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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天雷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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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
似乎天地都静止了。
金光终于杀光了所有的妖魔。
天地环宇之间,仿佛只余他一人。
无边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裹在其中。
无尽的血光在脚下蔓延,倒映着他赤红的长发和空洞的双眼。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间,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想不起自己在这里做什么,更想不起——这些人,是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满手是血。
天空中传来巨大的吟诵之声,如钟如磬,又像千万人在齐声诵经。那声音灌入耳中,金光顿觉头痛欲裂,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颅骨内嘶吼冲撞,要将他的意识活活撕碎。他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是谁?!”
“何方妖孽给本座滚出来!!”
一道怒喝携着如山的威压当头砸下:“孽徒金光!还不快快醒来!”
金光猛地睁开眼。
面前是一张怒目圆睁的面孔——白发白须,精神矍铄,正是大长老。他手持玄心古镜,镜面清光流转,正直直照向金光的面门。而在大长老身侧,还站着一位青衫公子,手持握竹扇,神色凝重。金光瞳孔微缩,这人好生眼熟——不,不对。他是那竹妖。他竟没有死?!
大长老厉声怒喝:“孽徒!可看清楚了?!”
陶醉合拢竹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金光宗主,危难当前,切莫再被那邪魔占据心神。”
金光怔怔地望着他。那竹妖没有死。他正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危难当前。金光颤抖着将目光从那袭青衫上移开,移向满地的尸骸,移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这些妖魔,这些弟子,都是他杀的。是他亲手杀的。而面前这个曾被他随意定下善恶,判了生死的竹妖,却在劝他醒来。
有情妖非孽,无情人非人。
金光悟了。
玄心古镜的镜面中,一道黑影嘶嚎着扭曲挣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困扰他多年的心结、愧疚、恐惧与偏执,在这一刻豁然贯通。金光再度睁开眼,眸中一派澄明,再无一丝阴翳。
清醒后的金光,目光掠过大长老,掠过陶醉,掠过场中的众人,最后定格在倒在血泊中的燕落鸿身上。
燕落鸿双目紧闭,面色如死灰,躺在一摊乱石之中。腹部的贯穿伤仍在渗血,左肩碎裂处的肿胀已蔓延至脖颈。他已彻底沉入心魔幻境,对外界毫无反应。
空中黑云翻滚,雷电蓄势待发。那是燕落鸿引动的天雷之劫,压抑至今,已到了不得不发的边缘。
金光知道,燕落鸿法力高强,若他当真想活,以他的修为,纵然是天雷也未必扛不过去。
金光抬头望向那片压顶的浓云。
他自幼在玄心正宗长大,父母为妖物所杀,一心修道斩妖。燕落鸿骗了他十年,他恨了他许多年,也将这恨意倾泻了许多年。每年八月十五去崂山约战,屡战屡败——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想杀燕落鸿,还是只是想找个理由去看看他。
现在这个人倒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心神涣散,眼看就要被天雷劈得形神俱灭。
金光看向天空,沉声道:
“众人听令!”
“是!”
“结阵护法!”
“诺!”
“天地无极,玄心正法!”
他咬破指尖,以鲜血在虚空中画下一道符印,双手结印推出,周身灵力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冲云霄。
“玄心镜!启!”
随着金光一声轻喝,那面古朴小镜飞至半空,悬在燕落鸿正上方,开始缓缓转动。每转动一周,镜面便扩大几分,最后竟长至一丈有余,将燕落鸿整个笼罩在镜下的阴影之中。
朱宸濠面色凝重,紧盯着场中变化。傅玉书抓着他的手臂,紧张道:“金光怎么回事?他是打算救燕落鸿,还是打算在天雷劈死他之前自己先把他杀了?他刚才说什么了?”
朱宸濠缓缓摇头:“不知道。他神识初复,我只听清了三个字——人非人。”
傅玉书面色一白:“那完了。他自己都不准备当人了,又怎么会去救一只妖?那龟甲不能用吗?”
朱宸濠不知该如何解释,若只是他一人性命,丢了便丢了,但他不能带着玉书一起死。正在此刻,陶醉的呼声传来:“沈兄——小玉!你们快离开那里!!”
陶醉是半妖之身,对天雷有着本能的畏惧。此刻天雷威压已压至头顶,他呼吸都变得艰难,却仍竭力朝二人挥手。
朱宸濠与傅玉书不再迟疑,急忙起身后撤,与陶醉一道躲至一块大石背面。
另一边,伤患已被尽数护送下山。余下的玄心弟子在大长老的指挥下以玄心镜为圆心向外散开,在数十丈外站定,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大长老位于阵眼,与一众弟子同时结印,口中唱道:“雷霆诸法,驱邪镇祟,邪祟已诛,且归且去!”
朱宸濠朝大长老喊道:“前辈——这是在做什么?”
大长老拂去额头的汗珠,目光片刻不离场中:“做什么?跟天抢人啊!现在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了!”
众人皆惊,“宗主要救一只妖?!”
