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你想加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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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的二层是一整层的画室，朝南向的巨大的落地窗，错落的百叶窗和纱帘遮住过于强烈的光线，靠边的一扇窗开了半扇，清晨的风吹进来，把纱帘卷成一团。
朱越去另一座城市出差，昨天早上出发，闫严醒得很早，送他去高铁站。车程三个小时左右，没有购票的送站人员只能站在入口处，他看着朱越在进站口的机器上贴了一下身份证，机器的屏幕上会显示他的车次和座位号。他提着一个款式简单的公文包，里面放着电脑。还有一个不到二十寸的小行李箱，收拾行李的时候，闫严把他的衣服压平，拉上固定用的松紧带。
“要是能把你装进去，一起带走就好了。”朱越说。
闫严拉着围栏的边缘，铁制的栏杆间距不大，有个小孩在从一侧挤过来，又挤回去。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制止孩子的行为。他的家长敷衍地训斥了两句。闫严顺便问了一下，打车的话要去车站的哪一层。
列车有一个平稳启动的过程，朱越坐在靠窗的位置，陈与同坐在他旁边，靠着走道。
“我以为跟着领导好歹能混个商务座。”陈与同调整了座椅的靠背，后排是空着的，可能在下一站才会有乘客上车。和他们隔了两排座位，一个男人带着他的女儿，她不停地问她爸爸，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男人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这是一座楼，那是一个公园。
“这种听话的小孩还是很可爱的。”
窗外陆续经过一片很大的停车场，然后是一片很大的湖。朱越把布帘拉到车窗三分之二的位置。
“你姐家的小孩要读四年级了吧？”
他在医院的预约系统查看陈与非大夫的出证日期，最近一次可预约的时间在一个月之后，他点了排队，在设置中把APP的消息提醒打开。
“是啊，现在给小学生辅导功课都特费劲，还要照顾他们的情绪。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太好，心理上出问题的人也特别多。”陈与同说。
朱越拿出保温杯，打开盖子之后，咖啡的浓香飘了出来。前方屏幕显示车速已经达到二百七十公里每小时，树林，农田，塑料薄膜盖着的大棚被不断甩在身后。他收到运营商的短信，提示他已经进入另一个省份。
“这次出差的时间没安排好，影响你和许逸风团聚了。”
陈与同的耳机挂在脖子上，耳机线缠成一个小结，他正在撕扯那个结。
“还好，我都习惯了，他毕业之后没有在国外发展的计划，主要是带他的那个老外教授人不错，召唤他去帮点忙也没法拒绝。”
陈与同把耳机线理顺了，插在手机上打开一个视频网站的APP，播放广告的空隙里对他说：“我这几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不过你马上就能感同身受了。”
他甚至还看了一眼他的杯子，摇了摇头把耳机塞到耳朵里，“估计比你这咖啡还苦。”
车厢里响起一个过分温柔的女声在报站，朱越又喝了一口咖啡，保温效果很好，可能到他下车也还是滚烫的温度，不过，他也可以在十五分钟后下车，然后买最近的返程票，掉头回去。
现在距离他们分别，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小时。闫严把绷好的画框放在画架上。亚麻质地的画布上均匀地分布着细微的颗粒，像漂浮在空气里的尘埃。
工作室的淘宝店持续运营着，昨天新接到一笔的订单，指定要“闫老师”来完成。助理把旺旺聊天记录展示给他，上一条记录是他回复对方，闫老师肖像画的价格是其他画家的三倍，亲可以接受么？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半分钟，助理有一些得意，自认为抬高价格来拒绝消费者，比起直接说他已经不接这种订单高明许多，不过结果表明，钱不是问题，或许只是下单的人打字不够熟练。
他把打印出来的照片夹在画框上方，拿了一个干净的调色盘，重新挤上颜料。这样的画，他大概两三个小时就可以完成，但今天时间很充裕，他是最早一个来工作室的，可以一直画到下午。
高媛吃着办块三明治，另一只手端着盘子，上面放着另一半，举到闫严面前。
“越哥要是知道，你收那么多钱，搞不好要跟你分手。”
他拿起盘子上的半个三明治，咬了一大口。温度刚好，有一次他用微波炉加热的时候调多了时间，朱越的原话是，嚼着就像门口的橡胶地垫，他的法令纹随着这句话在脸颊显现出来，伴随着愉悦的笑声。
“他会很高兴。”
闫严说，并换了一支小一点的排笔，把人像和背景的边缘区分开。背景色他自作主张换成了墨绿色，那种颜色在画布上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丝绒质感。照片上，两位老人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带有纹路的地方被修图师的PS技术渲染得过分生硬，但他会解决这些问题。
