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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碎鸾镜 ...

  •   夜里,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总是缠绕在他的脑海中,散不去,所有的记忆自他参军入伍后便断了。此后的记忆都是一片如雪的空白。他不记得,他参军后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雪见是不是真的在春天里消融,甚至也不明白为何,他会有那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他想,是不是他太敏感了些,想的太多了?

      他轻叹一声,翻身睡了。

      梦里,是萦绕不尽的铜镜落地破碎的声音,仿若往时旧梦碎了一地的残秋。

      第二日晨起,他打来水盥漱,抬手间却发现自己的肌肤依旧光滑细腻,像是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亦是如此。

      他想起,他记忆中的他好像一直都是一副十八九岁的模样,从未老去过。

      可他的年岁应该很大了,在遇到雪见之前,独居深山之中,不知几载,又与雪见成亲数载后,征战沙场二十余年,记忆中的那段空白他不知是多久,也不论,那段空白后,他又过了几何。

      可他却一直未注意到过,他想,一定是那段空白之中发生了什么,让他在那之后,忘记了过往,也刻意忽略掉了那些会让他忆起过往的细枝末节。

      他又想起,已经缠绕在他梦境里很久的铜镜破碎的声音。那,定是一种引他忆起过往的呼唤。

      恍惚间,他回忆起雪见书信中曾提起过的揽镜斋,或许,那里埋藏着他遗忘的过往。

      他知道,他应是从未去过那处的,但是,无论如何,他定要寻到那处,寻到所有的真相。

      他披衣起身出去,却发现,外面虽然还是一片冰天雪地,但雪已经融化了些许,拂过脸颊的风里也夹杂着散不尽的暖意,他想,这样温暖的天气,怎么还用得到这么厚的披风。

      心下想着,便将披风褪下,挂在门前桃树的一段低垂的枝丫上,他看着墨色的披风被吹起,在空中飞舞,似是活了一般。

      他笑着轻轻抚过披风,道:“我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归来,这家,就托付给你来守护了。”

      说罢,他便离去了。他不知道那揽镜斋究竟在何处,只是跟着自己心里的方向走。

      他想,既然命运指引他去向那处,必定会给他一种冥冥中的召唤带他过去。

      他到揽镜斋已是几日后的傍晚了。

      见到那处时,他也是有些微微惊艳的。

      黄昏的晚霞静静地为揽镜斋镀上一层古老而又神秘的外衣,牌匾上揽镜斋的几个大字似乎是铜做的,光可鉴人,映着日光,皎如日星。

      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垂垂老者,在一旁支头假寐,听到他的脚步声,便起身向他走去。

      “姑娘,你终于来了。”

      闻言,他微微蹙起眉,疑惑道:“姑娘?”

      听罢,老者轻轻撇过头去,眼底尽是落寞,心下懊悔道,他应该想到的,她一袭墨衣,怎么会是想起来了。只好轻叹一声道:“唉,真是老了,错把公子认成我的一位故人了。”

      闻言,他敛了眉眼,轻轻抿了抿唇,问道:“她唤雪见,对么?在下是他的夫君,足下便是雪见信中常常提到的决明吗?”

      老者闻言,并没有回答,只是诧异地看向他,似是默认了,许久,才长叹一声,嘴里轻轻念着:“这样也好,忘了便忘了吧。”便转身去一旁取出放在柜子里的一只花纹精美繁复的木盒,交到他手上,对他道:“拿了东西便走吧,不要回头。”

      他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紧紧地抿着唇,握紧了手中的木盒,不知为何,他的心总是不安的躁动着,告诉他,不要拿,也不要走。

      可是他还是走了,临走时深深地看了决明一眼,看着他眼底溢满笑意,他莫名的心安。

      见他的已经远去的身影,决明蓦地垮下身来,敛了笑意,出神地望着他渐渐远去背影,喃喃道:“雪见,我舍不得你呀。”

      他向前走着,心里似是有一道声音撕心裂肺地吼着,像是他意识到雪见真的已经离开他时那般痛彻心扉。

      他停下脚步,转首看向身后,只见揽镜斋早已化为浮光,消失了大半,而决明也变回了年轻时的样子,一袭白衣,仿若陌上少年,静静地目送着他远去。

      见他还是回了头,决明无奈的笑了笑,便从浮光中向他走去。他看得到决明也在一点点化为浮光消散,每走一步都会落下一片细碎的金色光屑。

      映着浮光,他仿佛看到往昔那个瘦瘦矮矮总是穿着灰布衣服的小伙计围在雪见身边叽叽喳喳地唤着她姐姐,又一点点长大,为她打走了一个又一个地痞流氓。二十岁成人那年,雪见送给了他人生里的第一件白衣,那时第一次穿上白衣的他,眼里尽是点点星光。

      再后来,他一点点老去,成了垂垂老者,在他的风烛残年里,她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看到那时的他眼底的星光如同他的生命之烛一样,缓缓熄灭。

      一眨眼,他又变回了白衣少年郎的模样,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看见,他眼底的星光一点点重聚,化作流光在眼角滑落。

      决明抬起双臂,将他揽在怀里,伏在他耳边轻轻说:“我感觉你好像想起了什么。但你可否还记得,我们的初遇也是在这一样一个夕阳如画的黄昏,你来到揽镜斋,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你如瀑的白发吸引了去,包括我。有的人好奇,有的人惊诧,也有的人直说你是妖怪。好吧,你也确实是。你并没有在意,只是笑了笑,拉走了一旁呆愣着的我,让我带你去挑镜子。我还记得那时你问我是不是被吓到了。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你笑了,显然是不相信这个答案的。其实我从未告诉过你,我其实是被你惊艳到的。我还记得,我那时寻来了店里最漂亮的镜子,你拿起它,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镜子后精美繁复的花纹,说,它没有故事。然后便放下它,拉我去一旁说话。临走时,还是买走了很多的镜子。那时我以为你是骗我的。直到你送来了那面你夫君为你做的铜镜,没有精美繁复的花纹,只有光滑如水的镜面。折射出的每一道光,我都能从中看到你们甜蜜的过往。你曾说过,你们之间的爱,每一点都能汇成江河,每一滴都能容纳湖海。以前我是不信的,现在是信了。你一直都把我当做弟弟,当做亲人的。可我没有,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的心开始为你而悸动。我想,可能是你某次不经意的回眸一笑,我一眼万年。本来,我不想说的,这样其实也很好。可是,梦不知何时会醒,但终归会醒。”

      决明将他轻轻拥开,抬手将他鬓角那缕唯剩的墨发捋至而后,墨发顷刻染白,发白如雪。

      决明笑着看他,眼底星辰璀璨,道,“你还是白发好看。只可惜我要走了,再也看不到了。此刻,在让我好好看看你,把你的样子刻进魂灵,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不忘你。”

      他看向决明周围越来越多的浮光,泪忽地就落下来了,心里似乎被刀割了一般的疼:“求求你,不要走,小明子。”

      决明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看向晚霞里露出的一抹湛蓝,道:“雪见,春天来了很久了,你的梦要醒了。”说罢,那一刻,浮光飞散,消逝于夕阳之中。

      在泣血的残阳中,他的皮肤越来越白,白到像是飘扬在水滴玉中的一团缥缈的云,风一吹,便散了,只剩下那如水般透明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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