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2、拈花公子

　　大掌柜赶到的时候，场面还是新鲜的。
　　开着门的客房，地上躺着个生死不明的老头，旁边跪着个惊惧交加的少女，以这两人为线，两边各站着一个人，都是隔壁客房的客人。
　　大掌柜看到这场面的瞬间头就大了。
　　第一，这四个人都没戴面具。
　　第二，隔壁的两位之中，有一位就是沈沉。
　　幸而大掌柜反应快，迅速控制住了场面，无关人等都被劝阻回去了，除了沈沉，另一位就是刚刚与舫主相谈甚欢的少年，白清商。
　　当事人两位是一对父女，也不是什么有来头的人物。
　　总之看起来事情不大，问题应该也不大。
　　大掌柜一边想着一边迈进门，一只脚刚跨进门槛，就听当事人姑娘喊了一句：
　　“是拈花公子！是楚未缡！”她手里捏着一枚莹光流动的莲花瓣似的东西，举起来给在场所有人看，“这是他的独门暗器，莲刃！”
　　大掌柜脚一软，差点给她跪了：姑娘你先前一嗓子喊来了沈沉，现在这一嗓子是生怕喊来的人还不够多嘛！
　　大掌柜飞快地吩咐手下人守好门，反手把门一关，一脸肃然地迎上前去，“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蹲下去探地上那男人的呼吸，还没摸到，白清商就开口说道：“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刚断气。”
　　她看了一眼沈沉，“我和这位——大侠，差不多同时赶到的，这位姑娘说是看见动手的人了，可惜只看见一个背影。”
　　房间的窗户大开，这里是甲板上第三层，外面就是甲板，再外面就是海面。
　　白清商说着接过那枚形如莲瓣的暗器，双指拈着仔细瞧了瞧，这东西不知是什么材料打造的，透明如琉璃，莹光流动，甚至隐约可见花瓣之中的脉络，边缘十分锋锐。
　　她双指微屈，顺势将它打了出去，空中划过一道流光，又回旋而来，仍旧被她拈在指间。
　　“据说这是楚未缡的独门暗器，”白清商并未在意方才的动作引起了沈沉的注意，对那少女道：“不过这也不能说明杀你父亲的人就是他呀，你确定你看到的就是他吗？”
　　少女激动地叫道：“一定是他！我去追他的时候，看到他使出了‘留影’轻功，这是他的独门轻功，除了他，不可能是别人！”
　　白清商眉毛微扬，不置可否，手里还拈着那枚莲刃上下左右地看，“这可有意思了。楚未缡十年前失踪，江湖传言他多半已经死了，十年都没有动静，却突然出现在这里——我猜等船一靠岸，拈花公子重现江湖的消息就得跟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大江南北。毕竟当年他的名气可比如今的大侠沈沉还要大。对了，”她忽然扭头对沈沉拱手，“还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从进门开始就没插上话的大掌柜此时忽然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他一直瞄着沈沉，从当事人姑娘举起那枚莲刃吸引全场目光之后，沈沉的眼神就没离开过那东西，那眼神让大掌柜立马就断定，沈沉定然很关心那位拈花公子的事。
　　此刻沈沉与白清商隔着尸体对视，显然白清商已经引起了沈沉的注意。
　　大掌柜咳了一声，正要出声提醒船上客人不可互问身份，沈沉就已经光明磊落、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地抱拳自我介绍道：“在下沈沉。”
　　大掌柜：……
　　心累。
　　白清商也大方回礼道：“失敬失敬，久仰久仰。在下白清商，江湖无名小卒一个，想不到竟在这里遇见名满江湖的沈大侠，哎，早知道沈大侠在这里，刚才那话我就不说了。”
　　她手上还拈着那枚半个巴掌大的莲刃，这一回礼，那流光溢彩的莲瓣就半挡在脸前，大约是被流光晃花了眼，沈沉看着琉璃光芒笼罩的少年的眉眼，便恍惚失神了一瞬。
