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河清》印白

59、鸡鸣峰顶 鸡

　　鸡鸣峰顶。

　　曾经喧闹的小村庄此刻寂静无声，四处弥漫的黑色雾气中一座黑色巨茧隐隐透出些许微弱的淡金色光芒，仔细看去，这巨茧原是由无数黑色藤蔓缠绕而成，内部竟是一座约一丈大小的半球形光幕。

　　这光幕似水非水，通体透亮，表面隐有符文流动，视线通达，内中情景一览无余：数名伤重不一的玄心弟子靠坐一团，青龙朱雀盘坐后方脸色苍白，正中金光双眸紧闭。

　　一群玄心弟子围在巨茧之外游荡，细看之下，这些弟子皆道袍破碎鲜血淋漓，残肢断臂面容扭曲，目光涣散生机全无，却依旧在机械般的行走，有的甚至只剩半边身子，在地上缓慢蠕动。

　　乌玄定下的三日之约才刚过去一半，但对玄心众人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且不说伤重弟子无法得到救治陷入昏迷，余下众人水米未进，也是脸色苍白，只能靠着微薄的灵力勉励支撑。而宗主始终闭目不醒，亦是令人心忧。

　　乌玄从村口现身，挥手撤下层层包裹的黑色藤蔓，望着摇摇欲坠的光幕笑道：“金光宗主，这已经是第二天了，我说过，只要你肯自戕，我就放过其他弟子。你考虑的如何了？”

　　金光面无表情，充耳不闻。

　　青龙怒道，“现在还不到三日！”

　　乌玄大笑一声，“那又如何？真当我是什么正人君子了？”转罢又冲着身后众妖笑道，“看来这所谓的正道魁首，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窝囊废！”

　　众妖哄笑：“窝囊废！！”

　　乌玄说罢又从妖群中抓起一个因伤被俘的玄心弟子，一爪掏心，那弟子惊恐的往下看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接着便没了气息。

　　乌玄捏着那颗血淋淋的心脏，随手把尸体丢进众妖群中，妖群顿时一阵欢呼，随后便是撕咬进食的声音。

　　乌玄专注地捧着这颗依旧在跳动的心脏，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血液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地上，化作缕缕黑气。乌玄脸上露出一丝痴迷的微笑：“金光，你瞧，这像不像当日你剖我内丹时的场景？”

　　光幕之中的弟子皆被此景骇的头皮发麻，愤怒与恐惧交织，牙关紧咬浑身颤抖。朱雀怒极，厉声喝道：“妖孽休要多言！要杀就杀！姑奶奶绝不皱一下眉头！”

　　乌玄笑道：“急什么？很快就轮到你了！”说罢便毫不犹豫的将那颗心脏狠狠捏爆，血肉溅在光幕之上，引发一阵颤动，光幕的光芒又暗淡了几分。

　　乌玄舔舐着带血的手指，盯着紧闭双目的金光，“宗主大人，你是不想睁开眼呢？还是不敢睁开？”忽而话锋一转，转头笑道，“瞧瞧这是谁来了？这不是我最尊敬的燕馆主吗？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话音刚落，两个小妖拖着一个身穿红衣的男子走了过来，那男子低垂着头，看不清样貌，但是身形衣着确实与燕落鸿有些相像。

　　光幕中的众人心中一惊，连燕落鸿都被他暗算了？

　　金光依旧不动如山。

　　乌玄单手拎起那红衣男子，拖着他走到光幕之前，扯住头发让他强行抬起头来，让玄心众人看看清楚，“金光，你是在等他吗？可惜啊！若是以往的燕落鸿，我确实敌他不过，可是他为了救你，功力大损哈哈哈！都这样了还敢来找死！真是天助我也！”

　　青龙朱雀惊骇不已，他们是随着宗主见过燕落鸿的，眼前那张脸虽惨白如纸还沾染了不少血污，但确实是燕落鸿无误，只是如今双目紧闭无声无息，也不知是死是活。

　　青龙心神震荡，顿时吐了一口鲜血，而他这一动，光幕也开始不稳起来。

　　金光轻喝一声：“闭目守心！”

　　这一声如惊雷炸耳，青龙立刻回神，闭目塞听守心如一，竭力运转灵力稳固御魔阵，其余众人亦迅速照做。

　　金光缓缓抬头，睁开双眼望向乌玄，声音冰冷：“此等小计也敢在此卖弄？”

　　乌玄咧嘴一笑，“确实是小计。”顺手把那人往地上一丢，那人立刻往旁边一滚显出原型来，不过是个身穿红衣的小妖而已，“不过宗主大人终于舍得睁开眼睛了？怎么，想通了？”

　　金光微抬凤眸，“本座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

　　乌玄笑道：“我自然相信从前的金光宗主有这个本事，问题是，现在的你还是从前那个金光吗？”

