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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人非人     尸 ...

  •   尸山。

      血海。

      赤发。

      红衣。

      燕落鸿赶到的时候,所见便是这般场景,竟与他在心魔境中所看到的一般无二。

      望着尸海中立着的那人,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似曾相识的场景,那人也是一身血衣,眼中含笑,望着他,喊:“阿鸿…”

      燕落鸿迟疑着开口,“金光?”

      金光动了动,面色痛苦,口中喃喃道:“杀…光…你们这些妖孽…一个…也不能…留…”

      金光满头黑发此时已经多数化作红色,眉间原本艳红的火焰印痕也已变成黑红色,他死死盯着乌玄,挥手将最后一个小妖斩做两半。淡黄色的长袍被鲜血浸透,暗金色的花纹隐没在深浅不一的血浆里。

      血液在他苍白的脸上绘出蜿蜒的纹路,赤发飞舞,现在的金光比燕落鸿这个妖还像妖,比乌玄这个魔更像魔。

      对面的乌玄身形狼狈,面色阴狠,擦去唇边残留的血丝,连咳了几声却依旧低笑道:“怎么样我的宗主大人,杀光所有妖魔的感觉如何?哦,不对,那边还站着一位呢,这可是真正的大妖,你不动手么!”

      金光双目赤红,挥手将一掌其击飞,“聒噪!本座的事轮不到你插嘴!”而后便纵身一跃落在燕落鸿身前,他眉头皱成一团,“妖…该死!妖非人…本座不会错…不会…”

      躺在乱石堆中的青龙,见燕落鸿到来心中大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叫道:“燕馆主!宗主他陷入心魔境中,无法分辨敌我!”

      燕落鸿皱眉,心中满是疑惑。他此前明明已经拼尽自身灵力,将金光的心魔强行压制下去,当时的情况已然好转,怎么会突然再次发作,甚至入魔?除非……他又见到了心魔诱因!!

      未待他思考多久,金光已猝然出手,直奔他的面门。燕落鸿闪身避开,冲青龙喊道:“他之前见到谁了?!”

      青龙咳了几口血沫:“乌玄…幻成了当日那竹妖!”

      果然!

      燕落鸿挥掌直取金光后颈,想将他击晕,而乌玄却缠身上来,不肯给他这个机会。燕落鸿怒道:“乌玄你找死吗!”

      乌玄冷笑道:“是谁找死还不一定呢!”

      燕落鸿之前为金光压制心魔本就受了伤,又担心一旦毫无保留地出手,立刻便会引发天雷之劫,一旦天雷落下,不仅他自己性命难保,在场所有人都会被波及。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金光沦为乌玄的棋子。两难之间,他束手束脚,用的全是最低限度的灵力,仅够自保而已。

      三人混战在一起,金光不分敌我,出手全凭本能,燕落鸿束手束脚,差点被乌玄偷袭成功。

      伤重的青龙强撑着身子注视战场,突然他又闻到了那一抹熟悉的香味,立马大惊失色,急喊:“燕馆主小心这怪香!!”

      而燕落鸿因为救人心切,竟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空气中那越来越浓烈的奇特香味。此刻闻言立马屏气凝神,却发现自己眼前的场景已经开始发生变化,有人在喊:“阿鸿,你怎么了?”

      下一秒,一只手掌便从他腹部穿过,燕落鸿吐出一口鲜血,目光恢复清明,眼前是面无表情的金光。燕落鸿挥掌把他击飞,捂住伤口喘息不止。

      乌玄大笑:“燕落鸿啊燕落鸿,咳咳,天赋异禀又怎样,修行千年又怎样?!过不了情这一关,你迟早要死在他们手中!”

      燕落鸿被乌玄戳中痛处,恼怒非常,而他心神一动,立刻又陷入了心魔境中。

      面前好友朝他走来,微笑唤他:“阿鸿,怎么叫你也不回应?”