大长老目光紧紧盯住那面巨大的古镜,一边结印一边头也不回地冷哼,“废话!他跟燕落鸿又没有深仇大恨,再说燕落鸿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都是因为这小子么?!”
傅玉书一时语塞,低声腹诽:“你到底是谁家的长辈,怎么看起来还更心疼燕落鸿一点儿?”
陶醉忙问:“我们可还能帮上什么忙?”
大长老摇头,面色凝重:“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指望老天慈悲,别把大家一波带走。”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
说话间,一道天雷破开云雾劈向地面,随着轰隆隆的声响,大地都震颤起来。耀目的白光夺去众人的视线,天雷击中玄心镜,发出巨大的声响,如同百斤巨锣轰鸣不止,电光迸裂开来向周遭射去,却被早已在各方位站定的玄心弟子导入地下。
待雷声过后众人缓过神来望向场中,发现一切好似皆与先前无异,只是玄心镜上多了一道闪电般的裂痕,尺寸好像也比初时小了一些。
“挡住了?!”傅玉书惊讶道。
众人屏住的呼吸还没来得及松开,第二道、第三道天雷已接连劈下。一道比一道粗壮,声势一道比一道暴烈——仿佛上天发现自己竟被一群凡人联手欺瞒,已然彻底震怒。
大长老脸色骤变:“不好!撑不住了!”
众人立刻看向场中。接连承受三道天雷后,玄心镜上已是裂痕遍布,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爬满整个镜面,仿佛下一刻便会崩成一摊碎片。远处的金光面白如纸,鲜血从唇边不断溢出,身形也有些不稳。周边护法的玄心弟子更是被天雷余波轰得东倒西歪,勉力支撑却已摇摇欲坠。
然而第四道天雷并未像之前那般紧随而至。云层越压越低,沉甸甸地悬在众人头顶,雷光在云层深处蓄而不发,越来越亮,越来越密——仿佛苍天正在酝酿一道足以将一切碾为齑粉的雷霆。
朱宸濠立刻想去摸出怀中那枚龟甲,指尖却触到一冰凉事物,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桂婆婆给他二人的银丝软甲。他一边解甲一边喊道:“小玉!护甲!”
傅玉书也瞬间反应过来,三两下将身上软甲解下。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分头行动——朱宸濠朝燕落鸿的方向疾掠而去,傅玉书则直奔金光。
傅玉书已不由分说地将软甲往金光身上一套,厉声道:“不想死就穿上!”然后转身便撤。
朱宸濠刚冲到燕落鸿近前,余光便瞥见云层中那道蓄势已久的雷光已露出狰狞的一角。他暗道一声不好,将护甲往燕落鸿身上用力一抛,转头便往回跑。
可饶是两人速度已是极快,第四道天雷还是劈了下来。
这一道天雷的威力远超前三道。巨大的雷柱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轰然砸落,整个山头都被照得如同白昼。朱宸濠与傅玉书离场中太近,被冲击波掀飞数丈,重重摔在地上。众人急忙飞身上前将人接下,只见两人面上血色尽褪,气息紊乱。
大长老与陶醉急忙出手为二人诊断。大长老探过脉象,长出一口气,取出两粒药丸塞进二人嘴里:“余波震到脏腑,气血淤堵,没有大碍。替他们运功疏导经脉便可。”陶醉点头应下,双手分别抵住二人后心,闭目运功。
而在场中,第四道天雷过后,玄心镜上已是裂痕密布,镜身悬在空中摇摇欲坠,却终究没有碎裂。
金光依旧盘坐在原地,七窍流血,身形却丝毫未动——他身上的银丝软甲替他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击,但天雷的冲击仍震伤了他的脏腑,鲜血从他的眼角、耳际、唇角不断渗出,顺着下颌滴落在地。
黑云中的雷声依旧隆隆,第五道天雷已在酝酿。众人都知道,那面满是裂痕的玄心镜绝不可能再撑过下一击。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又往后退了数丈,心齐齐沉到了谷底。
就在此时,心魔幻境中,燕落鸿的挚友微笑着看着他。他明明在笑,眼底却全是悲戚。燕落鸿想说话,想伸手去拉他,手却直接从对方的身体穿过。
忽然,挚友的笑容变了。不再是悲戚,而是释然。他伸出手,轻轻推了燕落鸿一把。
“阿鸿,该回去了。外面有很多人在等你。”
燕落鸿愣住。从进入心魔境开始,这是他说过的唯一一句与从前不同的话。
“你以前总说我走得早。你倒是把我那一份也活出来啊。”挚友笑着,语气轻松得像是从前两人还在结伴同游时那般。
眼前的世界开始碎裂。他看见——金光盘坐在地,那个每年八月十五跑到崂山来“杀”他的人,那个见了他就喊“妖孽”的人,那么端庄守礼的一个人,此刻七窍流血,却仍死死撑着那道护法印,一步都没有退。
他看见——陶醉竭力为朱宸濠和傅玉书运功疗伤,而这二人拂去唇边血迹,挣扎着撑起身子望向场中。
看见青绿二童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看见大长老白发散乱,带领玄心弟子拼尽修为维持护法大阵。
这些人,有的与他不过数面之缘,有的甚至身受重伤,此刻却全都在竭尽全力,只为了让他活下来。
他看见挚友握着他的手。
“阿鸿。”挚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穿透心魔幻境中不断碎裂的天空,直直落进他耳中,“你看看这些人——他们都在为你拼命。”
燕落鸿的睫毛猛地一颤。身周凝滞的灵力开始缓缓流转。
幻境中,挚友已经退开两步,笑着冲他挥了挥手,身形渐渐变淡。“阿鸿,回去吧。”
幻境彻底碎裂。
燕落鸿睁开了眼。
乌云压顶,第五道天雷已从云层中露出狰狞的利爪。金光浑身是血,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
燕落鸿听清了——那不是法咒,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别死……”
他眼眶一热。
燕落鸿站起身来,头顶的玄心镜现在已经缩小了数圈,招手将镜子收回,两步走到金光身前,金光此时已经封闭神识,只余本能在运转玄心奥妙决。出手点在金光眉间,金光便软软的倒下了,他将手中软甲往金光怀里一塞,然后把人往远处一送,终于可以放心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场外的众人只看到玄心镜突然消失,金光也随即飞了出来。大长老眼疾手快把人一把捞住,低头一看,他身上套着一件银丝软甲,怀中还抱着另一件软甲和那面裂痕密布的玄心镜。
有弟子突然发现场中站着一人,“燕馆主醒了!!”
