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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天贶夜游 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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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烂的晚霞一点点褪去,如墨的夜色垂下天空,各家各户都点上了莹莹的灯火。街道上的人群却不减反增,更加热闹起来。
傅玉书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奇怪道:“咦?这里晚上没有宵禁的吗?怎么街上还这么多人?”
陶醉也是奇怪:“对啊,看起来似乎比白日还要多上一些。”
朱宸濠抿了口茶回道:“今日是六月六,天贶节。”
傅玉书与陶醉皆是一脸迷茫,“什么节?”
朱宸濠放下茶盏,解释道:“中原等地把六月初六叫做天贶节,意思是天赐好运、祈求平安;同时也是庆祝丰收、祭祀天地的日子。”
“也有些地方叫‘姑姑节’,这天要请出嫁的女儿回到娘家过节,祈求平安顺遂;也是‘晒经节’、‘晒衣节’等,僧人会晒经书,普通百姓会把冬衣棉被拿出来晾晒,晒除霉运、防止生虫。”
“今夜没有宵禁,大家白天吃喝玩乐,晚上还可以放河灯祈求平安,所以才会如此热闹。”
二人恍然大悟,傅玉书顿时兴奋道:“那我们也去看看吧!难得一见啊!”
陶醉亦是点头,“这天贶节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朱宸濠微笑答应,三人一同下楼,汇入拥挤的人潮。
杂耍的、捏糖人儿的、卖点心的,各式各样的小摊在河边摆了一溜儿,而这其中生意最好的莫过于卖河灯的。人群簇拥在摊位前,争着抢着想要拿到一盏自己心仪的河灯。
傅玉书一眼就瞧上了那盏最大的莲花河灯。它挂在摊位的最顶上,个头最大,做工也最精美,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染了渐变的粉色,花心处还缀着几颗小小的琉璃珠,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板!我要那个最大的!”傅玉书踮着脚指着那灯喊道。
老板顺着傅玉书手指的方向一瞧,顿时喜出望外——这盏灯挂了一年多,因为价格不菲,向来无人问津。他一边拿长杆小心翼翼地摘下那灯,一边乐呵呵地笑道:“公子好眼力啊!这可是咱们小店的招牌!这么着吧,就算您二两银子!”
旁边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嚷嚷:“老板你也太黑心了吧?就这么个纸糊的玩意儿敢要二两银子?”
“就是就是!你整个摊儿都不值二两!”
老板急忙解释:“诸位别急啊!虽说它是纸糊的,可您瞧瞧这做工,每一片花瓣都是精心染色、层层黏贴的,花心这几颗琉璃珠也是真材实料!真没多要!”
傅玉书才不管旁人说什么,他越看那灯越喜欢,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摊上:“二两就二两,本公子要了!”
朱宸濠无奈地笑了笑,也不拦他。陶醉倒是好奇地凑过来看那盏灯,啧啧称赞:“这灯做得确实精巧,小玉好眼光。”
老板收了银子,眉开眼笑地将灯递到傅玉书手中,又附赠了三支小小的蜡烛和一张红纸签:“公子可以在纸签上写下心愿,贴在你灯里,河神娘娘就能看到了。”
傅玉书捧着灯,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陶醉:“小竹子,你不买一盏?”
陶醉摆了摆手,笑道:“我就不……”
话没说完,朱宸濠指着摊位里一盏小兔子灯道:“再来一盏这个。”
那盏兔子灯圆滚滚的,两只长耳朵一只竖着一只低垂,低垂的那只还会轻轻摇晃,跟真的似的。眼睛是两颗红红的小珠子,肚子上还贴着个福字,憨态可掬。背上有个圆形的开口,可以将蜡烛放置在腹部的灯座上。比起傅玉书那盏华美的莲花灯,这盏兔子灯显得格外娇憨可爱。
陶醉愣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接过,嘴角一弯:“那就多谢沈兄了。”
朱宸濠见他接得利落,眼中笑意更浓,微微颔首。那只小兔子在烛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朝陶醉眨着眼睛。
傅玉书这时又指着角落里一盏龙舟造型的灯,朝朱宸濠喊道:“沈宁,你买这个!咱们三个一人一盏!”
那盏龙舟灯个头最大,足有半臂长,船身漆成朱红色,船头雕着龙头,船尾挂着流苏穗子,虽然不如莲花灯精细,却别有一番大气。朱宸濠看了两眼,倒也喜欢,便一起付了银子。
老板今天做成了三笔大生意,高兴得合不拢嘴,主动给每盏灯都多加了两根蜡烛,又送了三根红绳,说是系在灯上能保平安。
三人各提一盏灯,随着人流往河边走去。
汴河两岸已经聚满了人。河面上漂着成百上千盏河灯,星星点点,顺着水流缓缓漂向下游,像是倒映在天上的银河。烛光在水波中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了一层温柔的光。
傅玉书找了个可以下水的位置,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莲花灯放进水里。他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水,让灯漂向河心,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朱宸濠和陶醉站在他身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小玉居然真的在许愿?
陶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兔子灯,又看了看河面上漂着的千百盏灯火,忽然笑了笑,手指在兔子耳朵上轻轻拨了一下,到底没舍得放。
朱宸濠瞥见了,淡淡道:“不放?”
“不放了。”陶醉将兔子灯往身侧提了提,语气随意而坦然,“这兔子瞧着憨厚,放到河里孤零零的,不如带回去挂在窗边。”
朱宸濠唇角微扬,不再多言。
傅玉书许完愿睁开眼,回头看朱宸濠还提着龙舟灯,顿时不乐意了:“沈宁,你买都买了,不放多可惜!来,我帮你放!”