　　沈沉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便从眼前流溢的光影中醒来，他对白清商说：“少侠所言不错，拈花公子是世间少有的人物，我不及他万一。”
　　白清商略一扬眉，莲刃在指间转了转，说道：“可惜此人一步踏错，少年成名，却是昙花一现。说来也奇怪，他既然已经消失十年了，怎么又突然出现？”
　　她蹲下瞧着当事人姑娘，“他跟你们父女什么仇什么怨，十年不出现，一出现就专程跑来杀你父亲？”
　　少女垂头道：“我……我不知道。”
　　白清商将头一歪，与沈沉对了一个眼神。
　　显然这姑娘是在胡说八道。
　　大掌柜眼神在他俩之间转了转，也看出来了：显然这两位互相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大掌柜决定暂时不忙解决命案，先观察观察再说。
　　说不定这场莫名其妙的命案，能帮忙解决沈沉这个大麻烦呢。

　　船上出了命案，头一件麻烦事就是尸体怎么处理。
　　毕竟大船启航返航都不是轻轻松松掉个头的事，等七天后航程结束靠岸，尸体绝对已经没法看了。
　　所以一般出现这种情况，都是就地处理，扔海里回归自然了。
　　然而当事人姑娘不愿意，坚持要等抓到凶手再说，抓不到的话她就抱着老爹的尸体不撒手。
　　于是沈沉就暗示大掌柜把姑娘暂时安置到隔壁，这间房就用来躺尸体了。
　　大掌柜收到沈沉指示，找了四五个婢女把姑娘看住，自己继续暗中观察，就观察到白清商溜去找沈沉了。
　　到这时候，大掌柜有点回过味来了——看完月上跳舞回来的舫主给他说过一句，今晚船上若出了什么事与沈沉有关，暂且便听沈沉的吩咐行事。
　　敢情舫主早料到今晚要出事？

　　沈沉的房间在出事房间隔壁，白清商的房间在对面，白清商敲了下门，就推门进去了。
　　大掌柜虽然很想知道他们说些什么，然而出于对沈沉的忌惮，只好远观。不过他倒也不心急——船上的客房都是有机关的。
　　墙内有一根用于传声的铜管，房间结构也做过一些特殊的处理，在铜管另一边便能听到房内人的说话声。
　　如果他猜得不错，这时候舫主大约早已舒舒服服地靠着躺椅，等着听沈沉和白清商聊天呢。
　　白清商进门的时候，沈沉就坐在窗边，显然是在等着她。
　　白清商拱手见礼，还没开口，沈沉就先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沉看着她，面无表情，眼神却有些阴沉。
　　沈沉没有听说过白清商这个人。看此人年纪不到二十，想来是初出江湖的新人，然而他熟知各大武林门派世家，也从未听闻过谁家有这么一个后辈。
　　显然白清商不像是个默默无闻的人。
　　此人气质风度上佳，并非留连花舫的人，此时此刻出现在这么一个地方，搅进这么一件事里，就显得很可疑。
　　沈沉久历江湖，自有一股慑人气势，白清商却浑不当回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巧了，我也很好奇你是什么人。沈大侠现在这个风度作派，可不像个大侠的样子啊。”
　　她将手一翻，那枚莲刃便被她拈在指间，她随意把玩着，说道：“楚未缡十年前失踪，一年之后，沈大侠才在江湖上有了名头。按理来说，沈大侠是不大可能认识楚未缡此人的。但是方才我看沈大侠见到这枚莲刃的样子，似乎跟这东西很有些渊源。”
　　沈沉眼底一片阴沉。他并非那种浓眉大眼、方面阔口的端正长相，他的眼睛狭长尖锐，有细窄的内双，压得睫毛微垂，神情阴郁的时候，眼底便似有一层阴影笼罩。
　　白清商却不怕，继续说道：“沈大侠一向急公好义，听说就连逃亡了二十年的凶手都被沈大侠抓出来过，拈花公子楚未缡，是十年前方氏灭门案公认的疑凶，我还以为沈大侠听说楚未缡重现江湖，会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即将他抓住呢，但是——”
　　白清商扬眉看他，“我怎么觉得，沈大侠好像没有这个意思？你不会认识他吧？”
