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4、师兄师妹

　　白清商跟着他进了一扇暗藏机关的门。
　　里面是间密室，大约是船上的暗道之一。
　　对于这个月上，白清商也很有些猜疑。此人身有旧伤，经脉混乱堵塞，纠缠于脏腑之中，若是寻常人，甚至武功不够好的人，多半来不及把伤势拖到如此沉重，就已经抵不住了，恐怕早几年前就可以死了。
　　由此可知，此人必定内力深厚，非同寻常，才能拖得这么久。然而此人如今的年纪也不过三十岁而已，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功力，不可能是个默默无名的人。
　　白清商一路走，一路思索，最终得出了一个吓自己一跳的结论。
　　密室的门无声关上，前面这人站定，转身，容颜绝丽，俨然是个亦男亦女的绝色妖姬，即使因受伤而容光黯淡，唇上还残留着血色，亦是别有一番美丽，甚至更加令人移不开眼。
　　白清商就着他手里的灯，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眉眼容颜，纠结了半晌，终于开口说道：“你……不会就是……就是……”
　　灯下之人略一点头，说道：“是我。清商师妹，十几年不见，你已长这么大了。”
　　白清商目瞪口呆。
　　她那举世无双、翩翩潇洒的少年师兄，居然变成了画舫上的舞姬，而且还是名动江湖的那种神秘佳人？
　　她依稀记得楚未缡神采飞扬的模样，与眼前靡丽如夜花般的人，根本就是判若两人，这太离奇了。
　　白清商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下，说：“你这是怎么回事？是被绑架了、被要胁了，还是怎么了？还有你这伤——”她顿了一顿，皱眉，“你家内功最擅长调理内伤，若你好生疗伤，绝不至于拖到这种地步。你到底还想不想活了？”
　　他沉默，而后显出一个极黯淡的笑痕，说：“我十年前就已该死了，活到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白清商看着他。
　　眼神黯淡，生机微弱，全然没有求生之意。
　　不该是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曾经那么鲜活，那么神采飞扬，他是当年横空出世、惊艳江湖的人物，他能使山河大地为之生色的啊！
　　“究竟发生了什么？”白清商忍不住问道。

　　当年楚未缡年纪尚小时，曾被他母亲楚折芳送到白清商的师父那里待过一阵子，白清商说与他算是同门，其实是他学了白师父的轻功，白清商后来又学了楚夫人的剑法。
　　虽然一别十来年，但是再怎么改变模样，也不至于变到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认不出。
　　白清商问他这些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然而他不愿说，只好罢了。
　　她受师命踏足江湖寻找十年前失踪的楚未缡，原本打算寻到乐游舫，找那位神秘的舫主打听消息——顺便见识一番天下胜景，不料歪打正着，居然就在这里遇见了要找的人。
　　她问旧事，楚未缡不愿说，只说道：“过去的事暂且不提。我如今有一件重要的事拜托你。”
　　白清商点头道：“你说。”
　　楚未缡说：“当年我在江湖上走动，前后加起来不过三年，然而从我扬名江湖不久，我便感觉背后一直有一个人盯着我。”
　　白清商皱眉思索，见他似是体力不支，摇摇欲坠，便上前扶住他，接过灯照了一照，见角落有桌椅，便扶他过去坐下。
　　楚未缡略调一调气息，继续说道：“当年我一直未曾察觉，直到最后——我才恍然大悟，恐怕我身边种种变故皆出自一人之手。”
　　楚未缡所说的变故，白清商大略知道一些。
　　当年楚未缡行走江湖时结交了一群意气相投的兄弟，还留下了一个名号，并称“烟霞十二客”，如今已各自流散。
　　除此之外，当年楚未缡的朋友乃至家门都纷纷与他疏离甚至断绝了关系，说是众叛亲离也不为过了。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追根结底是因一场灭门惨案——当时江湖上有方氏一家，曾与楚未缡小有过结，后来某一夜，忽然被人尽数杀死，方宅也被一把火几乎烧尽。
　　据说这件事就是楚未缡做的，虽然没有最终定案，但他的嫌疑却一直未能洗脱。从这件事后，接二连三，又发生许多事，最后楚未缡这个人干脆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白清商得知这些消息之后，始终觉得其中必然有误会，至少她知道楚未缡不是个为了私仇杀人放火的人。
　　白清商便问道：“是什么人？”
　　楚未缡眉眼微敛，说：“我不知道。”
　　白清商大为意外。既然已经知道有这样一个人，怎会连人是谁都查不到？
　　昏黄光焰下楚未缡的面目有些模糊，微敛的眉眼却仿佛有了两分昔日的风姿，他说：“非敌非友，无所交集，甚至也许是我完全不认识、没听说过的一个人。无论我的父母师门还是我所知所见过的人中，都找不出这么一个人来。”
　　白清商觉得很是费解，“所以你自然也不知道他和你有什么恩怨。那你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是被他所害？这样说来，李算父女所说的那个想要逼你现身的神秘人，自然也是他了？”
　　楚未缡道：“除他以外，想来不会有别人了。”顿了一顿，他又道：“毕竟，我已经死了十年了。除了他，谁还会费尽周折去找一个死人呢？”
　　白清商望着他，说：“如果他不逼你现身，你就真的打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楚未缡凝视着跃动的烛火，低声说：“当年虽是有人在幕后搅动风云，但毕竟是因我之故，才累及身边的人。如今既已各归平静，我便该继续安静地消失。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件好事。”
　　白清商望着他，说：“那我们还真得谢谢那个幕后黑手，要不然这辈子都别想找到你了。”
　　楚未缡歉然道：“对不起，我……”
　　白清商叹气，“对不起什么？你有什么错？该死的是那个背后盯着你的人，不是你。你以为你死了他就消停了，你永远不出现就天下太平了？那你叫我们这些四处找你的人怎么办？”
　　她凝视楚未缡，“不说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师妹吧，你有没有想过外面那位一听到你的消息就要疯的沈大侠？”
　　楚未缡沉默，听她说道：“我瞧着，就算全天下都相信你死了，他都不会死心。你要拜托我的事，是不是跟他有关？”
　　楚未缡轻轻吸了口气，按下心绪，说道：“不错。那人一直阴魂不散地盯着我，若他知道我与沈沉这层关系，我怕他会对沈沉不利。”
　　白清商道：“你要我暗中看护沈沉？”
　　“不。”楚未缡抬眸与她对视，黯淡已久的瞳仁中烛光闪动，终于有了一丝光采，他说：“我想要你帮我，把那人引出来，彻底绝了这后患。”
　　白清商与他对视，他眼中光采仿佛残灯见风一般，一瞬亮起，却终究将灭。
　　“好。”白清商道，“要怎么做，你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