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河清》印白

58、乌玄再现 三

　　三日之前。

　　金光听青龙汇报当下情形：日前白虎领队到城外除妖，却至今没有回音，随后派去的弟子们也个个有去无回。青龙直觉此事不妙，可金光尚未复原，他不敢贸然打扰，可眼看时间流逝，再也瞒无可瞒，只得据实告知。

　　金光听罢，立刻召集余下弟子，连夜出城疾速赶往出事地点。途中恰逢朱雀玄武二将，得知崇真道友已安全返回后，便带上二人一同赶路。

　　一路所见，触目惊心。流民哀鸿遍野，皆言村落遭妖魔屠戮。金光当即下令开放崂城接纳难民，并留弟子在沿途接应。越向东行，景象越惨烈：起初尚有几个生还者，后来竟连鸡犬之声都不复闻。探查弟子回报，数十村落，无一活口。

　　金光怒不可遏，这妖孽当真是罪无可恕！当初就不该有那妇人之仁，念其修炼不易留下一缕残魂未灭，而今酿成如此恶果！妖魔一类，果真不应留存于世！

　　思及至此，金光盛怒之下未曾察觉，那被燕落鸿勉力压制的心魔，再次蠢蠢欲动：“杀了他们！他们本就该死！妖非人，其心异，杀！杀！杀！”

　　妖气最为浓郁之地，在崂城东一百八十里处的鸡鸣峰，此峰山势险峻，山顶有一村落，名为鸡鸣村，村中民众均以打猎为生。

　　众人赶到山下时，已是次日子夜。十五的圆月被黑云遮蔽，天地间透不出一丝光亮，四周妖气冲天。

　　金光下令众人在山下原地扎营休息，同时调配人手。此行匆忙，随行弟子本就不多，金光思索片刻，先选五名擅长探查的弟子，先行一步去探明峰顶情况，只需找到位置后暗中观察，切不可轻举妄动；又选取十名擅长战斗、十位善后勤辅助的弟子，原地稍作休整。

　　玄武带领剩余弟子驻守山下，准备三件事：第一，守好山下各个关口，防止外界妖魔援军及山上妖魔外逃；第二，玄心正宗长老携玄心镜不日将至，需有人前去接应；第三，尽快在山下设立封魔阵，若三日后峰顶众人仍未仍下山，且大长老也未赶到，便立即启动封魔阵，将整座鸡鸣峰封印，绝不能让妖魔为祸人间。

　　青龙忽然想起燕落鸿叮嘱，低声谏言：“宗主，您切不可再运玄心奥妙诀，否则心魔反噬后果不堪设想……不如等大长老抵达后再行动？”

　　金光凝神望向魔气缭绕的峰顶，声音低沉：“时间紧迫，来不及了。”

　　青龙垂首，不再争论。

　　金光安排好一众事务，带着弟子们启程上山。这些弟子均是派中翘楚，个个身手不凡，山中道路曲折蜿蜒，草木横生，而众人却如履平地，行进速度飞快。

　　途中惨象环生，随处可见被吸干了血肉的动物尸体，大片树木枯萎死亡，树干上缠满了漆黑的藤蔓，丝丝魔气萦绕其中，往昔茂密的丛林显得分外狰狞。

　　众人祭出御风符，淡金色的符光在周身散开，将四周的黑色雾气层层驱散，循着先行探查弟子留下的淡金色印记，一路向上。可奇怪的是，沿途竟未遇到任何妖魔阻拦，山林间静得可怕，唯有众人的脚步声与呼吸声，这般反常令人不安。

　　行至峰顶，忽现一座破旧村落，村前有一宽阔平台，应是村民平日晾晒的场所，正中胡乱躺着数个玄心弟子，青龙逐一看去，赫然便是先前派去探查的那些，而失踪多日的白虎亦在其中，其他弟子却不见踪影。

　　晒场对侧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扭曲，树下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案，桌案上布满了黑色的符文，透着浓郁的魔气。树后的村中寂静无声，淡淡的黑雾萦绕四周，魔气肆意弥漫，令人不寒而栗。

