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前任撞见我在街头哭》斑筠

58、第 58 章

　　梦里还在“春天里”，还在那个包厢，还是他们两个人，只不过时间变了，他们回到了高中时期。

　　何凉如第一次见面时，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带着她走近了那家餐厅。门口的红枫与紫薇枝繁叶茂，前台的雕塑也是崭新的，他跟她絮絮叨叨地述说着过往，莲子土鸡煲里头的莲子是新采的，这个季节的莲子最为新鲜。

　　梦里的他们关系很好，你一言我一语的，相处融洽，仿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全部消解，他们又回到了那段最美好的时光。

　　可是当她醒来，透过薄纱材质的窗帘，却看到窗外落起了连绵的雪，白茫茫一片。这个季节根本就吃不上新鲜的莲子，红枫和紫薇也被人替换了，他们并不能好好说话。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档美食节目，热汤在锅中不断翻滚，隔着屏幕都好似能够闻到香味。由于昨夜没怎么吃东西，又接连喝了不少酒，穆筱筱睡得格外沉，一觉直接睡到了上午9点，醒来早已是饥肠辘辘。

　　穆筱筱伸了把懒腰，她竟然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昏暗的客厅内，只有眼前电视的光线闪动。昨晚的意外重逢与争吵，在不断变动的光线与主播解说中，变得不再真切，就跟做了个梦一样。

　　然而梦里他们明明有在好好说话，没有那么多争吵，也没有互戳对方的心窝，给自己找不痛快。酒是真的喝了，情绪也是真的汹涌而激烈过，可是弥漫在心间的怅然若失，却令穆筱筱觉得所有都是假的，她忽然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

　　电视里的高汤逐渐转变为传统糕点，穆筱筱实在饿得不行，决心出门吃点好吃的。

　　说起来，她这些年，除却经济独立，其他行为习惯是真的毫无独立可言。

　　比如租房，她一直找的贾愉愉帮忙，贾愉愉会帮她打点好一切，她只需要负责交钱，连租房合同都懒得看上一眼，压根不知道需要留存房东的信息，家具损坏以及水管堵塞该找谁都不清楚；再比如做饭这项技能，由于上学时一直吃的食堂，工作后又常年到处飘，基本上都在酒店内解决，穆筱筱到现在也没学会自己煮东西吃。

　　她开着车在街上闲逛，逛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了“春天里”。

　　说来还真奇怪，曾经避之不及的地方，今天反倒是一门心思直往里头钻。擦窗而过的餐厅那么多，有名的、手艺独特的那么多，她偏偏还是回到了这里，也不知道在期待啥。

　　门口的侍应生在不停地搓着手招呼顾客，寒冬腊月里，呼出的白气一阵接着一阵，让人看了都感觉浑身直冒鸡皮疙瘩。穆筱筱看着她，觉得特别辛苦，将车停在了门口的停车场，跟随她走近了大堂。

　　她点了一份糖醋里脊，一份莲子土鸡煲，一份梅干菜扣肉。待服务员把菜单收走，独自一人端坐在座位上等餐。

　　客厅里的服务员四处走动，好似闲得厉害，穆筱筱随手拦下一人，一时好奇心起，问道：“我记得几年前，餐厅门口是一棵红枫、一棵紫薇，怎么现在全变成枇杷了啊？”

　　店员没想到这个顾客这么奇葩，竟然会逮着她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不过念在顾客是上帝的份上，她仍是耐着心解释道：“以前的确是红枫与紫薇，但是原先的老板撂挑子不干了，把这家餐厅给卖了。现任老板好像对这儿有感情，怕餐厅被改得面目全非，就接手了。接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两棵树给挪去了别的地方，换上了枇杷树，老板说枇杷树长得好看。”

　　穆筱筱心道，你们老板这审美可真够清奇的，竟然会觉得枇杷树好看。

　　不过在他接手后，“春天里”到底是保留了原先的模样，前台的招牌上照旧写着“闻香止步”，招牌下的将军还是岳飞。

　　仿佛什么都没有变，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同她所有生活过的痕迹那般，被人为地抹去。

