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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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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凉记得当年给穆筱筱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穆筱筱,别离开我。】
他几乎拿出了全部的勇气与自尊,去求她别离开自己。
结果转眼这丫头就从他的好友列表当中彻底消失了。
起初何凉以为她只是把自己删除了,群聊里头应该还有,可他翻遍群聊,在添加好友的界面把她的手机号反反复复输入无数遍,都没找到她。
那时,他才猛然意识到,穆筱筱已经把微信号给注销了,只为让他再也找不到她。
那一刻,胸口的怒意翻涌,他不恨吗?不怨吗?穆筱筱TM凭什么啊,凭什么就把微信账号给注销了?凭什么就把矛盾转移到他身上?凭什么就要和他断绝往来?
何凉当时真的恨透了她,他发誓,以后但凡有一天在路上碰到她,无论对方撒泼打滚还是死搅蛮缠,都不会再搭理她。
可是这个誓言仅仅过去两天,他就因为思念她,夜不能寐。他开始疯狂地想她,疯狂地给她摘录笔记,期盼能够在交付笔记的那天,在一中见见她,可是没能如他所愿。自那日告别,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从英国回来的那段时间,何凉因为刚接手公司业务,还不怎么熟悉。有的客户习惯用WhatsApp聊天,有的习惯用邮件。更为奇葩的,习惯用微博。他当时注册了一个账号,只为和这个奇葩客户商量细节。
微博上的广告链接很多,那会儿实在太忙,一只手忙着回复客户,一只手忙着查找资料,突然弹出的广告,让何凉猝不及防。
他随便点了两下,想要退出广告界面,手指没控制好力道,直接滑出屏幕,意外地点进一个博主的页面。
他刚准备点返回键退回原来的界面,却看到博主置顶的微博上有一张背影图片。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自己。
何凉下意识地翻了翻博主的微博,在看到穆筱筱照片的那一瞬间,心情激动得像是一个好不容易找回丢失玩具的孩子。他立刻让秘书要到了穆筱筱的联络方式。
那会儿她似乎也很忙,何凉仅仅只是发了一个“我是”,她就同意添加好友了,这让他感到十分意外。
等到真正成为好友,他忽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因此二人的对话框始终沉寂,毫无内容。终于在4月的某一天,何凉鼓起勇气给对面发了一个:【愚人节快乐。】
他知道穆筱筱认不出他,只是比较好奇,陌生人给她发来消息,她会如何回复。谁知这则消息并没收到任何回复,仿佛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就在何凉决心重新编辑一条消息的第三天,对面忽然给他发来一个:【清明节快乐。】给这少爷气的,他猜她是故意的,瞬间不想理人了。
这回气性特别长,原本只打算生一天气的,结果第二天也没收到她的道歉,把何凉搞得更生气了。
这一气就气了整整八个月。
后来因为机缘巧合,公司打算拓展旅游业务,准备联系相关企业,开展合作。何凉想到穆筱筱是签约的旅游博主,查了一下她所属公司。这一查,便让他查到了商机。
想要签下她,谁知对方老板压根不同意,他只能想别的办法去见她。结果这丫头倒好,饭桌上一个好脸色也不屑于给他,还喊他哥。七年未见,她开口第一句竟然喊他哥,给何凉气得五脏六腑都抽疼。
原以为穆筱筱生活得特别好,至少比自己想象中要好上许多,这点让他有些不痛快。但是不痛快也只是暂时的,只要她开心就好。
谁能想到才过了一天,再一次遇到她,会是在医院街头,她看起来真的难过极了,哭得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歇斯底里,撕心裂肺。
而何凉翻遍回忆,都想不起来曾经见她掉过泪。
当年被老师喊去办公室时没有,跟她父亲断绝关系时也没有。同他分开时,更没有。何凉几乎下意识地以为,穆筱筱这人天生就是把硬骨头,压根不会掉眼泪。
可现在蹲在自己面前的,在医院路口汹涌的人潮与车流中,哭得声嘶力竭的,可不就是那个他以为的硬骨头吗?