燕落鸿望向苍天,唇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笑里没有了先前的灰败与沉寂,只有一种被无数人的心意重新唤醒的踏实。他轻声道:“看来我还不能死。这么多人想我活着——我若是死了,他们会伤心的。”
第五道天雷轰然落下,将他整个吞没在炫目的银白光辉之中。接着是第六道,比前五道加起来都要暴烈。
天地失声。
不知过了多久,翻涌的黑云终于缓缓散去。阳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洒满一片疮痍的大地,耀得众人皆是眼前一花。待视线恢复,众人才发现那鸡鸣村已全然不复存在——散落的泥土与碎石围成一个半球形的大坑,坑底中央躺着一人,浑身焦黑,不辨面目。
大长老指挥弟子前去寻找被天雷余波震飞的玄心门人。陶醉飞身上前,朱宸濠与傅玉书紧随其后跃入坑中,围在燕落鸿身旁。陶醉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微微发抖。
还好。虽然模样凄惨到了极点,但人还活着。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就在这鸦雀无声的一刻,燕落鸿忽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一把揽住三人肩头。那张被劈得焦黑的脸上,忽然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
“令诸位担忧,鄙人惭愧,惭愧啊——”
三人皆被他吓了一跳,傅玉书低头看看自己被脏污蹭得不成样子的衣袍,随即暴怒:“燕落鸿你去死!!!”
朱宸濠与陶醉一脸无奈,相视摇头,不知为何竟笑出了声。
陶醉笑着笑着,忽而目光一凝——燕落鸿伤势虽重,可周身流转的那层若有若无的灵光,竟比渡劫之前更加精纯沉厚。这天雷虽险些要了他的命,却也淬炼了他的妖身,令他因祸得福,修为更进了一层。
另一边,在众人竭力的救治下,金光终于缓缓转醒。他睁眼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向坑底——那个焦黑的人形正眉飞色舞地揽着三个人喋喋不休。他的肩膀无声地垮了下来。那一口气终于松了,像是这一生的重量都被卸在了这一刻。他低头,看见自己怀中抱着那面裂痕密布的玄心镜,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沉默良久。
大长老坐在他身旁,顾不上散乱的白须,拿出帕子替他擦去满脸的血污,忍不住骂道:“你也太胆大了!那天雷是能随便接的吗?看看你,这么多年的功力废了八成!”
金光不语。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银丝软甲,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冲傅玉书咧嘴大笑的燕落鸿,伸手将软甲解下,将怀中事物与软甲一并递到大长老面前。
大长老低头一看,除了软甲与玄心镜,竟还有一物——宗主令牌。他脸色顿时就变了,豁然站起身来:“你什么意思?老夫就说你两句,两句都说不得了吗?!”
金光摇了摇头。他站起身,朝大长老端正地行了一礼。
“弟子愚钝,从前偏执太深,造下诸多罪业,实在难堪宗主大任。经此一事,弟子自觉还需多加历练,请大长老成全。”
听得此话,玄心众人急忙上前阻拦,“宗主不可啊!”
“宗主!”
“大长老你不能让宗主走啊!”
……
金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大长老。
大长老与他对视良久,从那双眼中看到的不再是昔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也不是心魔缠身时的疯狂,而是一种历经大劫之后破而后立的澄明与笃定。他终于叹了口气,伸手将宗主令牌接了过来,用力握在掌心。
“历练历练也好。这宗主令牌,我先替你收着。”他抬起眼,目光矍铄却不再严厉,嗓音低沉而温和,“宗门等你回来。”
金光眸光闪动,眼眶微红,朝大长老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跌跌撞撞的走了。
玄心众人知道劝不住他,纷纷躬身还礼,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