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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纸上光明 这是不是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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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当姜白夜再次从图书馆典籍室出来时,她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把店开成一个有人情味的地方,而不是只把它当成赚钱做生意的地方——这件事,许多年前,似乎已经有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先做过了。
隔壁铺子开始动工后,墙那边时不时传来电钻声、搬运东西的碰撞声,还有工人们说话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噪音影响,这几天店里单纯来买饮料的客人还是那么多,买完饮料之后长时间坐在店里自习、工作的人却明显少了。
好在像金孟雨这类熟客会和姜白夜打招呼,“等你们隔壁装修好了,我还是会回来在你家咖啡馆坐的”。
姜白夜这几天也少接了不少画像预约,因为她时不时就得去隔壁盯施工进度、回答工人各种施工细节的问题。
没事的时候,她还是会坐回自己最熟悉的那个角落,守着桌上的图纸、母亲要求她填好的预算表,一页页地翻。
可翻着翻着,她又总忍不住把从陈列馆带回来的笔记重新打开。
前些天,她就已经想好,既然如今知道了金卓平儿子的名字,就可以从“金光明”这个名字入手继续查下去。
她暗暗希望,“金光明”最好是正式的名字,而不只是乳名。
这样的话,他就不再只有“照相馆老板家的儿子”这个依附于他人存在的身份,而变成一个可以继续被追索下去的、具体的历史人物。
这阵子,去图书馆的次数多了,连值班工作人员都快记住姜白夜了。
看到又是她来,工作人员还笑着打招呼:“姑娘,我看今天星期三上午十点的预约,就在想是不是你,果然是,哈哈。”
姜白夜也笑了笑:“是啊,我工作时间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样,只有周三周四休息。”
这话勾起了工作人员的兴趣:“我看你每次过来都只查民国时期的商号、书信这些资料,我还以为你是研究什么近代史的博士生呢,专门固定时间出来找材料的。原来你不是吗?”
姜白夜有点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也不知是不是最近跟王书宁待久了,嘴上也开始没个把门的了。
不过转念一想,解释两句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姜白夜便道:“不是不是,老师您高看我了。我是学美术的,研究这些材料,主要还是个人兴趣。”
“金光明”这个名字,说罕见也不算罕见。
一开始顺着这个名字往下查,搜出来好几个同名人物,有的年龄对不上,有的籍贯对不上,还有的人物只是在地方小报上被提到了一次,年龄、来历一概不详,根本没办法判断此“金光明”究竟是不是春和照相馆金老板的儿子。
再往下一想,她又觉得,金光明出生的时候离战争开始已经不到几年了,战乱期间材料混乱,本来就很正常。
真正等到国难解除,也才到了金光明大致成年的时候——前提还是他顺利活到了那时候。
所以,与其在民国时期的资料里死盯着一个未成年小孩的名字找,不如索性去国难解除后的档案里,找成年男子“金光明”的痕迹。
果然,在国难解除后的一份地方教育局资金来源登记表里,她翻到了一条非常不起眼的记录:某年某月,金光明先生捐资修葺工人补习学校,捐赠桌椅,并为女工识字班筹措额外经费。
让这位“金光明”从一堆同名同姓的人里脱颖而出的原因,是他捐助修缮的学校名字叫——“春和工人夜校”。
这所夜校如今早就不存在了,原址已经改成了映川一处市民公园。
顺藤摸瓜,姜白夜又在一份教育类报刊里找到一条同样短小的记载:某月某日,金光明向映川师范学院捐资,设立贫寒女学生专项助学金。据悉,金先生热衷祖国教育事业,工作之余,还投身于岭左第一纺纱厂、东方搪瓷厂开办的夜校,教工人识字……
姜白夜盯着这两条短短的消息看了很久。
区区几行字,实在太不起眼了,可能只是当年报刊角落里编辑用来凑版面的好人好事。
可就是这些没人会多看一眼的边角消息,让金光明从“四岁小孩肖像题字里的一个名字”走了出来。
果然,和他的父辈一样,金光明也是个关注国家前途、重视教育的进步人士。
更重要的是,他格外在意弱势群体,尤其是女性的受教育权。无论是工人夜校、女工识字班,还是女学生助学金,都说明了这一点。
姜白夜不由得想起奶奶。奶奶那个年代的乡下,能意识到“读书重要”的家庭已经不多,更别说把少有的资源投到女孩子身上,让女孩子也去读书更是凤毛麟角。
她又想起那份在照相馆地址起草的女子婚姻自由倡议书。
春和照相馆,不只是个拍照、画像、做生意的地方,也是进步人士交换思想,商议未来的地方。
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所谓“人情味”吗?
也许那份起草倡议书的“凛寓居士”就是金卓平或者沈夫人的笔名也说不定呢!
咦,等等……
凛寓居士……
凛寓……
林予……
梦?