陆续来工作室上班的人无一不在他身后停留，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看到一幅画诞生的过程。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技巧，那些调色就像出于本能，面部肌肤的粉调不带柔光，他很少选择纯色和白色，前者会显得单调，后者会降低饱和度和纯度。
高媛刚刚出发，去机场接许逸风，他的时间有点紧，准备先去美术馆，再回来补充一些细节，发货的日期定在一周后。助理把调色盘裹上一层保鲜膜，防止没用完的颜料变干。他点开叫车软件，把所有车型的选项都点上，很快接到了司机的电话。
闫严打开美术馆发来的邮件，附件足足有4M，周年展的名气一直很大，不过创新部分在他看来就是哗众取宠。包括这家工作室，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画画的地方，许逸风用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把它经营成一个可以赚很多钱的地方。它的面积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多。闫严不关心他的账户里逐渐增长的余额，但高媛说那是另一种傲慢。
他看着PPT里那些作品，大部分毫无感情，只有精密的技法。几年前他也是这样的，现在他画画的时候，比如刚才那幅双人肖像，作为客户定制的作品，他竟然丝毫没有想“令他们满意”。车里的冷气很足，他锁了屏，在宽敞的后排座椅缓缓滑下去一段距离。
“闫先生，听说您有考虑回母校任教？”
美术馆的工作人员走在他旁边，在他有需要的时候停下脚步向他解释某幅作品的创作背景，创作者的经历和一些他毫不关心的内容。
这些为什么需要专门的说明，如果你的作品都无法透彻地表达你的见地，那创作它的意义又何在呢？他摇了摇头，对方知趣地没有追问他原因。
直到看到唯一让他有些好奇的作品的原貌。
“《快乐是一种罪恶》，作者叫隋唐，今年研究生毕业。”女人说，“他的导师从前教过您，这么说来，您算是他的学长呢。”
美术馆的后门是一条安静的胡同，盛开的月季从住户的院墙边生出来，爬山虎郁郁葱葱爬在半面墙上。闫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一只野猫从他腿边轻盈地掠过。晚饭安排在工作室，从火锅店叫了外卖，助理说火锅店的冬瓜没有了，能不能换成白萝卜。
那幅画让他滞留了超出预期的时间，但晚高峰的时间点很难叫车。接近傍晚，天气依然燥热，再过两天就是他的三十一岁生日，等朱越回来，他们可以再吃一次火锅，他会亲自去菜市场买一块冬瓜，然后作为回报，让朱越教他开车。
火锅店怎么会没有冬瓜呢？朱越喜欢把切成薄片的冬瓜，在三鲜的汤底里涮十几秒，把瓤的部位煮到接近融化的程度，再沾一点点香油，那是白萝卜无法替代的口感。
一个年轻的男人推开漆成白色的小门，闫严后退了几步，好让他通过。
“闫老师，我这么叫您可以么？”男人和他面对面站着。
他的三十一年很简单，从小学画，文化课的压力相对较小，顺利读完大学，拿了一些奖，工作室兼顾了赚钱和保持艺术性这两件事，他在后者的贡献稍大一些。年幼时父母关系的破碎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伤害，对钱没有过分的追求，现在还拥有了稳定的感情生活。为数不多的朋友既是大学同学，也是同行和合作伙伴，他们正等着自己回去吃火锅。
“我一直都在关注您的作品，恕我直言，在学生时代您不属于特别有天赋的那一类人，但您毕业后创作的一系列作品，令人过目难忘。我是看了您的画，才坚持走到今天的。”
打车软件显示前方还有二十三位等待。闫严在备忘录记了个提醒事项，练车。在隋唐向他表达崇拜之情的时候，他把手揣到裤子的口袋里，看着对方的脸。
“但这两年，您的作品，就有一些平庸了。”
男人的语气有些惋惜，一辆送外卖的电瓶车从他们身旁驶过，又带来一阵热浪，很短暂，尾气里的汽油味却迟迟没有散去。
吃不到想吃的菜，打不到车，以及一个陌生人在对他的画做出非常主观的评价。闫严发现最后一件事居然没有在他的心里引起太大波澜。
“我能从您前期的作品中看到很多，痛苦、挣扎，还有怀念和挽留，在这么多的情感中仍然还可以保留希望。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您所在的工作室，严重商业化，还是您个人已经丧失创作的生命力了，不论是作品产出的数量还是质量，都，下降得……”
暑热引发的耳鸣淹没了他后面的话，闫严分别按了按左右两侧的耳郭，又揉了揉颈椎。许逸风在的时候，会提醒他每画一小时休息一会儿，明天起，他还会接手这些商务活动。
快乐是一种罪恶，是么？他发现隋唐的那幅画之所以吸引他，除了饱满的色泽和沉浸式的观看体验，可能他们在某种艺术的内核上，拥有同样的理解。
“你想加入我们的工作室么？你知道地址吧？”闫严说。
隋唐的脸上出了很多汗，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比天气更热的是他看向他的眼神。闫严环视周围矮矮的民房，胡同的墙大多是水泥色或红色的砖墙，唯独这栋三层的美术馆被粉刷成白色，显得它格外出众。
那种症状的前兆出现，他伸开手想要抓住一棵树或者其他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和此前的经验不同，现在的天空是一片清透的蓝，一缕云都没有，却在很短的时间里变成完全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