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3、月上公子

　　白清商寻了个灯点起来，对着月上上下左右地看，自己也很费解，“她练的是楚未缡家传内功，如今会这一套功法的除了楚未缡自己，没有别人。搞不好，她是楚未缡的传人也说不定。”
　　白清商把灯往地上一放，再往地上一坐，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样子，对月上说：“你也瞧见了，这位大侠脾气不怎么好。所以，你跟拈花公子楚未缡是个什么关系，能说说吗？”
　　月上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咳嗽，方才被沈沉震动旧伤，血吐起来一时没个完，白清商帮着稳定了一下伤势，人才渐渐平静，垂着眼帘，开口说道：“我——不知道公子所说的是什么人。”
　　这一开口，白清商吃了一惊。
　　这人气息虚弱，声音略绵软，却明显不是女子的声音。
　　白清商打量一眼这人的舞衣和妆容，终于明白为什么江湖传言此人雌雄莫辨了。
　　这人并不是女子，只是容貌过于艳冶，妆扮又浓，作为一个舞姬从不开口说话，才让人以为是女子。
　　白清商略尴尬，不料自己一个女扮男装的，居然没瞧出人家男扮女装。
　　眼看沈沉又有要失控的趋势，幸而月上继续说道：“我多年前身受重伤，曾被一位公子所救，传我一套内功心法用以压制伤势，但我并不知道那位公子的姓名来历。”
　　沈沉站在他面前，紧盯着他，说道：“你是在何时何地遇见他，你们因何相识，他为何传你功法？”
　　月上沉默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受伤甚重，当时的事情已记不太清了。那位公子来去匆匆，大约……只是偶然遇到我，偶发善心救我一命罢了。”
　　沈沉轻轻吐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对他说道：“你不必有所顾虑，这位白清商公子，与楚公子乃是同门。”
　　沈沉说着，与白清商对视一眼，白清商眉毛一挑算是默认了。
　　刚刚她扑过来从沈沉手里抢人的时候露了行迹，她的轻功身法与楚未缡同出一门，十分特别且好认，沈沉既然与楚未缡是旧识，能认出来也是情理之中。
　　沈沉见她默认，继续说道：“他正是为寻找楚公子而来，姑娘……公子知道什么，还请告知我们。”
　　顿了一顿，沈沉又道：“方才一时情急伤了公子，沈沉在此向公子赔罪。”
　　沈沉便抱拳，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月上往旁边躲了一下，仍是垂着眼帘不愿正眼看人，沉默一时，方开口欲说话，忽然便听楼上有人大叫：“是楚未缡！我看见了！”
　　沈沉与白清商迅速交换了眼神，便当先奔出门去，白清商扶着月上，说：“我们去看看。”

　　白清商和月上赶到的时候，客房内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此处虽然僻静，但奈何那人嗓门太大，仍然喊来了一群人。
　　又一次匆匆赶来的大掌柜觉得沈沉简直是个灾星，哪哪都有他。
　　再一看现场，更是心累——这一场简直如同刚才那场复刻，又是地上躺着一个死了的，尸体旁蹲着一个没死的。
　　而且两个都是船上的人，更更令人心累的是，这两个都是武林盟挂名的要犯。
　　所以沈沉一出现，没死的那个就傻眼了，大概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一嗓子把死对头给喊来了。
　　沈沉自然是认得他的。
　　“‘飞天索’鲍大有，我找你很久了。”沈沉站在门口，此时此刻他就是那个武林盟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匡扶正义、惩恶除奸、盛名传遍江湖的沈大侠。
　　沈沉道：“你与‘黑风头’胡雄劫杀铁刀门少掌门，抢夺铁刀门家传宝物，事后销声匿迹，我早就怀疑你们二人躲在此地，果然不出我所料。”
　　大掌柜捂眼，不想再看那两个糟心的货，赶紧想对策，奈何一时想不出来。
　　沈沉眼风凌厉，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嘴角略带嘲讽，说道：“你们二人临时搭伙，各怀心思，事成之后必定内讧，想必方才拈花公子现身一事漏了风声，被你知道了，便演了这么一出拙劣的戏码。”
　　沈沉眼底怒色隐隐，“只因方氏灭门一事被算在他头上，尔等宵小，人人都想借他之名撇干净自己做的那些恶事，头三五年间，他不知替你们背了多少罪名！这两年才消停了几分，如今他刚一有消息，你们便又闻风而动，妄想将一切罪名都推给他，实在可杀！”
　　最后四字，极尽肃杀之意，在场众人心头都为之一凉。只见沈沉轻身跨过十步距离，手掌按在那鲍大有天灵盖上，冷声道：“你与胡雄劫杀铁刀门少掌门，藏匿于此，如今又杀胡雄嫁祸拈花公子，妄图脱罪，你认是不认？”
　　那鲍大有胆色尽为沈沉所夺，当下浑身剧颤，大叫：“沈大侠饶命！”
　　沈沉肃然道：“二罪并罚，罪无可赦！”
　　“等等！”大掌柜急急拦阻，然而沈沉掌力一吐，人已立毙掌下。
　　大掌柜心头一凉：不管怎么说，这是在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就这么被沈沉处置了，实在伤面子。
　　而这个时候，白清商拉着月上刚迈进门，正撞上鲍大有七窍流血当场交代的场面。
　　白清商无语，十分有理由认为这人被沈沉亲自出手拍死，最大的原因不是以上两条，而是敢拉楚未缡出来替罪。
　　毕竟，以沈沉的地位名望，虽然他这样做不会有人说他什么，但到底不合适。
　　大掌柜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善后。该遣散遣散，该报告报告，场面话该说得说，至于怎么处理——他觉得他管不了，还是问舫主去吧。