　　莲子土鸡煲的味道还是同原来一样，只不过莲子换成了干莲子，没人再同她述说莲子采集地与土鸡饲养场所了。

　　这顿饭到底是点了太多，穆筱筱错误地预估了自己的食量，吃到一半，就有些吃不下去了，她起身去前台要打包盒。

　　服务员给她打包剩菜的过程中，穆筱筱听到邻座的说笑声，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她下意识地抬眼看过去。这一眼，让原本含笑的女生顿时笑不出来了。

　　天仙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正跟外婆聊着最近的趣事呢，两人乐呵呵地笑着。

　　冷不丁感知到旁座的目光，直勾勾的，薛天仙蹙眉盯回去。这一看，嘴角的笑意顷刻间消失了，胸口立刻翻涌出一股剧烈的愤怒，连带着看向对方的视线也跟着不那么礼貌起来。

　　外婆见天仙半天没吱声，对她的问话也毫无反应，表情冷冷的，是她一贯来生气的模样。

　　正寻思着又被谁给气着啦，忍不住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看到穆筱筱的那一刻，眼底立刻泛起毫不掩饰的欣喜。

　　穆筱筱这丫头她是真心喜欢的，成绩好，又懂礼貌，给天仙做家教时是真的有耐心，每个步骤都讲得极为仔细。跟何凉貌似是同学，好几次都看到他们走在一块儿，只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丫头再也没出现在他们面前。

　　奶奶招了招手，穆筱筱只得走过去，扯了扯嘴角，挤出一点笑意，礼貌问候道：“奶奶，好久不见啦。”

　　“是啊，好久不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比以前更漂亮了，就是太瘦，怎么会比高中的时候还瘦啊，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天仙原先没注意，这会儿听到外婆这句话，仔细打量眼前的穆筱筱，才发觉，她是真的比之前瘦了许多。脸颊削尖，穿着厚厚的棉服也显得格外单薄，可她前几天竟然没发现。

　　“可能是工作的原因，常年在各处飘，没怎么胖起来。”穆筱筱解释说，双手交叠在身后，死命攥着，有些许局促。

　　奶奶顿时着急了：“工作这么辛苦吗？那也要好好吃饭啊，你太瘦了，再这么瘦下去，身体要吃不消的。不能觉得自己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老话说得好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长辈的教训了，这种带着爱意的教训，逐字逐句都饱含温情，穆筱筱听着听着，不自觉红了眼眶。

　　奶奶好像想起什么，拿起一旁的糕点，递给穆筱筱一盒，穆筱筱却当即愣在了原地，迟迟没有接。

　　奶奶笑着说：“我记得以前你妈妈爱做这些，这是我刚刚在店里买的，手艺可能比不上你妈妈，你可以尝尝看。这个季节找不到桂花了，这个糕可能不够香，不过吃起来应该还是不错的，怎么说也是老字号。”

　　穆筱筱接过她递过来的糕点，拿了一块咬进嘴里，又听奶奶开口：“话说你们那块拆迁了，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你了，你妈妈最近还好吧？”穆筱筱在给天仙补课前，有跟她提过几句自己的家庭情况，所以奶奶对她妈妈的事情略微知道一些。

　　这会儿听人提起母亲，好似很久远的回忆被扯了回来。穆筱筱咀嚼着绵软香甜的糕点，口中蔓延开来一阵苦涩，她将它们悉数咽了下去，似是艰难而无奈，好一会儿才开口：“奶奶，妈妈已经不在了。”

　　她很好地收敛起了情绪，将悲伤全部隐藏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可是对面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却怎么都淡定不下来，好半天，才找到安慰的话语，拍着她的肩说：“那你更要当心身体，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穆筱筱点点头，旁边的服务员已经将她的剩菜打包好了。穆筱筱伸手接过，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转身的刹那，泪水再也控制不住般，汩汩往下坠。

　　薛天仙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本来还对穆筱筱抱着一股坚定的恨意，恨她抛弃她哥，恨她不管不顾地离开。当年她都那样求她了，可她还是一走了之，绝不回头。胸腔内的怒火在看到她的第一瞬间汹涌而澎湃，好似只要听到她开口，只要她走过来就会喷涌而出。

