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别离 第二卷完结 ...
-
大战之后,众人皆挂了彩,便一同在落鸿馆中休养。值得庆幸的是,山顶一战中被金光所伤的玄心弟子,虽大多重伤昏迷,却都还有一息尚存——想来是金光仅存的理智竭力保下了众人的性命。
燕落鸿伤得最重,恢复得却最快。不到半月便已活蹦乱跳,开始招猫逗狗、惹是生非。尤其喜欢招惹傅玉书,偏偏玉书气量小,每每被他气得跳脚,却又因伤在身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床上破口大骂,把燕落鸿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朱宸濠被他二人吵得头昏脑涨,终于忍无可忍,扬言若再这样下去,他便搬回沈宅养伤。二人这才消停下来,改为眼神交锋、暗中较劲。
---
后来众人复盘当日情景,推演出了乌玄原本的计划——
他原本的算计堪称完美:先以心魔吞噬金光的神智,杀之开启封魔阵,而后带领众妖藏身于金光及其他玄心弟子的肉身,以玄心正宗宗主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回到玄心门中。只消在合适的时机暗中毁掉玄心镜,这世上便再无任何力量能将他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从此玄心正宗便是他的,正道是敌是友,皆由他说了算——他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高居万人之上。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入魔后的金光战力居然依旧强横,让他一直奈何不得,一众小妖也折损殆尽;而本应在落鸿馆深处闭关的燕落鸿,竟强行出关赶到了鸡鸣峰。
另外则是大长老携玄心镜及时赶到,这才让他的计划彻底失败,从而决定自爆魂体,与众人同归于尽。
不得不说,乌玄的计划确实十分缜密。但凡他们中的哪个晚到一刻,便真可能让他成功了。届时乌玄成为正道魁首,魔界之门大开,这世间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此外,乌玄身上疑点众多——他怎么突然就会了那许多魔界秘术?为何修为暴涨?血魔藤从何而来?那远古封魔阵连大长老都不知晓,他又从何得知?
可惜,这些疑问恐怕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
这日,燕落鸿手持龟甲,踏入当归的小院,面上笑得一派温和良善,活像个上门送礼的孝顺晚辈。
当归被他笑得浑身汗毛直立,干巴巴地打哈哈:“燕、燕小子来了?找老夫有何贵干呐?”
燕落鸿将龟甲轻轻搁在桌上,笑意不减:“当归爷爷,解释解释?”
当归目光一闪,立刻心虚地别过脸去:“啊哈哈,那什么……老夫突然想起来桂婆婆还找我有事,先走一步——”话音未落,转身便欲开溜。
然而衣领一紧,已被燕落鸿从身后不紧不慢地薅住。
“别急着走啊。”燕落鸿俯身,笑眯眯地盯着他的后脑勺,“解释清楚了再走不迟。”
半个时辰后,朱宸濠与傅玉书路过小院,只听得院内传来杀猪般的号叫——
“燕落鸿你个混账!啊啊啊!住手!给老夫住手!!!”当归的声音已近乎破音,“那是胡子!老夫留了六百年的胡子——!”
二人吓了一跳,正要上前查看究竟,却被守在门口的青绿二童拦下。绿儿脸色阴沉,伸手一挡:“宁哥哥,玉哥哥,你们先回去休息。这儿的事,别管了。”说罢不由分说,将两人推搡着撵走了。
自那日后,他们也没再见过当归的身影。只听得绿儿私下嘀咕,说是馆主把当归爷爷的胡子拔了个精光,老爷子自觉没脸见人,躲着不肯出来。至于馆主为何下此狠手,青儿摇头不知,绿儿却神神秘秘地透露,好像、大概、似乎、应该——跟那个龟甲有关。
---
几日后,朱宸濠正独自在书房中翻阅书卷,院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抬头,便见当归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坛酒,脸上赔着笑。
“宁小娃娃,老夫来看看你们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朱宸濠放下书卷,起身相迎。那原本飘逸的白须只剩短短一茬,参差不齐,活像被狗啃过。他忍住了没笑,只道:“前辈请坐。”
当归将酒坛放到桌上,然后在朱宸濠对面坐下,先是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傅玉书不在院中,然后便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客套话,几次欲言又止。朱宸濠也不催,只是静静斟茶。
终于,当归拍开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心啜了一口,叹了口气。
“那龟甲的事……老夫是来给你赔个不是的。”
朱宸濠抬眸看他。
当归挠了挠那茬短胡子,有些不好意思:“老夫当初确实是存了私心,想借你和玉小娃娃的命数,替燕小子挡一挡天雷。可老夫绝没有要害你们性命的意思——”
他正了正神色,认真道:“那龟甲虽是你二人精血为引,但用了之后,至多折损几年寿命。身子骨弱些的,养上几年也就回来了;像你和玉小娃娃这般年纪轻轻、身强力壮的,更不是大事。老夫活了上万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朱宸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折损几年寿命?”