      “阿鸿,你走吧,别再来了。”

      “阿鸿…”

      场中一派混乱。

      燕落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显然已经陷入心魔幻境之中。而乌玄则肆意的笑了起来,“金光宗主,你瞧啊!他疯了!同你一样哈哈哈!”

      金光被燕落鸿击飞数丈,吐出一大口鲜血,一时竟连站也站不起来,斜靠在碎石边上喘息。他此刻头痛欲裂——眼前一会儿是一片血海,无数残骸随浪浮沉;一会儿又变成废弃村落,尸首遍地血流成河。

      何为真?何为假?

      谁是敌?谁是友?

      他彻底分不清了。

      乌玄收住笑意,疾步闪身到金光面前,从袖中抽出一支玄色木簪。那木簪通体漆黑,簪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暗芒。

      他口中默念法咒,抬手便要将那木簪刺入金光头顶——这鸡鸣峰下有一远古封魔阵,乃是千年之前玄心宗主所设。只要这木簪刺入金光百会穴,便会摧毁他所有神智,以其神魂血肉为引,开启远古封魔阵,打开魔界大门。

      燕落鸿虽然来了,却不敢全力出手,又被心魔所困,此刻已陷入幻境自身难保。而玄心正宗的增援尚未赶到,只要杀了金光,一切都还来得及!

      就在木簪即将刺入金光头顶的瞬间,一只黑色羽箭破空而来!

      乌玄脸色一变急忙闪身,堪堪避开了要害,箭头擦着他胸口掠过,带起一蓬血雾,随即没入他身后的石墙之中,只留下一个小洞荡出些许烟尘。乌玄低头,只见胸前衣襟已经碎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丝丝魔气从伤口中缓缓溢出。

      下一秒,石墙轰然碎裂。那道箭气竟破墙而出,朝着来时的方向疾射而回——正是那没入石墙的羽箭,穿墙而出!

      乌玄身影猝然消失在原地,在数丈外重新现形,胸口的魔气泄露得更快了。

      乌玄抬头望去,只见空中盘旋着两只巨大的仙鹤,两道身影从鹤背上跃下,定睛一看,正是那沈家兄弟——年长者手持一架黑色长弓,弓弦已空,显然刚才那一箭便是由此而来,年少者手握一柄银色长剑,剑锋寒气逼人,正飞速向他杀来。

      乌玄双目赤红,银牙紧咬:“又是你们两个!来的好,倒省得我再去找你们了!受死!!”

      电光火石间,刀剑相接,二人缠斗在了一起。

      仙鹤翩然落下,化作两个小童向燕落鸿奔去。朱宸濠接住飞回的羽箭,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此时竟无法再度抬手,果然如婆婆所说,这弓,他最多能射出三箭,可惜,那一箭偏了寸许,没能要了乌玄性命。

      傅玉书虽身怀利器,但毕竟修为尚浅,正面硬撼乌玄并不占优。然而乌玄先是被金光重创,又被羽箭划破胸口,那伤口魔气四溢、无法愈合,实力大打折扣。一时间,两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青绿二童上前扶住燕落鸿,声音急切:“馆主!你怎么受伤了?!”

      燕落鸿勉强从心魔境中缓回心神,看见他二人,瞳孔骤缩——他们来了,那沈家兄弟必定也到了。他急声道:“快带他们离开!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乌玄挥出一刀暂时逼退傅玉书,冷笑道:“想走?没那么容易!缚仙阵已成,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

      燕落鸿神色一冷,缚仙阵的威名他是听过的,一旦开启,可入不可出,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困死其中。而且,身处阵中之人皆会受到阵法压制,修为越高压制越狠,难怪他一直感觉自己的妖力在飞速流逝。这乌玄居然连缚仙阵都知道,他究竟得到了何人指点!?

      绿儿一听“缚仙阵”三字,瞬间化为原形,两爪抓起燕落鸿的臂膀便欲带其飞离。青儿阻拦不及,急喊:“绿儿不可!”