　　可是听到她说出她妈妈不在的消息后，那股子怨恨顷刻间荡然无存，悉数被卷进了窗外的风雪里。剩下的，只有绵延不尽的悲伤和难过。

　　穆筱筱离开的背影实在是太过令人难受了，薛天仙忍不住掏出手机就要给她哥打电话，只是打了无数遍，听筒那端始终传来冷冰冰的女声，提醒她，对方还在通话中。

　　薛天仙很着急，仿佛这一刻不找到她哥，筱筱姐就永远不会回头了。她翻开微信对话框，手指在界面上飞速敲击了两下，言辞焦灼而恳切：

　　【哥，我刚刚遇到筱筱姐了，她变了许多，她看起来很难过。我刚刚听她说，她妈妈已经不在了。那这些年来，她不是独自一人、无依无靠吗？哥，你快去找她吧，求你了，你快把她追回来吧。】

　　城市的另一头，何凉正在和她妈妈通话，听她不停地念叨着弟弟穆成再次发烧，大概是最近降温，没有及时添加衣物，受凉了。接连数日高烧不退，所以给他办理了住院手续。

　　关于这个弟弟，他妈妈可真是操碎了心。

　　当年生穆成时，她已经算是高龄产妇。加之这孩子又是早产儿，出生时比一般婴儿小许多，一出生就被护士们放在育婴箱里照料着。过了好久，她才能亲手抱抱他。

　　当年全家都很紧张他，怕他活不了。

　　很小的时候因为体质比较弱，经常出入医院。同龄孩子在幼儿园嬉笑打闹的时候，他总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医院对于这孩子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了。

　　家里人提心吊胆地照料着，生怕出错，可是千防万防，还是会出现意外。

　　何母说完她小儿子，又回过头来唠叨大儿子：“你也要当心身体，别冻着了。今年冬天的气温比往年都低，要多穿衣服，千万别感冒了。”

　　何凉看了眼手底下的合同，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大名，笑说：“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何母立刻埋怨道：“你总说你不是小孩，又总是不拿出成年人的态度来爱惜自己的身体。工作很重要，但是身体更重要啊。”

　　何凉无奈地连连点头答应，又听他妈妈说：“成成说好长时间没有看见你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他啊？”

　　“我手头快忙完了，一会儿就来。”何凉说完，正准备挂断电话，手机电量不足的提示音响起，将他妈妈的那声“好”给吞没，自动关机了，何凉顿时哑然。

　　充电器在车里，他准备一会儿去车上再充。

　　*

　　穆筱筱从辽远的诊室里头出来，内心沉甸甸的，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情绪如浪潮袭来，在体内翻江倒海，仿佛怎么都控制不下来。

　　减缓的药物又要加大剂量了，这让她有些心烦。

　　一路心思沉重，走路也变得漫无目的起来，一不小心就走到了住院部门。

　　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着鼻腔，穿着挺括制服的护士们来来往往。她听到不远处的病房里头，有一个小孩在和护士说话，护士被逗得直笑，穆筱筱随意扫了眼，看到男孩也朝门口这边看过来，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非常礼貌地喊了声：“姐姐好。”

　　在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久远的记忆好似被人无情地拽了回来，穆筱筱整个人都僵在了病房门口。浑身上下好似被电流窜过，痛得她直不起腰来。

　　她再也无法忍受胸间翻涌的情绪，害怕在他面前失态，慌忙把脸一扭，疯狂地往楼底下冲。

　　何凉刚好从电梯里出来，正往穆成的病房走。看到有人从眼前蹿过，几乎可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

　　正巧，他妈妈刚好提着晚餐朝这边走来，何凉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上一声，拔腿就往楼底下冲，一路听到各种严肃的提醒：“这里是医院，不能奔跑。”

　　内心终有万般歉疚，也抵不上看到女生那一刹那崩溃的心碎，何凉不管不顾地冲到了楼底。然后便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穆筱筱独自一人蹲在街头痛哭。

作者有话说

　　吼吼吼，我终于点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