“对。”当归点头,又喝了两口,“老夫算过了,以你二人的底子,绝不会危及性命。老夫就是再糊涂,也不会拿你们的命去赌——”
朱宸濠没有听完。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鸡鸣峰上的那一幕——燕落鸿将龟甲塞回他手中,语气斩钉截铁:“用了这个,当归爷爷会死。你们两个也会。”
朱宸濠垂下眼,指节在茶盏上轻轻收紧。
当归以为他和玉书一样,身强力壮,损几年寿无关紧要。(ps:上次治伤,燕落鸿给朱宸濠做了掩饰,故而其他人都看不出朱宸濠的旧伤,以及寿命有限。)
而燕落鸿知道,对旁人来说是“折寿几年”,对他而言,则是立刻毙命。
所以燕落鸿才骗他——不仅他会死,玉书也会。因为只有扯上玉书,他才会真的害怕,真的不敢用。
原来如此。
“宁小娃娃?宁小娃娃?”当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朱宸濠抬眸,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意:“没什么。前辈不必自责,此事已经过去了。”
当归又絮叨了几句,见他确实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留下喝空了的酒坛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朱宸濠独自坐在书房中,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他没有恼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如此一来所有事情便都已经明了——
那龟甲之上,曾以他二人指尖血绘制符咒。当归早说过他们身负天命,又曾极力怂恿燕落鸿带他二人前去对付乌玄。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当归打的算盘,是想借他二人的“天命之身”,替燕落鸿挡下部分天雷之力。
即便金光再厌恶燕落鸿,也断不会坐视两个凡人殒命。天雷降下之时,金光必定出手相护,如此一来燕落鸿承受的天雷便少了几分。当归算准了这一点。
可万一……万一金光因心魔所困,不敌乌玄呢?就凭他二人这点微末道行,那所谓的“天命”,真能扛得住天雷之威?
哦,还有陶醉。
后来朱宸濠问过陶醉,那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果然也是被当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来的。准确来说,根本不用劝:陶醉绝不会让他们只身犯险。自那日他们走后,当归便把陶醉从笼中放出。陶醉在笼中待的那一会儿让他恢复了部分神智,当归为其解释了当下情景。陶醉自然不愿见他二人冒险,紧随其后往前追赶。途中幸好有玄心正宗传讯符指引方向,又在山下遇到了正在破阵的大长老,这才及时赶到。
可是,那一日天雷降下时,燕落鸿分明已失了求生的念头。他放任自己堕入心魔境,仿佛死在那里也无甚不可。他活得,似乎并不快活。
当归许是看出来了,才想出这么个法子,赌上所有人的心力,硬生生把人从黄泉路上拽回来。
而承接天雷之后,龟甲碎裂,虽自己与小玉寿命折损,当归则必死无疑。
这老龟,算盘打得可真响。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连自己也算计在里头。最后燕落鸿活着,他死了,想找人算账都寻不着正主。
万一燕落鸿不肯用龟甲呢?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与燕落鸿有着关系,他们会眼睁睁看着燕落鸿去死吗?恐怕不会。
当归赌的是人心。
朱宸濠摇头苦笑。真是好算计。
想罢,他看了一眼刚才外面回来的傅玉书,心道:这些可不能让小玉知道,否则那老龟没的,可能就不止是胡子了。
傅玉书见朱宸濠想得出神,问道:“沈宁,你想什么呢?我已与燕落鸿说好了,明日咱们便回家去。”
朱宸濠抬眸,笑意温然:“嗯,回家。”
---
收拾东西的时候,傅玉书无意间翻出之前燕落鸿赠予他二人的测灵玉——说可抵挡三次妖力攻击。可当日他与乌玄交手数次,却没有一次触发过玉牌的防护,不由嫌弃道:“这东西在鸡鸣峰上怎么半点作用没起?”