      话音未落,便见绿儿刚飞起不到一丈便被一股无形屏障猛然弹回,连带着燕落鸿一起重重摔在地上。青儿急忙上前扶起,神色焦急:“馆主!你怎么样?!”

      燕落鸿被摔得头晕目眩,甚是无奈地咳了两口血沫。腹部的伤口被绿儿这么一折腾,裂得更厉害了。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玉小瓶,倒了一把药丸吞下,又递给青儿一粒让他喂给绿儿,叹口气道:“暂时走不了了。你们带沈家兄弟躲起来,能躲多远躲多远。”说罢把剩下的药丸捏碎敷在伤口上,撕下一截衣袖将腰腹裹了两圈,拿腰带胡乱绑紧固定,便抬步向打斗处走去。

      朱宸濠此时正全神贯注盯准乌玄,只待合适的出手时机,这最后一箭万不可再有偏失。

      傅玉书挥剑如雨,将乌玄死死缠住,眼看燕落鸿已在数丈之外,乌玄狠下心来咬破舌尖,将一口污血向前喷出,傅玉书急忙闪身躲避,却仍有些许血点溅落在其衣袍之上,瞬间便冒起剧烈的黑烟,衣袍被腐蚀出几个大洞,傅玉书毫不迟疑将外袍解下远远丢出,却在此时被乌玄一刀劈在后背,顿时感觉背上一阵闷痛,踉跄了几步。

      乌玄一击得手,燕落鸿已到近前,他口中快速吟唱出一串诡异法咒,周身瞬间便被魔气笼罩,场中黑雾复现,黑色藤蔓快速射出袭向众人!

      “血魔藤?!”燕落鸿面寒如冰,挥手撒出一道法咒,击散四周黑雾与藤蔓,一把扼住乌玄的脖颈,厉声喝到:“说!谁给你的这些东西?!”

      乌玄被扼住咽喉,脸上却浮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嘶声道:“你猜?”

      话音未落,忽听青儿一声惊叫:“馆主小心!”

      一道凌厉的掌风从侧面呼啸而来。燕落鸿急忙闪身避开,来者竟是金光。

      然而此刻的金光,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满头黑发已尽数化作赤红,眉间那道火焰印痕彻底转为浓墨般的黑色,两道血泪从眼眶中蜿蜒而下,在惨白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的眼神空洞而疯狂,眼底再无一丝清明——显然已经彻底失去神智。

      燕落鸿侧首避过,手中劲力稍松,乌玄便如泥鳅般脱身而去。他闪身至那株枯死的老槐树下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魔咒愈念愈急,场中黑雾越发浓烈,黑藤攻击也更加迅速。

      朱宸濠被层层黑藤围困,四周黑雾弥漫,视野尽失。普通佩剑对魔物毫无用处,他开始还能勉力支撑,很快便力不从心。傅玉书倏然闪至他身旁,长剑横扫,斩断大片黑藤。然而藤蔓仿佛无穷无尽,刚劈开一片,又有新的涌上来。远处,青绿二童法力低微,又遭魔气侵扰,眼看就要被黑藤缠住。傅玉书救之不及,心急如焚。

      正当此等危机关头,一道飓风席卷而来,吹散场中黑雾,数枝竹箭紧随其后,将二童四周藤蔓钉在地上。

      朱宸濠抬头,一道绿色身影猝然出现,顿时惊讶道:“陶兄!?”

      陶醉点头,身形一转又是一扇挥出,凌厉的劲风瞬间斩断朱宸濠身后数条黑藤。他快速扫了一眼战场——金光靠在碎石边神智全失,燕落鸿单膝跪在血泊中双目紧闭,朱宸濠与傅玉书面色皆已露出疲态。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老槐树下狂涌的魔气上,眉头微拧,却并未多言,只是向朱宸濠微微颔首,示意稍后再叙。

      在其身后,又有数十道流光闪现,为首者乃是一白发老翁,紧随其后的是玄武及一众玄心弟子。那白发老者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声音洪亮目光炯炯:“玄心弟子听令!”