　　青龙见此场景立刻便要带人上前，金光察觉有异连忙制止，场内倒下的弟子中唯有白虎尚存一丝清明，竭力在空中挥出一道符来，那道符箓刚一成型便被周遭黑色雾气侵袭，金光一闪再无声息。

　　白虎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众人身后，骤然升起浓郁的黑色黑雾，翻涌如潮，转瞬间便将来时的退路彻底笼罩，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紧接着，地面剧烈震颤，无数黑色的藤蔓从地底猛地钻出，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劲风，猛地向众人刺来！

　　“小心！”金光厉声大喝，周身金芒骤起，挥手打出一道金符，挡在身前，这藤蔓似乎十分畏惧金光，竟全都转而攻击其他人。

　　大家急忙动身闪开，那藤蔓似有灵智一般，在空中急折转回，紧追着众人不放。一名弟子躲避不及，被那藤蔓缠住手臂，尽管只是一瞬，那藤蔓上的黑气便开始迅速沿着手臂往上攀爬，黑气爬过的地方瞬间化为黑色失去知觉，那弟子当机立断挥刀斩下了自己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瞬间便被黑色的雾气吞噬。身旁的其他弟子见状，立刻出手，在他的断臂处贴上一张止血的金符，又迅速喂下一枚疗伤丹药，这才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

　　朱雀眼中怒火翻涌，抬手一挥，一道火红的符纸便脱手而出，在众人身后化作一道弧形的火墙，熊熊烈火燃烧，将翻涌的黑色雾气阻拦在外。那些黑色的藤蔓触碰到烈火，瞬间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一缕缕黑烟，迅速缩回了黑雾之中。

　　朱雀见状，立刻厉声喝道：“此藤惧火，用火符！

　　众人闻言，纷纷抬手，数道火红的符纸同时脱手而出，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火光。一时间，峰顶火光四射，熊熊烈火将黑色的雾气驱散了不少，那些钻出来的黑色藤蔓，也尽数被烈火灼烧，缩回地底消失不见。

　　就在此时，一阵阴冷的笑声从村口传来，乌玄带领着数百名妖魔，缓缓现身。他一身黑衣，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魔气，脸上带着一抹戏谑的笑容，悠然跃上了树下的八仙桌案，居高临下地看着金光，笑道：“宗主大人，别来无恙～”

　　金光抬眼望向乌玄：“呵。”

　　“啧，还是这么不近人情。”乌玄指了指场上的众人，“我的宗主大人，这些可都是你玄心门人，你不救么？”

　　金光早已凝神看过场中，除了白虎还有一丝生气之外，其余众人皆无生机。听得此话只发出一声冷笑，“你杀都杀了要本座如何去救？”

　　乌玄闻言也不恼怒，反而盘腿在桌案上坐下，语气轻佻：“宗主不救，那便赏给我的兄弟们补一补了～”言罢便示意几只小妖上前拖出一人到妖群之中，转瞬便间那人便被撕扯成数块，鲜血四溅惨不忍睹。

　　青龙朱雀睚眦欲裂，其余弟子也是气愤至极，纷纷咒骂乌玄不得好死。金光神色一冷，挥手甩出一道银光，那本在进食的小妖立刻便被炸飞了出去。

　　乌玄抚掌而笑：“好身手！不愧是宗主啊！”转而又道：“你既不肯救，又不肯让我的弟兄们补一补，这未免有些太霸道了吧？宗主大人。”

　　金光此刻心中杀意翻涌，早已不想与他做这无聊的口舌之争，大氅一挥数道金符从袖中飞出，在空中散开，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幕，将晒场中的毒雾尽数驱散。而后，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箭，飞身上前，直取乌玄面门，声音冷冽：“废话少说！”

　　眼见宗主已经出手，早就憋了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的玄心众人，此刻也都大吼着冲向妖群，两方均是有备而来，瞬间便厮杀在一起。

　　玄心众人分工明确，身手矫健的上前厮杀，善于辅助的紧随其后，将躺在地上的弟子拖至场外，逐一检查过后发现，除去白虎，其余众人的确如宗主所说已经无力回天。

　　金光一与乌玄交手便发现了异常，这短短数日乌玄的修为竟提升了好几个等级，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取得此等成效，也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思及至此，金光震惊之余杀意更盛，毫不犹豫便运转起了玄心奥妙诀。