　　天已经快亮了。
　　白清商和月上跟沈沉一起回房，刚关上门，那假死的父女俩也上门了。
　　这两个人自报了家门，父亲叫李算，女儿叫李沅，是一个小门派的人，在江湖上没有什么名望，普普通通。
　　五人围坐一堂，月上默默不语，嘴角偶尔还在溢血，妆容也挡不住脸色憔悴；白清商手里转着那枚莲刃，打量其他几个人，父女俩则神色复杂地打量着对面三位，显然今晚的事情已经出乎意料了。
　　沈沉直接对父女二人说道：“说吧，你们和拈花公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场戏？”
　　李算将目光定在白清商脸上，反问道：“在座想必都是与楚公子有关之人，不知这位公子是何人？”
　　白清商说：“他是我师兄，我这次出门就是来找他的。”
　　李算望向沈沉，见沈沉点了头，便说道：“好，既然如此，在下就明说了。楚公子曾于我们父女有恩，这枚莲刃就是他留下的。不久之前，有人要我上乐游舫，务必演一场戏，把拈花公子重现江湖的消息传出去。他以我女儿相要胁，我只得答应他。”
　　沈沉道：“他是谁？”
　　李算道：“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也未曾见到他本人，但我察觉到他对楚公子不怀好意，况且他既然指定了这里，我想或许楚公子真的还活在世上，或许与这里有所交集，所以我和女儿想了这个办法，示警于他。若他果真在这里，我也希望能帮上他……”
　　李算沉沉地叹息了一声，“可惜。”
　　沈沉心中一紧，道：“可惜什么？”
　　李算道：“可惜他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
　　沈沉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谁告诉你的？”
　　李算怔了一下，大约是吃惊于沈沉如此失态，顿了一顿才说道：“是月上公子告知我的。他说他遇见楚公子的时候，楚公子已经重伤垂死，救了他之后，就……”
　　沈沉回头盯着月上，面无表情，语气不辨喜怒，说道：“是这样么？”
　　白清商也看着他。他刚刚含糊地用一句记不清了带过他与楚未缡相识的过程，似乎不愿多说，但却告诉了李算具体情况，是因为不信任两人才不肯明言吗？
　　月上垂头不语，沈沉缓缓向他走近了一步，对他说：“想好了，再说。”
　　白清商暗暗戒备，恐怕沈沉一旦情绪崩溃，失手把人拍死——虽然沈沉不动手，这人的伤势也活不了太久，但是自己死是一回事，被沈大侠失手干掉又是另一回事。
　　换句话说，看在楚未缡的面子上，看在沈沉这么在意楚未缡的份上，她好歹得看顾沈沉一点吧。
　　月上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以他当时的伤势，必然是——活不了多久的。我不知道李伯所言那人为何认为他在这里，也许……也许是听说有些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的人上了乐游舫，所以才……”
　　沈沉双拳紧握，似是极力克制情绪，对他说：“你抬起头，看着我，再说一遍。”
　　月上抬眸凝视他，眼神因体力不支而显得黯淡，隐隐有些不忍之色，柔声道：“沈大侠何必如此执着，他已消失十年了，世上已再没有这个人，沈大侠如今已成为一代名侠，他若知道，想必十分欣慰，也不会愿意见你如此为他伤怀。”
　　沈沉看着他，牙关紧咬，额头甚至有青筋隐现。
　　白清商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扶着月上肩膀，不知为什么，白清商直觉沈沉有可能暴起伤人。
　　虽然她听说沈沉君子风度，即便是前来挑衅比武的人也都大度以待，绝不下重手，然而此时此刻的沈沉，却仿佛有暴戾之气难以压抑，绝不像是那个传说中的正道名侠的样子。
　　然而沈沉终究没有做什么，只是转身大步而去。
　　白清商松了口气。真要动手，她可打不过沈沉。
　　沈沉突然离开，白清商猜测他多半去找舫主了。一是船上发生的事需要处理，二是他若不死心，怀疑楚未缡可能与乐游舫有关，自然也要去向舫主求证。
　　这时月上又咳了一口血，李算父女便告辞了。
　　白清商关心了一下月上的伤势，月上道：“我的伤不妨事，我有些话想与白公子说。”
　　两人相视，白清商若有所悟，点头道：“好。”
　　想必刚才的话并没有说完，有些话他不愿告诉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