姜白夜愣住。这是不是又太巧了点?
在春和照相馆那些帮工合影里,没有任何一个镜头给过阿梦正脸。
春和照相馆的老板明明是个如此开明、通情达理的人,连奶奶这样的女性帮工都能出现在镜头里。
可这位姓林的、作为照相馆“画影”业务主导者的人物,按理说,在照相馆的不可替代性只会比奶奶和那些帮工更高,但她的痕迹却从头到尾只在奶奶的遗物里零零碎碎地出现过,还是以画像、题字和落款的形式出现。
甚至,在姜白夜那个有些无厘头的梦里,阿梦也像月英一样,躲避着某种势力的追捕,拼命逃跑。
会不会,阿梦真的一直在“藏”?
因为在藏身,所以她不敢把自己的名字明明白白地写出来;可她又舍不得把自己的存在彻底抹去,就像一旦完全换了名字,也等于把自己原本的身份一起埋掉。
所以,她把自己的姓名拆开,换成音近的字,再藏进一个别号里。
如果“凛寓居士”真的和阿梦有关,那么她就不只是一位会画肖像的女画师了。她原本就有自己清楚的思想和表达,也对那个时代女性的处境有过判断。
只是那个时代,连同她个人可能承受的某些压力,并没有给她留下一个可以堂堂正正证明自己的位置。
只能让她在别号里、画像题字上、旧电报里、旁人回忆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可惜,再怎么找,关于金光明本人的消息,似乎也只剩下几条大同小异的“金光明为XX工人夜校、女子学校捐资”了。
姜白夜还试着上网搜索,看看这位金光明后来有没有成为什么教育界著名人物,结果自然还是失望。
就在这时,典籍室工作人员又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旁边,提醒道:“姑娘,我们马上要午休了,一点回来。今天下午两点有另外的读者预约,如果你下午还想继续来的话,我可以帮你加约一点到两点的时段。”
姜白夜欣然应允。
来都来了,从住处到图书馆也不算近。中午随便在外面吃点东西,下午再回来,就算暂时找不到金家的更多信息,也还能继续看看那些感人至深的旧书信。
上一回,让姜白夜在典籍室里待了一下午、忘了时间流逝的旧书信,她其实连百分之一都没看完。
这一次回来之前,她还特地在吃午饭的地方跟老板多要了几张纸巾。
自己大概率还会被感动得稀里哗啦吧。
看完几封只有一两段的短信,她翻到了一封长信。
信里的文法比较直白,不是那种文绉绉、请专门读过书的先生代//写的。
“荣新仁兄:
“见信如面。前日闻兄长已验明体格,不日将要编入新兵营,随队开拔,弟心中既羡慕又佩服。兄年长我两岁,终能堂堂正正披甲奔赴前线,驱逐日寇。可惜弟弟今年才十四,上月也去报名,募兵官嫌我身量未足,一看便年纪太小,竟把我赶了出来。唉,只恨自己不能一夜长高数寸有余,好同兄长一道杀敌报国。
“然兄不必为弟挂心,虽不能上前线,弟也不愿在后方做闲人。近日,我同城中几位同学一道帮着运送药品、看护伤员,也为前方筹集粮草、药物、棉衣。虽是微薄小事,总比袖手旁观强些罢。每每见到伤兵自前方退下,身上血迹未干,尚坚持咬牙说笑,弟便更觉惭愧。只愿自己此时所做之事,能略略抵得上一点用处。”
读到这里,姜白夜的眼眶已经开始发热。
小时候,谁没在课本里学过几个少年英雄的故事?
可是,从课堂上学、被老师一遍遍总结出来,要求大家“从这些英雄人物身上学到什么什么精神”,得到的感触到底不如读到这些实实在在的一手史料后体会更深刻。
十四岁的她,当年还在犹豫要不要走美术特长生这条路;而写信的十四岁少年,竟已经在遗憾自己不能和十六岁的兄长一起上前线了。
姜白夜吸了吸鼻子,继续读下去。
“夜深人静,弟常想念父母。家父生前总说,照相乃西洋新术,既能留下人的容貌,也能叫人晓得世上还有许多新东西。他平日最见不得人愚昧,从前店里洗片、跑腿、打杂的男女青年,多半没有正经读过书,家父便常在关店后,把他们聚在柜台前,逼他们拿笔学字。有人嫌累,他便拍桌怒吼:手上做的是营生,脑子里也得有东西,人若一辈子不识字,便如一辈子未睁眼的婴孩。那时我年纪小,只觉父亲对那些青年过分严厉。如今再想,才知他是希望人不只为一口饭而活着。”
读到这里,姜白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惊雷。
照相?店里?
不顾下面还有好几段的书信内容,她一把翻到最后的落款处。
“弟光明顿首某年某月某日”
……金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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