      “到!”应声震耳欲聋。

      “破阵除魔!”

      “诺!!”

      众弟子迅速散开,在场中四周竖起无数阵旗符印,撒下火符驱退黑藤。黑雾被驱散大半,藤蔓被斩断无数,剩下的皆缩回地底消失不见。

      老槐树下,乌玄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白发老者,又移向他手中那只古朴玉盒,瞳孔骤缩——大长老,玄心镜。

      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一层。燕落鸿出关也就罢了,那个老东西竟也亲自来了,还带来了玄心镜。玄心镜专克魔气,有它在,封魔阵也好、血魔藤也好、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底牌,都将土崩瓦解。他苦心筹划的计谋,在这一刻已宣告彻底失败。

      乌玄心中恨然,周身魔气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连带着整座鸡鸣峰都在隐隐震颤。

      “不好——”大长老忽然厉声喝道,“他要自爆魂体!所有人退后!”

      朱宸濠立刻搭箭拉弓,一箭射出,直奔乌玄眉心,然而,这一箭却并未伤其分毫,细看过去,只见箭尖悬停在其眉心前一寸之处,被乌玄一把握住折成两半。

      乌玄缓缓睁开眼,那双眼中已无半分算计,只剩一片疯狂的赤红。他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想走?晚了。既然我活不了,那便一起死!”

      朱宸濠大惊失色,三箭全出,却只伤到乌玄一点皮毛,他已无能为力。

      乌玄体内收缩的魔气骤然膨胀,一道刺目的黑光从胸口炸开。

      大长老不退反进,从怀中取出玉盒。他打开盒盖,一面古朴小镜静静躺在其中,镜面灰蒙蒙的,看不出任何灵力波动。

      “古镜玄心——”大长老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抹在镜面之上,口中念道,“照邪驱恶!妖邪受死!”

      话音落下,那面小镜从玉盒中飞出,悬在半空。镜面上的灰蒙之色如潮水般褪去,一道清光自镜中射出,直直照向正在膨胀的乌玄。

      那清光看似柔和,落在乌玄身上却如同千钧重压。乌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魔气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剧烈燃烧,他的身体在清光中迅速崩解——不是血肉横飞的炸裂,而是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飞灰,被那清光裹挟着吸入镜中。

      “不——不可能——”乌玄的声音在清光中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虚无,“明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的身体彻底化作飞灰,被古镜吞噬殆尽。连带着那股即将爆开的毁灭性魔气,也一并被收入镜中。一道沉闷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整座鸡鸣峰剧烈震颤了一瞬——缚仙阵随着布阵者的消亡,轰然崩解。

      大长老双手托住飞回的古镜,面色苍白如纸,显然这一式耗损极大。那古镜重新变得灰蒙蒙的,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镜面上隐隐可见几缕黑气在其中挣扎,片刻后便被彻底净化,消散无形。

      场中静了一瞬。

      另一边,金光与燕落鸿仍在缠斗。

      金光一掌落空,身形却毫无停滞,反手又是一掌横扫而来。这一掌裹挟着入魔后狂暴无匹的杀意,掌风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被齐齐掀飞。

      燕落鸿不敢硬接,翻身疾退。他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身法已不如平时灵动。那一掌擦着他的肩头掠过,虽未击中实处,掌风却已将他的肩头衣衫尽数撕裂,肩胛骨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金光!你看清楚!”燕落鸿厉声喝道,“是我!”

      金光充耳不闻。他的世界中早已分不清敌我,分不清真幻。眼前这个人——不知是谁,不知是妖是魔,只知道必须杀,必须将所有“妖孽”从这世上抹去。这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脑中,压过了一切理智。

      燕落鸿被逼得连连后退。他的伤口在不断撕裂,鲜血已浸透临时绑上的布条,顺着腰带往下淌。更要命的是,他始终不敢全力出手——每一招每一式都留了七分余地,只守不攻,只避不还。

      “燕馆主!”远处的青龙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伤势过重又跌了回去,嘶声喊道,“宗主他已经认不得你了!你不能再留手了!”