朱宸濠闻言亦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牌,指尖轻抚过表面,玉牌温润如初,连一道裂痕也无。
思索片刻后道:“燕馆主说它可抵挡妖力攻击,那乌玄已入魔道,使的是魔气与血魔藤,早已不算纯粹的妖力,估计因此玉牌才没有反应。”
傅玉书撇嘴,“那燕落鸿送了个寂寞。”
朱宸濠微微一笑:“用不上,才是好事。”
傅玉书想了想,也笑了:“倒也是。”他把玉牌揣进怀里,嘀咕道:“说不准以后就用上了呢。”
---
又几日后,陶醉在玄心正宗的相助下,彻底清除了盘踞心头的魔障。那团纠缠多年的黑雾终于烟消云散,他灵台恢复清明,修为竟更上一层楼。
他独自坐在竹林中,闭目良久,终于放下了对熊雄的执念。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朱宸濠升堂审案,将熊家按律法办。熊雄作恶多端,判处死刑。其妻王氏与其子熊大成因被噩梦所困、丧失神智,朝廷免其从犯之责,仅没收家宅财产,贬为乞丐,任其自生自灭。
熊雄为求活命,临刑前供出王家多年罪行——贩卖人口、逼良为娼、圈养妖物、贿赂朝官,累累恶行罄竹难书。盘踞崂城数代的王家,就此被朱宸濠连根拔起。抄家那日,金银财帛装了整整三十辆大车,百姓夹道围观,拍手称快。
王家倒台之后,朱宸濠顺藤摸瓜,揪出与之勾连的朝中大员数十名,贪腐数额之巨,令人触目惊心。小皇帝震怒,下令严查,贪墨之银尽数抄没归入国库。朝野震荡,人人自危。
不久,朝廷悄然颁下一道新政:划拨田产予女婴,开设女子学堂,减免赋税以资鼓励。政令一出,满朝哗然,却在小皇帝强压之下终究推行了下去。随后,久未露面的宁王殿下亲自下令张贴招贤榜,广寻有识之士响应朝廷号令,推广女学。小皇帝下旨,封籽言为天下第一女官,总领女子学务。
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
四月初五,宜迁坟,动土。
朱宸濠与傅玉书随陶醉前往竹林,启出陶母与陶醉的尸骨,另选了一处风水宝地重新安葬。
朱宸濠与傅玉书恭敬上香,拜别陶母。陶醉跪在坟前,重重叩首,转身离去之际,忍不住回望那座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心中百味杂陈。
他们在崂城又休养了月余,安顿好沈宅的孩子们。待一切妥当,二人准备启程,继续游历江湖。陶醉心愿已了,亦决定随他二人同去。
收拾行囊时,傅玉书忽然发现角落里堆着四个未曾拆封的大箱子。他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里头装的是什么。喊来朱宸濠辨认,朱宸濠也是一脸茫然。
等拆开一看,两人面色齐齐一僵。
好家伙——四万两的《不懂传》。
朱宸濠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书房,提笔准备给太傅不懂写封书信,顺便让人将四大箱书籍重新封好,一并送去太傅府。
傅玉书乐不可支:“真想看看那光头收到之后是什么表情!哈哈哈哈!”
趁着朱宸濠写信的空当,他随手捞起一本翻看。这一翻可不得了——恰好翻到“茶花夫人”的条目。他面色骤变,急忙喊道:“沈宁,别写了!出事了!”
朱宸濠放下笔,接过卷册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良久,他沉声道:“烧了。”
四大箱书籍,连同那封尚未写完的信,一并被投入火中。
火光冲天,映得二人面庞明灭不定。
傅玉书盯着那堆熊熊燃烧的书籍,心思一转,眼疾手快地从火中抽出一本小册子——正是最初在落鸿馆拿到的那本目录。册子已被烧去大半,封皮都没了,他却浑不在意,抖落上面的灰烬,挑挑拣拣地撕下几页尚能辨认的,又溜回书房,神神秘秘地写了两封书信,一并让人送了出去。
朱宸濠无奈道:“胡闹。”
傅玉书笑得一派纯良:“反正他们也闲了这么久,瞧个热闹嘛~”
而此时身在京城的不懂,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怎样一个“惊喜”。
---
临行那日,三人怕孩子们伤心,特意挑了五更天悄悄出发。
谁知刚出城外十里亭,便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顿时哭声一片。
有的抱着陶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的红着眼拽着朱宸濠的袖子不肯松手,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抱着傅玉书的腿嚎啕大哭。
傅玉书脸都黑了,怒视陶醉:“小竹子,是不是你泄的密?!”
陶醉连连摆手,折扇都差点掉了:“不是我,不是我!我发誓!”
他又左右张望一番,竟没寻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顿时愈发不满,叉腰道:“沈游呢?那小子干什么去了?居然敢不来?!枉我平日——”
人群最后,一位俊秀的姑娘涨红了脸,急急上前一步:“玉哥哥,你别冤枉我!我怎么可能不来嘛!”
朱宸濠与傅玉书齐齐愣住,上下打量了许久,才终于认出眼前之人——
“你是……游儿?!”傅玉书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是男子么?!”
眼前这人身着青色裙装,头发梳成两个牛角髻,面色绯红。仔细看来,可不就是游儿么!
游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干笑两声:“那时候……不是没办法嘛!”
陶醉摇着折扇,笑得恣意:“哈哈,难得你们俩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绿儿哭得泪眼汪汪,青儿红着眼眶,将一封信递到朱宸濠手中:“宁哥哥,馆主他三日前便已离去。临行前,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朱宸濠拆开信笺,只见上面寥寥数语:
“吾往极北之地寻一宝物,无法亲送,勿怪。九月初九,洛阳相候。”
他抬眸望向远处山峦,唇角微微扬起。
众人挥手作别,三道身影渐行渐远,没入晨雾之中。
(第二卷·密林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