　　金芒与黑气在半空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地动山摇，峰顶的岩石纷纷滚落，树木轰然断裂。乌玄却不禁笑了起来，这金光为心魔所困，纵使燕落鸿出手压制，目前他的修为最多也就只剩下原本的四成！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金光到底是金光，玄心奥妙诀更是克制妖魔的绝佳功法，金芒所过之处，魔气皆被消融。数招之后乌玄被金光一掌击飞，撞在枯死的老槐树上，吐出一大口黑血。

　　乌玄冷笑一声，伸手抹去唇边血迹，就地坐下闭上双眼，开始轻声念起咒语。

　　金光心中警铃大作，瞬间便觉不妙，乌玄所念咒语，透着一股诡异的魔气，绝非寻常术法。他立刻出手，想要打断乌玄施咒，可终究还是为时已晚。乌玄的周身，瞬间笼罩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结界，将所有的攻击都尽数挡了下来，金芒落在结界上，只发出点点涟漪，根本无法穿透。

　　与此同时，众妖悄然后撤，与玄心众人拉开了距离。晒场中不知何时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暗香，而那些早已生机断绝的尸体，竟都缓缓坐起了身子，双目赤红，双手化作尖锐的利爪瞬间刺入最近之人的身躯，而场中弟子却似乎心神恍惚竟没有立刻反击，就这样眼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惨叫声接连响起。

　　血肉撕碎的声音与死前绝望的痛呼，交织在一起，让整个晒场化作炼狱。

　　金光稳住心神，厉喝：“天地无极，玄心正法——归！”声如清钟，震醒众人心神。众人暂时恢复清明，纷纷出手还击。

　　青龙突然想起了什么，喊道：“异香惑心！大家屏住呼吸！”

　　众人连忙撕下衣角捂住口鼻，默念安神咒稳固心神。

　　一道强劲的旋风自金光袖中涌出，转瞬间便吹散了那古怪香味。

　　然而异变并未停止，刚刚被开肠破肚痛苦死去的弟子们，慢慢睁开了血红的双眼，然后以极其诡异的姿态重新站了起来，拖着残破的身躯开始试图攻击往日同门。

　　群妖也从对侧合围过来，与那些死去的弟子形成夹击之势，将玄心众人困在中间。玄心众人腹背受敌，又对昔日同门难下狠手，渐渐落于下风。

　　金光见此场景，杀气攻心，只想立刻将乌玄挫骨扬灰，可他心中杀意越盛，心魔的影响便越发强烈，突然，他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周身金芒瞬间暗淡下去。而更为不妙的是，他竟无法再度使出玄心奥妙诀，顿时心中大骇，身形摇摇欲坠。

　　青龙朱雀瞥见金光吐血，立刻翻身后撤，护住宗主：“开启御魔阵！”

　　众人得令立刻结印，御魔阵迅速拉开，形成一个半球型的光幕，众弟子且战且退避入其中暂作休整。

　　此番过后，活下来的弟子不足十人，皆是伤痕累累。

　　见众人躲进光幕，群妖蜂拥而上，使用各种兵器竭力攻击，却都无功而返，那光幕看似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是十分坚韧。

　　乌玄睁开双眼，挥手制止众妖，“别白费力气了，那可是玄心的御魔阵。”然后起身踱步至光幕前站定，目光落在金光身上，开口道：“宗主大人，做个交易吧？”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你死，他们可以活。”

　　金光不言，集中心力试图重新运转玄心奥妙诀。

　　见金光不应，他又瞥向其身后众人：“又或者，你们谁杀了金光，我可饶他不死。”

　　弟子们怒骂不绝，乌玄却满不在乎的耸耸肩膀：“别急啊，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好好考虑清楚。毕竟与我有深仇大恨的，我只认他金光一人。”说罢便大笑离去。