　　沈沉扶着桌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目光紧紧锁住白清商，说道：“听你言语之间的意思，是认为他尚在人世？”
　　楚未缡失踪十年，江湖上早已当这个人死了。
　　“沈大侠认为呢？”白清商没有回答，忽然分析起了今晚的案情，“沈大侠想必也瞧出来了，隔壁死的那个玩了一手假死，那姑娘手里拿着莲刃，尸体身上却没有伤口。她口口声声说见到了楚未缡本人，但是她这个年纪，可能认得‘留影’轻功吗？至于楚未缡与她父亲有何恩怨，她也含糊不清，所以，沈大侠觉得他们父女演这么一出戏，是为了什么？”
　　沈沉道：“他自然不会毫无缘由地杀人。”
　　白清商瞧着沈沉，“你这么相信他？”她转了转指间的莲刃，“那你觉得这个是怎么来的？”
　　“或许是信物。”沈沉说。就像他曾给他的那枚一样。
　　“我也这么觉得。按这个思路，这件事情就容易解释多了。这么漏洞百出的一个局，想栽赃是不太容易，但若是示警，就比较像样了。”
　　白清商与沈沉对视，语气肯定地说道：“他们在向楚未缡示警，告诉他此处有危险。”
　　沈沉恍然不觉那桌角已经快被他捏断了，“所以，他——还活着。”
　　十年了。沈沉始终无法确定他究竟是真的死了，还是只是失踪。没有任何痕迹能让人确认他还活在世上，这个人已经彻底消失这么久了。
　　巨浪一般的冲击令沈沉几乎神志失守，就在此时，白清商忽然轻身跃起，跳出窗户，路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动了。”
　　沈沉猛然回神，跟着她无声地跃入夜色中。
　　他们是在这里守着隔壁的“尸体”。既然是假死，必然是要避人耳目做些事情，倘若真的如白清商的推断，他是在向楚未缡示警的话，那么他此刻要去见的人——
　　沈沉强压下激荡的心神，和白清商紧紧缀着那人，穿过黑暗的舱房。
　　不远处隐隐传来中夜狂欢的嘈杂，与这边的僻静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跟着那人来到一处无人的舱房，看着他进入一间房之后，里面便响起低低说话的声音。
　　两人屏息在门外静听，里面的人刻意压低声音，却听不清。直到沈沉听到忽然抬高了一个声调的一句：“楚公子？”
　　一瞬间沈沉脑中轰然一响，不假思索地一步上前推开了门。
　　然而激动之下未曾掩藏脚步声，里面已经闻得声音，几乎是沈沉推门的同时，里面也响起一声门响，白清商反应迅速，闪身进去奔向里面打开的那扇门，不料那门后却是有机关的，人早已不见，门内横挡了一堵墙，结实得很。
　　房间里此刻只剩下一个人，却是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人一身红衣，绝色殊丽，雌雄莫辨，正是乐游舫的头牌舞姬——月上。
　　沈沉此时心绪激荡，从极大的希望落入极大的失望，早忘了君子之礼，一把扣住月上肩臂，几乎是吼了一声：“人呢？！”
　　月上受沈沉内力冲击，抵受不住，猛然吐了一口血，便站立不住，向后仰倒。
　　沈沉这才惊觉自己失控，白清商匆忙闪过来将人抢下，心道糟糕。
　　沈沉武功极高，内力极强，搞不好一个失手把人心脉震断，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不说，还搭上一条人命，那岂止是出事，简直是出大事。
　　白清商扶着人靠坐在墙边，在那人后心探查了一下，这一探倒吃了一惊，腾出手来亮了个火折子，往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黑血。
　　这人早就受过内伤，且是陈年旧伤，伤势这般重都不死，必然也是个身怀武功的角色。
　　沈沉定一定神，转身奔向那道机关门前，四下敲打了半晌不得法，怒而后退一步，蓄起掌力，便要硬轰。
　　不料白清商忽然说道：“你还是别费力气了，我猜他来见的就是这位，并没有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