸濠已收回视线,唇角微微上扬:“逗你的。”
“……”傅玉书松了口气,随即眯起眼,“不过她俩确实有几分意思。你当真没什么心思?”
朱宸濠顿了顿,轻笑一声:“还真有点小心思。”
傅玉书刚挑起的眉毛还没来得及落下,楼下骤然一声锣响,丝竹管弦之声大作。朱宸濠抬手示意他噤声:“嘘,开始了。”
傅玉书只得把涌到嘴边的一百个问题硬生生咽回去,悻悻然转头望向台上。
台上,宋引章已端坐琴凳,指尖轻拨,朱唇微启,一段婉转歌声如流水般淌过满堂。赵盼儿应声起舞,水袖翻飞,腰肢款摆,清雅中自有风骨,媚而不俗。
方才还喧闹嘈杂的大堂,此刻鸦雀无声。
一曲终了,喝彩声雷动。鲜花铜板如雨般往台上掷去,二人携手谢幕,从容退场。
朱宸濠双手负后,目送二人身影隐入帘幕之后,良久没有说话。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完整场歌舞了。那两位女子在台上绽放出的生命力,如此蓬勃旺盛,让人忍不住想为她们击节叫好。
傅玉书也在用力鼓掌,一面拍手一面幸灾乐祸地笑:“小竹子这回可亏大发了,这么精彩的表演没看着,回头告诉他,他铁定后悔,哈哈哈!”
笑声未歇,他面色倏然一变,猛地抬头向对面二楼望去——方才有一道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扎在他后颈上。
对面的看客们都在为台上的表演鼓掌叫好,并无任何异状。
傅玉书压低声音,语气笃定:“沈宁,咱们被人盯上了。”
朱宸濠神色不动,目光淡淡扫过对面右侧隔间的一角衣袂,声音压得极低:“白衣书生,右侧隔间。”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朱宸濠在桌案上搁下足量的茶资,二人起身便走。
赵盼儿与宋引章正在后台卸簪理妆,听姑娘传话说两位公子要走,忙迎出来相送。赵盼儿爽朗笑道:“沈公子慢走,改日得空再来。”
朱宸濠微微颔首,语声温和:“姑娘客气了。我们还会在汴梁住些时日,往后少不得要来叨扰,届时还望姑娘不嫌烦。”
赵盼儿大大方方拱手道:“哪儿的话,二位肯赏脸,是我们万花楼的福气。”
正说着,傅玉书余光瞥见一道白影从楼上下来,正是方才隔间里那个白衣书生。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傅玉书的视线,惶然抬头,两人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那书生一张白净面孔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移开眼,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擦身而过,几乎是逃出了万花楼的大门。
傅玉书:“?”
大堂里的客人见花魁娘子亲自送客,无不侧目。几个酸溜溜的眼神在朱宸濠和傅玉书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心中皆是愤慨:你们就是看人家长得俊俏,肤浅!
回去的路上,傅玉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将那白衣书生的古怪行为前前后后跟朱宸濠说了一遍,最后狐疑道:“他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看上你了?”
朱宸濠脚步未停,语气冷了下来:“想多了。那人方才在楼上的目光,不是爱慕。”
他微微侧头,眼尾闪过一丝锐芒:“那是嗜血。他心下盘算的,怕是如何取你我性命。”
傅玉书脚步一顿,随即追上去,不怒反笑,一双狐狸眼里寒光乍现:“有意思。这汴梁可真是浑水一滩,什么鱼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