      燕落鸿咬紧牙关,没有回答。他知道青龙说的是对的。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眼前这个人,这个满身是血、形如疯魔的人——是金光。是他认识了数十年的金光。是那个平日里冷面冷心、却在紧要关头从不退缩的金光。是那个他拼尽灵力才压制住心魔、以为能救回来的金光。他如何下得去手。

      更何况,他若真的全力出手,天雷顷刻便至。届时不仅是他,朱宸濠、傅玉书、青绿二童,所有人——都将被雷劫波及,无一能幸免。

      这一瞬间的犹豫,被金光抓住了。

      金光五指成爪,一爪洞穿了他的左肩。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燕落鸿耳中,他闷哼一声,反手扣住金光的手腕,将他死死钳住。两人面对面,近在咫尺。燕落鸿能看见金光眼底翻涌的疯狂,也能看见那疯狂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

      “金光,”他吐出一口血沫,嗓音低沉而沙哑,“你说妖该死。那你自己呢——你现在这副模样,还算是人吗?!”

      金光浑身一震。那双空洞的眼中似有一丝微光闪过。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燕落鸿挥掌将他击飞数丈。

      金光重重撞在碎石堆上,滑落在地。他剧烈地喘息着,满头赤发散落,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撕扯。那是心魔与理智的最后博弈,他面上的疯狂与痛苦交替闪现,口中含混不清地念着几个词,隐约能分辨出“爹娘”“竹妖”“妖孽”几个字。每念一个词,他的神色便变换一次,有时茫然,有时恐惧,有时暴怒,有时悲恸。

      燕落鸿捂着左肩的伤口,单膝跪地,也已是强弩之末。他看着金光的方向,目光沉郁而复杂。

      天空乌云开始聚集,白光在云层中一闪而逝——天雷将至。

      朱宸濠快步掠至燕落鸿身侧,将当归交于他的那副龟甲往空中一抛,口中念动咒语,龟甲见风就长,瞬间便成了一座小屋大小。龟壳背纹古朴,通体温润,隐隐有金色的纹路在其中流转。

      “当归爷爷说这个可以保你性命!”朱宸濠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快进去!”

      燕落鸿苦笑一声,挥手将龟甲收回手心。他认得这种术法——以活物为媒介,以精血为引,借用的是献祭者身负的天机与寿元。这一击挡下,当归必死无疑,朱宸濠与傅玉书虽有软甲护身,也少不了折损数年的寿命。而对朱宸濠来说,不异于直接死亡。

      “用了这个,当归爷爷会死。”燕落鸿将龟壳塞回朱宸濠手中,语气斩钉截铁,“你们两个也会。”

      朱宸濠神色一僵,他设想过后果,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后果。

      “快走吧,走得远远的。”燕落鸿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活了上千年,就算今日交代在这里,也算不得亏本。”话毕,他一挥衣袖,将朱宸濠远远送了出去。

      燕落鸿缓缓阖上了眼,倒在了血泊之中。好友的声音从心魔境中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阿鸿,怎么叫你也不回应?”

      他放任自己沉入那片幻境之中,意识一点一点消逝。

      当年挚友离世,他曾独自一人在山中活了数百年。后来他结识了年幼的金光,十年相处,却在他袒露妖身之后翻脸成仇。他表面嬉笑怒骂浑不在意,却一年内比一年封闭,除了八月十五的约战,其余时间甚至都不愿踏出房门一步。挚友已故,故人成仇,这世间能让他牵挂的东西本就不多。如今在心魔幻境中又得见挚友面容,他不想再一个人扛下去了。

      朱宸濠握紧龟壳,指节攥得发白。傅玉书虽不知发生何事,却也看得出来,燕落鸿已存了死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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