　　“对了金光宗主，忘了告诉你一件事。还记得那个被你逼死的竹妖吗？”乌玄看着金光，笑道。

　　金光不言。

　　“你知道这竹子精生平都做了哪些恶吗？”乌玄自问自答，笑得开怀，“没有，一件都没有哈哈！他本是人，幼时被他亲爹害死，抛尸竹林，好不容易成个竹妖，本本分分修炼，从未伤过一人。仇还没来得及报，就被你逼死了哈哈哈！”

　　“你不是自诩名门正派吗？你不是说，妖皆为孽，皆该诛杀吗？你们人那么高贵，可也是你们，杀了他两次！反倒是你最看不起的妖还愿意救他一命，可惜，这好不容易修的妖魂也被你灭了。真是讽刺啊！金光宗主～”

　　乌玄的话语，如一把把尖刀，狠狠刺入金光的心中，让他忍不住怀疑：妖为孽皆可杀，真的对吗？

　　“那古墓里的燃魂香，我本来是给那破竹子准备的，他不是想报仇吗？一直磨磨蹭蹭，没想到沈家兄弟二人请来的居然是你，真是天助我也！”乌玄紧盯着金光，眼中尽是恨意，“怎么样，杀光所有妖魔的感觉好吗？那燃魂香可是我耗费了上百个怨气冲天的厉鬼魂魄炼制而成，心魔困扰的滋味不错吧？”

　　“可惜呀，若不是那该死的破竹子横插一脚，我早就取了那双子之心，也不用耽搁这许多天。”乌玄越说越恨，“宗主大人，你也觉得他该死吗？！”

　　金光心头一震，那白衣竹妖死前模样依稀浮现在眼前，他眼中的不甘绝望与不解，刺痛了金光的心神。心魔境中的妖物曾幻化成那竹妖的模样，他在幻境中已经杀了无数遍，满地血海，无数的尸体皆睁大眼睛唤他，“为何杀我？！”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让他的神志又开始变得模糊。

　　“瞧，宗主，那竹妖的冤魂来找你索命了～你可敢看他一眼？”

　　青龙察觉出金光的异样，急忙出声阻止，“宗主莫要上当！”

　　金光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大喊：不要看！可他还是目光如炬，“有何不敢！”

　　一阵青烟飘过，眼前的竹妖依旧是那日白衣染血的模样，他平静地望着金光，嘴唇微张，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金光却如雷贯耳：“妖若有情，妖非孽…人若无情，怎为人！”

　　金光心神大动，吐出一口血来，再抬头看去，哪有什么竹妖，乃是那乌玄变化，此刻他正捧腹大笑，“金光啊金光，我还以为你真的心神坚定到杀了无辜也毫不动摇，现在看来还是有那么一丝人性呢！”

　　众人怒极，破口大骂那乌玄阴险狡诈，却发现光幕发出吱呀的不详声音，而金光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青龙朱雀下意识想去搀扶，却是心中一寒，不知为何，面前这位宗主给他们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明明他只是站在那里，却散发出浓烈至极的杀意，那杀意冰冷刺骨，不分敌我。

　　乌玄一直紧盯着金光，见他终于心神动摇，心中大喜，便欲不着痕迹的躲到后方，可惜金光并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下一秒，金光便已出现在他面前，连对方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乌玄一惊抽出长刀抬手便刺，而令他意外的是，那柄长刀竟直直的穿透了金光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金光却面无表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乌玄一击得逞立刻闪身后退，喊道：“他已是强弩之末！大家一起上！”守在一旁的众妖皆围了上来，却无人敢率先出手。

　　另一边，随着金光的离开，光幕轰然碎裂，众人见金光竟孤身一人闯入妖群之中，惊骇异常，又见其被乌玄一刀戳中却不还手更是震惊，“宗主！”也顾不得身上伤势咬牙冲了过去，顷刻间便与妖群再度混战在一起。

　　呆立的金光突然出手，以掌为剑划了个弧形，一道黑色的法咒以金光为中心向外扩散开来，那法咒中掺杂着一丝微不可见的金芒，包裹着浓郁的魔气，威力巨大。离得近的妖魔直接被轰成齑粉，稍远一些的也被轰飞数丈，紧接着金光径直冲进众妖群中，大开杀戒，手法之狠戾令人发指。

　　在他徒手将一个妖族撕成两半，却又转头斩断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弟子的手臂的时候，其余众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他们的宗主吗？

　　这浑身浴血，面目狰狞的恶魔真的是玄心正宗宗主吗？

　　为什么他连自家弟子都不放过？

　　青龙暗道不好：“宗主陷入心魔境了！！”随后朝众人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除魔啊！”

　　众人一愣，这里现在遍地是魔，除哪个？

　　朱雀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杀光那些妖孽！老娘可不想死在宗主手上！”

　　众人顿时醒悟，此番怕是在劫难逃，除魔卫道而死，总比被神志不清的宗主误杀要好得多，于是皆拼命向妖族攻去。

　　喊杀之声响彻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