何凉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这么旁若无人地宣泄自己内心的巨大悲伤,就好像被这个世界遗弃了一样。心尖上的那股子恨意转瞬消失,只余下淡淡的哀伤和不尽的疼痛。
他以前从没看到过她哭,年少时看到她被人欺负,总会毫不犹豫地替她打抱不平,生怕她受到丁点儿委屈。
如今看到她蹲在自己面前掉眼泪,而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何凉只感觉浑身上下每根汗毛都在叫嚣着疼痛。太疼了,他看着她哭,感觉自己心脏都要裂开了。
何凉朝她走过去,如果穆筱筱还是不愿意回头,那就别回头吧,他跟上她就好了。
埋头痛哭的女生似乎感知到了身后的动静,突然站了起来。双腿因为蹲得时间太久,血液流通不畅,她行走的脚步看起来有些许艰难。
何凉担心她会出事,一路尾随在她身后,直到看到她上了车,一路平安地驶回自家小区,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手机电量充满,何凉把手机打开,屏幕上弹出数条新消息,有工作的,也有没事找茬的,他一一回复。直到看到天仙在数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哥,我刚刚遇到筱筱姐了,她变了许多,她看起来很难过。我刚刚听她说,她妈妈已经不在了。那这些年来,她不是独自一人、无依无靠吗?哥,你快去找她吧,求你了,你快把她追回来吧。】
联想到穆筱筱方才的状态,何凉的那颗心重又坠了下去。
他直觉不妙。
没有给天仙回复,何凉翻遍手机通讯录,找到了许多年前存入手机的那个号码,他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方究竟有没有更换手机号。手指在号码上方停留数秒,最终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给对方拨了过去。
*
贾愉愉最近在休假,正好有时间给穆筱筱找房子,她盯着网页上推荐的各种房型,同陈昱商量了一下,决定挑选几家,同中介联系联系。
正琢磨间,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闪动,贾愉愉伸手拿过,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有些微怔愣,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起来:“喂。”
“你好,我是何凉。”
“我知道。”
何凉不再跟她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我想了解一下穆筱筱的近况。”
贾愉愉当然不能同外人透露穆筱筱的情况,所以选择保持沉默。
何凉继续问她:“她最近过得好吗?”
想来两人应该还没碰面,何凉不知道穆筱筱过得怎样。贾愉愉沉思数秒,开口道:“挺好的,要啥有啥,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好不快活。”
“是吗?”何凉调侃了句,收起笑意,“那我刚刚怎么看到她一个人蹲在马路上哭?这就是你说的过得好吗?”
这一句把贾愉愉噎的,半天没说上话来。她猜不出何凉的意图,如果只是想要嘲讽穆筱筱,没必要打电话给她;如果想要关心她,那这是什么态度?
贾愉愉搞不懂。
何凉也没想要跟人吵架,只是有关穆筱筱的事,常常会让他失去理智,语气也变得格外呛人,就跟谁都欠他几百万似的。
他沉默片刻,平复了一下心绪,才解释说:“我没有任何嘲讽她的意思,只是今天看到她那么旁若无人地蹲在街上痛哭,我觉得特别难过。你知道吗?我曾经,试图把她拉进光明的未来里,却没好好牵住,现在她不愿意回来了。”
贾愉愉哑然。
她以为,在这段感情当中,受伤的只有穆筱筱。已经过了七年,何凉兴许早就忘了年少时的那丁点儿温存,不再纠结,不再留恋,只有穆筱筱还在钻牛角尖。却没想到,关于那些过往,他们两人,没有一个能够轻易放下。
贾愉愉沉默半晌,决心打好辅助:“说实话,她过得并不好。”
饶是料到了这个结果,此刻听到她的好友如此肯定地说出这句话,何凉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下。
“她以前怕黑,你知道吧?”