　　黑雾瞬间回笼，地底窸窣声响起——无数黑藤在御魔阵外再度钻出，如毒蛇般将光幕层层缠绕起来。光幕外的场景很快便只剩一团漆黑，淡金色的光芒映着众人苍白的脸，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与伤者的低吟。

　　三日之约，怕只是个幌子。

　　而此时的鸡鸣峰下，天光微熹，山林间却静得反常——静到连虫鸣鸟叫皆无。

　　玄武立于阵眼之处，手中捏着布阵的符印，指挥着剩余的弟子加紧排布封魔阵。一夜奔袭又连夜布阵，众人虽疲惫不堪，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符纸翻飞，阵旗林立。

　　然而当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峰顶时，瞳孔骤然一缩——那原本盘踞于峰顶的黑雾，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山腰，如潮水般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下渗透。

　　他还未来得及出声警示，林中便猛地跌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名玄心弟子，浑身浴血，道袍破碎，几乎是爬着冲出树林。众人急忙上前接应，却见他嘴唇翕动，拼尽最后一口气挤出几个字：“山……山顶有埋伏！宗主……宗主……入魔！”

　　话音未落，人已昏死过去。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几个年轻弟子当即脸色煞白，下意识便要往山上冲。玄武一把拦住他们，喉结滚动，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宗主入魔——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加快布阵速度，不得擅离位置。”顿了顿，又补充道，“抬他入帐，留两人照看，其余人各就各位，准备启阵。”

　　语毕，他抬手燃起一道传讯符。符纸化作流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抹刺目的红，照亮了如血的山峰

　　玄武表面沉着应对，心中却早已乱成一团。

　　他想起昨夜青龙私下与他说过的话——宗主日前心魔发作，已请大长老携玄心镜赶来相助。可后来不是说，被燕馆主强行压制下去了么？如今这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弟子留下的两句话太过含糊，又太过骇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大长老……也不知走到哪儿了。”玄武暗自祈盼，但愿还能赶得上。

　　他未注意到，身后那顶安置伤员的帐房，此刻安静得过分——安静到连一丝呻吟也无。更未注意到，门缝之中，有极淡极淡的黑雾，正丝丝缕缕地溢出。

　　惨叫声骤然响起。

　　玄武猛地转身，只见几名布阵弟子接连倒地，甚至来不及呼喊第二声。他疾步奔去，却见那些弟子身上并无明显伤口，唯有眉心处一缕黑气迅速消散。

　　“不好——妖魔下山了！”

　　他嘶声厉喝：“启阵！立刻启阵！”

　　然而太迟了。

　　黑暗中，数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又是几声惨叫接连响起，几名布阵的弟子来不及反应，便已倒地身亡。符纸碎裂，阵旗翻倒，封魔大阵还未成型，便被生生击溃。

　　玄武目眦欲裂，却知大势已去，他咬了咬牙，猛地打出一个尖锐的呼哨号令弟子撤退，转身便往山下奔去——快去找大长老！

　　身后，那顶帐房的门终于被掀开。

　　乌玄缓步走出，望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没有追，只是轻轻抬起手，打了一个手势。

　　下一刻，林中悄然走出数十道身影——皆是玄心弟子打扮，面容熟悉，步伐整齐。他们正是此前随白虎上山的那批人，只是此刻，皆双目赤红，魔气萦绕，那皮囊之下，早已是妖魔之躯。

　　乌玄展开一张泛黄的图纸，上面赫然绘制着一座精密的法阵。法阵的中心正是鸡鸣峰的峰顶，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透着一股阴森的魔气。

　　此阵，名为缚仙阵，一旦布成，鸡鸣峰便会化作一个巨大的牢笼，阵内之人绝难脱出，而更为重要的是，只要金光死在这阵中，另一件事便可以顺利开启了。

　　他低声对那些弟子吩咐了几句，那些人便立刻四散开来，各自落位于山间要冲，拆除原本的阵旗符纸，在山石树木上刻出一道道黑色符文。

　　约莫一刻钟后，整座鸡鸣峰彻底被黑雾吞没。雾海翻涌，不见天日，不闻鸟鸣，唯有无边的死寂，如一只巨兽，将整座山峦囫囵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