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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曾有一面之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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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商猜得不错,沈沉确实去找舫主了。
天光已透,甲板下的舱房依然沉黑一片,唯有星星点点的明珠光晕闪烁,映得重重纱幕朦胧如水波一般,令人目眩。
沈沉定睛望见纱幔之后的人影时,对方已含着笑音道:“沈大侠大驾光临,乐游舫可是蓬荜生辉啊。”
“阁下便是乐游舫主?”沈沉很有些意外。
无论声音还是身形,都可推测此人很年轻,不过二十多岁,然而乐游舫出现于江湖,却已近十年了。
更出人意料的是,这人似乎身体很弱,连纱幕上映出的剪影,都纤薄得不似常人。
一个身体孱弱的年轻人,做的却是凶险的生意,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很意外吗?”苏泛笑了,似是觉得吓人一跳很有趣,“沈大侠请坐吧,让我猜猜你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看上了我家月上公子,来找我赎身?”
沈沉道:“他究竟是什么人?”顿了一顿,他似是想起自己的身份,收敛形容,抱拳道:“此人与沈某一位故人有关,还望舫主能告知他身份来历,沈某感激不尽。”
纱幕后的人歪了一下头,上下打量了沈沉一圈,似乎觉得他很有趣,说道:“好啊,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身份来历,但是作为交换,沈大侠也要告诉我你与你那位故人的故事。这可是我们乐游舫的规矩。”
沈沉微微皱眉,说道:“我与拈花公子楚未缡十数年前曾有一面之缘,受他救命之恩未曾报答,如今既然得知他的消息,岂有不闻不问之理。”
“我不要听这个。”苏泛摆了摆手,不大高兴,“这话你对外面那群人说去。”
沈沉脸色微沉,道:“舫主想要听什么?”
苏泛说:“当然是想听你不想说的。”
说罢不待沈沉回答,便又道,“好吧,为表诚意,我先说。你要问的那位,是我捡来的。十年前八月十五那晚,我将船泊在海边一处悬崖下,他从上面掉下来把我的船砸了个洞。刚好我这船上缺一个揽客的头牌,我瞧他还不错,便把他救醒,叫他以身抵债。月上这个名字么,是我取的,他说他不记得出身来历姓名,我呢也不强求,就这么把他留在船上了。”
苏泛一气把故事讲完,“沈大侠还有什么想问的?”
沈沉道:“他坠落之处是在什么地方?”
苏泛道:“你想去找?稍后我可以告诉你详细地点。还有什么问题?”
沈沉又道:“他说曾遇到拈花公子传他内功压制伤势,舫主可知道此事?”
苏泛道:“你瞧我这船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听说那位拈花公子的独门轻功施展起来神出鬼没,我怎么知道他来没来过?”
沈沉沉默一时,道:“这十年间,舫主可曾听闻过他的消息?”
沈沉只说了一个“他”,苏泛却知道他说的是楚未缡,施施然地答道:“当然。”
沈沉眼眸乍亮,急切道:“什么消息?”
“这还用问?”苏泛笑:“满江湖的人都知道,他已经死了啊。”
沈沉一下怔住,旋即明白对方是在戏耍自己,他今日数次心神激荡,此刻竟难以自制,霎时杀机闪现,里面那人却不急,好整以暇地道:“沈大侠拿囫囵话糊弄我,难道还要怪我如此回敬不成?我知道沈大侠想听什么,沈大侠自然也知道我想听什么,不如沈大侠坐下喝杯茶,重聊一次?”
纱幔撩开,露出一张兴致盎然的脸,白皙如玉。
沈沉缓步上前,杀意隐藏于眼底,对方分明有所察觉,却似全然不知,兴致勃勃地请沈沉坐下,眼睛眯着笑意,等着他讲故事。
沈沉的故事并不长。
那年沈沉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里最底层的低级弟子。父母早亡,又没有出众的天资,性格孤僻,常被同门欺压。
有一日他独自到山间拾柴,遇上一个身上带伤的江湖人。那人大约是在逃亡,怕被人见到行踪,便要杀他灭口。
就那么巧,荒山野岭之中,突然便从天而降一个红衣少年,救了他。
满目明珠的光晕里,沈沉眼前恍然浮现当年神采飞扬的少年面容,拈着一枚莲刃在手,笑对他道:“这个给你,今后若是再有人欺负你,你便把它拿出来,告诉他们,楚未缡是你的朋友。”
那时他说:“我从未听闻楚未缡这个名字。”
而少年闻言扬眉,意气风发,大笑道:“放心!要不了多久,这个名字就会响彻武林,到那时候,他们就会知道,你是我护着的人,看谁还敢欺负你!”
他一笑而去,掠过浪花翻涌的溪水,越过巍峨绵延的山川,那一抹红影消逝于碧空云海之间,从此之后,山高水长,再未相见。
后来,拈花公子的名号果然响彻武林,少年英杰,横空出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他将那枚莲刃深深藏好,从未现于人前。
他仍然是那个门派最底层的低级弟子,平庸无奇,一无是处,默默被人呼来喝去。
而赠他莲刃的少年很快有了一群兄弟,他们结伴闯荡江湖,收获盛名无数。
他想,楚未缡不该有他这样一个朋友。
沈沉的故事讲得简短,没有告诉苏泛那一次相见的每个字句、每个眼神,都已深深刻在他脑海,于是它听起来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而已。
苏泛听完,颇有些不满足,望着沈沉道:“就这样?”
沈沉垂眸道:“就这样。”
苏泛道:“那……你可真够长情的。”
沈沉道:“该你说了。”
苏泛道:“好吧。告诉你一句准话,他没死,不过离死也差不远了。”
沈沉盯着他,“你还知道什么?”