何凉“嗯”了一声。
“我刚开始没发现,直到室友不让她开灯,她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脸上全是汗,我才知道她有心理阴影。”贾愉愉顿了顿,继续说,“后来一直有看医生,这种情况好了许多,直到萧阿姨去世。”
那会儿大家都忙着实习,筱筱的工作又特别忙,萧阿姨的生意出了问题,一直在想办法填补。后来身体跟不上,为了不影响筱筱,一直憋着没说,等筱筱发现的时候,癌细胞已经扩散至全身,根本无力回天了。
筱筱当时一边忙着照顾她妈妈,一边忙着挣钱,两头兼顾,纵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她现在这么瘦,也是因为那时候不注意身体,有一顿没一顿地瞎吃,把胃给折腾坏了,怎么都胖不起来。
那时候她过得真的很苦,四处奔波劳碌,可她一个大四的学生,能有多少人脉啊?身边的朋友想方设法帮助她,也只是杯水车薪。后来好不容易有个平台愿意签她,老板还愿意预支她一部分薪水,筱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只可惜,还是没能留住萧阿姨。”
何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望着车窗外的皑皑白雪,灵魂好似落了一场雪,浇得他浑身透凉,心底湿漉。
越是他这样被关爱着长大,一路坦途无阻的人,越是在这一刻感到挣扎无力。就好像一种讽刺,他拥有的东西那么多,却给不了她丁点儿帮助,他让她独自一人走了那么久。
“那后来呢,后来她不是有钱了吗,怎么还是过得这么不好?”
贾愉愉说:“是有钱了,但她不需要了。这两年光是拆迁的钱,就够她买下市中心的一套大房子了,但她一直选择租房。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养成习惯,反正习惯的东西怎么也留不住。”
何凉的心被这最后一句给扎了一下,痛得他失去说话的能力。
好长时间过去,他才问她:“她现在还怕黑吗?”
“现在不怎么怕黑了,但是她病了,病得很严重。”贾愉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缓缓道出,“萧阿姨去世后,筱筱就病了,刚开始我以为她只是接受不了打击,才会表现得那么失魂落魄。直到某一天,我看到她抓起桌上的剪子,朝着自己的脖子扎过去,我当时都要吓死了。幸亏阻止得及时,才没有酿成大错。”
那一天的惊心动魄,贾愉愉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幸亏她眼尖,幸亏她反应快,也幸亏穆筱筱没有再生出极端的想法。
何凉想到高二的某节通用课,她也是那般失魂落魄,抓起笔就要往自己手上扎,那时他只感觉心脏悬到了嗓子眼,现在她却拿起了剪子。她该有多痛苦啊,才会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自己?
何凉不敢想,想到她的过去,没有他陪伴的那段时光,他就觉得心如刀绞,疼痛难耐。
贾愉愉接着往下说:“医生说她需要一个活下去的信念,可她没有,兴许是有的,是你,但她不愿想起你。有段时间我常常听到她在梦里喊你的名字,醒来总是目光呆滞,看不到任何光芒。后来她为了不再梦到你,常常刻意坐着不睡觉,自我折磨。如此反复几天,实在困得不行,疲惫地睡着,就再也没有梦到你了。之后她的老板也发现了,给她安排了一个助理,小姑娘尽心尽责,穆筱筱在她的照顾下恢复了不少,已经开始慢慢停药了。只是今天......”
“今天是不是又犯病了?”
“我猜是的。”
雪越下越大,小区门口只停了他这一辆车。车子被暴风雪所吞没,内心也被一股子疼痛的心绪所埋葬。
他曾经,带她走进了光明,带她拥抱过热闹,如今却又让她回归了黑暗与孤寂。一个人默默行走在世间,无依无靠的,也没有了活下去的信念。
那时候不该放她走的,他应该牢牢抓住她。如果当时抓住她,说什么也不让她离开,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是不是能够快乐一些?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一说。
很长时间的静默后,何凉对听筒那端说:“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