他一把抢过龙舟灯,硬是塞进了河里。龙舟灯个头大,浮力也大,稳稳当当地漂在河面上,比周围的花灯都高出一截,远远看去真像一艘威风凛凛的小船。
“你看,这不是挺好?”傅玉书满意地拍了拍手。
回头看见陶醉手里还提着兔子灯,顿时奇怪道:“小竹子,你怎么没放?”
“留着。”陶醉一笑,“回去挂你床头,夜里给你照个亮,省得你踢被子。”
傅玉书“呸”了一声,嘴角却翘了起来。
朱宸濠站在一旁,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笑了笑。
放完灯,三人正要往回走,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紧跟着“砰”的一声闷响,夜空中炸开一片金红色的火花,如流星般四散飞溅。
“打铁花!”傅玉书眼睛一亮,拽着二人的袖子就往声音来处跑,“快快快,去看看!”
河岸下游的空地上,已围了一大圈人。场地中央架着一只熔炉,炉火烧得通红,两个赤膊的匠人手持长柄木勺,从炉中舀出滚烫的铁水,奋力朝空中一泼——那铁水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另一人看准时机,抡起木板猛地击打上去。
“砰!”
铁水炸裂,万点金花喷薄而出,照得半个河岸都亮了起来。火花在空中翻卷、迸溅,一层叠一层,像是千百颗流星同时坠落,又像是天女将满篮子的碎金尽情抛洒。落在河面上,嗤嗤作响,激起一圈圈细碎涟漪;落在沙土地上,弹跳几下便渐渐暗去。
人群发出阵阵惊呼,小孩子骑在大人肩头,拍着手尖叫。傅玉书看得目不转睛,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连眼睫都镀了一层金边。他难得安静下来,只是嘴唇微张,眼底倒映着漫天流光。
朱宸濠负手站在一旁,眼底亦被映得温暖。他侧头看了一眼陶醉——后者正微微仰首,望着空中不断绽放的铁花,神色平和而舒展,一柄竹扇闲闲握在手中,风拂过他的发带,飘然若仙。
“好看吗?”朱宸濠问。
陶醉没有转头,嘴角噙着笑:“好看。像星辰碎了一地,又像花开在风里。这般景象,倒让人觉得……”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觉得人间值得。”朱宸濠接到。
陶醉点头,眼中满是惊喜,“正是,沈兄懂我。”
朱宸濠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傅玉书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拉住朱宸濠的胳膊,兴奋道:“沈宁你看见没有!最后那一下,足足有三层楼高!”
“看见了。”朱宸濠笑道,顺手拂去落在傅玉书肩头的一点灰烬,“你头发上都是火星子味。”
“不妨事!”傅玉书毫不在意,又转向陶醉,“小竹子,你以前见过打铁花吗?”
陶醉摇头笑道,“今夜是第一次,着实精彩。”
打铁花的表演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铁锈与焦木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却让人觉得踏实。炉火尚未完全熄灭,幽红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三人沿河岸慢慢往回走。傅玉书买了一包绿豆糕,店家拿冰块镇过,冰冰凉凉带着丝丝甜意,十分清凉解暑。他边走边吃,自己吃一块,往朱宸濠手里塞一块,偶尔也回头往陶醉嘴里塞一块。
“小玉,你自己吃就行了……”陶醉被塞了一嘴糕点,含糊不清地说。
“啰嗦。”傅玉书又捏起一块塞过去。
陶醉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身影——一个步伐轻快,一个身姿清逸,——竹扇在指尖转了个圈又被稳稳握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路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时,傅玉书又停了下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指灵巧得很,一团彩面在他手里三两下就变成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小人。
“老伯,能照着我们的样子捏吗?”傅玉书来了兴致。
老汉抬头打量了他们三人一眼,笑道:“三位公子相貌出众,老朽尽力一试。”
他取了面团,手指翻飞,不多时便捏出了三个小面人。三个小人并排站着,衣冠、神态各不相同——一个手里拿剑,眉飞色舞;一个执扇而立,温润如玉;一个负手远望,沉稳如松。虽然面容只有豆子大小,却神韵毕肖。
傅玉书拍手叫好,付了双倍的银子,将三个面人小心翼翼捧在手里,说要放在床头。
陶醉却道这种小面人不能长久保存,尤其是如今天气炎热,估计第二天便会开裂了。
傅玉书顿时有些失落。
陶醉思索片刻,带着二人避开人群,悄悄给人偶注入了一丝妖力,让它们可以保存得更久一些。
回去路上,傅玉书还特意买了个黄梨木的盒子,郑重的装了起来。
朱宸濠笑道,“这下可真成宝贝了。”
傅玉书轻哼一声,把那面人看了又看,有了陶醉的一丝妖力之后,它们仿佛有了生气一般,更加栩栩如生了,然后将那盒子收进怀中。
陶醉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小玉今日倒是心情不错?”
傅玉书白了他一眼,反问道:“难道你今日不开心吗?”
陶醉连忙道:“当然开心~”
朱宸濠微微一笑,今日的傅玉书,确实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不加遮掩的快乐。
“沈宁,你许了什么愿?”傅玉书忽然问。
朱宸濠淡淡道:“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傅玉书撇了撇嘴,转向陶醉,“小竹子你呢?你许了什么?”
陶醉坦然一笑:“我啊,许了个顶大顶大的愿,说出来怕你们笑话。”
傅玉书顿时来了精神:“快说快说,本公子保证不笑!”
陶醉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朱宸濠,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流转一遭,忽然一拂袖,将那柄竹扇在手中转了一圈,笑道:“不告诉你。”
“好你个小竹子,也学会卖关子了!”傅玉书抬手给了陶醉一拳,两人闹做一团,皆笑了起来。
回到客栈时已是深夜,三人各自回房休息。
这一夜,汴河的波光与打铁花的碎金都沉入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