苏泛眼睛一眯笑了,说:“我还知道你想杀我灭口啊。我就是好奇,你和楚未缡的事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知道了,你就要杀我?沈大侠,你这个行为,跟你的人设不大相符啊。”
沈沉面无表情,眼底的暴戾阴郁之色终于一览无余,他说道:“他不该认识我这样的人。”话音未落,沈沉忽然皱眉,手掌按住桌面,竟无力起身。
苏泛又笑了,仿佛恶作剧成功似地高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觉得我为什么敢请你进来?还有啊,你猜,是你先死,还是楚未缡先死?”
白清商和楚未缡共商完大计,密室门一开,就与大掌柜来了个六目相对。
白清商瞄了两人一下,有点不明所已,“找我?还是找他?”
大掌柜尴尬又不失礼貌地说道:“我家舫主请白公子一叙。”
白清商有点意外,与楚未缡对视一眼——方才忘记问他有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了。
楚未缡对她微微摇头。那位舫主是否猜到他的身份,他也无从知道。
于是白清商决定随机应变了,“那就走吧。”
楚未缡目送两人离开,独自回房。他也猜到沈沉多半是去找舫主了,但并不担心。
他在船上近十年,与这位舫主相交也算不错,这人少年心性,爱听新奇爱看热闹,偏偏身体不好,出不得门,只能闷在船上。
他不知道舫主对他的来历究竟猜到几分,他只是担忧能不能瞒住沈沉。
在解决大患之前,他必须要看护好沈沉,毕竟,沈沉一心为他,恐怕要被那幕后之人盯上。那人手段诡谲,身份不明,无从防范,除了随身保护,他没有其他办法。
楚未缡走上甲板。太阳已经出来了,海上日出,极为壮美,那跃出海面的一轮骄阳,仿佛吞天覆地一般,光芒万丈。
就像如今的沈沉一样,功成名就,万人景仰,再也不会是从前那个默默被欺辱的无名小辈了。
就让楚未缡这个人,彻底死去吧。
他转身默默回到甲板下的舱房里。灿烂的朝阳在他背后,他没有丝毫留恋,走入阳光不到的阴影之中,头也不回。
旧梦如昨。
那年初出茅庐的楚未缡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偶然迷了路,顺着溪水向山外走时,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瘦弱的少年,抱着洗衣的木盆,木盆里堆叠的衣裳快要比他还高,他步履沉重磕磕绊绊地走向溪边,放下木盆,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一叠浅蓝色的小山。
楚未缡猜想他是某个门派的弟子,因为他身上穿着的衣裳和木盆里的那些是一样的,大约是其他同门的。
他盯着堆起的衣裳看了半晌,伸出手来,一推,那松散的一堆便哗啦啦散掉,坠入溪流中,浮浮沉沉地漂走了。
少年坐在溪水边的石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漂远,许久没有动一下。
然而楚未缡不知怎地特别耐心起来,远远地蹲着瞧着他,直到他站起来,抱着木盆离开。
那是少年楚未缡第一次见到少年沈沉,他跟着沈沉回到那个小门派,看到他默默被同门欺侮,看到他独自坐在月亮下的墙根,眼神幽深地仰望夜空。
没有什么特别、甚至可以说是平庸的沈沉,就这么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跟了沈沉两天,一直在琢磨怎样能帮到他,怎样出现能赢得他的好感,显得不那么突兀。
不料还未曾想到主意,就意外遇见了个机会。
他将沈沉从刀口救下,带他回到溪水边,可沈沉却并不高兴,被他放下的一瞬便推开他,冷冷地问他是谁。
“我叫楚未缡。”他说,“劫后余生,你怎么倒不高兴了?”
沈沉沉默了一会儿,似是觉得不该迁怒于他,低声说道:“我是个无用之人,活着不如死了好。”
楚未缡吃了一惊,他想象不出一个正当年华的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说:“可你还有父母、朋友、爱人……”
“我没有。”沈沉打断了他的话,撇过头,说道:“我就是一棵草。你救我也是浪费力气。”
他顿了顿,又说:“我也不会感激你,你走吧,就当没有救过我。”
楚未缡怔了怔,忽然伸手往怀里摸了摸,蹲在他面前,两指拈着一枚闪着琉璃光彩、如莲瓣一般的奇异物事,送到他眼前,对他说:“这个给你,今后若是再有人欺负你,你便把它拿出来,告诉他们,楚未缡是你的朋友。”
沈沉抬眸,阳光透过那枚水晶般的莲瓣照进他的眸子里,光彩流溢的莲瓣之后,便是少年含笑的面容,笑容灿亮,令人心神为之所夺。
他恍惚了一瞬,便似常处阴暗的蝙蝠乍然见了天上白鹤一般,本能地退缩了一下,他垂眸说道:“我从未听闻楚未缡这个名字。”
而楚未缡闻言扬眉,起身大笑道:“放心!要不了多久,这个名字就会响彻武林,到那时候,他们就会知道,你是我护着的人,看谁还敢欺负你!”
豪言壮语,回荡在青山碧水之间,他言罢低头,便迎上沈沉抬眸凝视他的眼神,瞳仁幽深,仿佛经年不见天日的孤独冷寂,终于忘记防备,显出眼底深处的脆弱和卑微。
楚未缡凝视他,手里的莲瓣掠过他脸颊,轻点了点。
“现在你已经有了。好好活着。”顿了一顿,又说:“我等你来找我。”
他一笑,纵身而去,留给他一个衣袂纷飞的背影。
却不料这一别竟成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