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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这种毫无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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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过你?”朱越的瞳孔在放大,深褐色的眼眸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比起聪明,闫严更愿意用智慧来形容那种光彩。
“是某种情趣方面的打,还是暴力的那种?你有没有受伤?”他追问道,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证据。
闫严捂住眼睛,揉了揉眉心的位置,那种闷痛从脑门弥漫到两侧太阳穴的位置,伴随着耳鸣。他那么着急地把自己拽回家,关门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
“我初中的时候,非常叛逆,你可能不相信,隔三差五打架、不写作业、被处分……还做了很多坏事。所以罗正伟揍我也没什么不对,你也知道我爸妈从来不管我,如果他不那么做,现在咱俩可能会以新的身份相见,比如我出现在你的法庭上。”
他一口气说完,长长地喘息,让空气再一次充满在胸腔里。在他说出罗正伟的名字的时候,就像这个人活生生地存在着,在另一座离他们不超过二百公里的城市,平静地生活,只是他的生活不再和自己有任何交集。
闫严往后退了一步,让他们之间空出半臂左右的距离,比半臂还稍远一点。就像绘画的步骤之一,运用透视法衡量物体的空间关系。
“而且后来我一直在杨猛哥的拳馆练拳,我现在恢复训练,随便练两下,连你都能撂翻。”
朱越把客厅的灯打开,闫严和他同步眯了一下眼睛。他伸手比了一下闫严的身高,到他下巴的位置,这个动作极具挑衅的意味,但做完后却显得非常滑稽。他叉着腰,嗤笑了一声。
“哎哟,你可快去练两下吧。”
他拎着购物中心的纸袋,去厨房里找剪刀减掉吊牌,厨房还有餐厅的陈设和他早上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大差别,除了水槽里放着一个新的咖啡杯,里面的咖啡渍凝成黑乎乎的一块。
从烘干机拿出来的浴巾很蓬松,上面的线圈一簇簇炸着,手感柔软。闫严擦干身上的水,把半干的浴巾甩到朱越身上,只穿了一条内裤,回到卧室。
床头柜放着一本书,是朱越在看的。他本以为是专业的法律书籍。今天很热,开了空调,出风口对着原本他睡的那个方向,所以他们调换了位置。
书名有种决绝的意味,看着像是本狗血的爱情小说。闫严拿起来,翻了一下前言,才发现是一本科普类的作品。
《最初的爱,最后的故事》,作者奥利弗·萨克斯是英国一名神经学专家。他很快丧失了兴趣,把掉落在地毯上的书签拾起来,重新夹了回去。
【科学远不像许多人想象的那样冷淡和抽象,而是伴随着激情、渴望和浪漫。】
他盯着腰封上的宣传语看了很久,试图理解这些词语想要表达的东西,他现在对抽象派那些作品没有那么强烈的反感了,但无论如何,他仍然偏好画一些具体的事物。科学也应该是很确凿的,然而为了推荐这本书,编辑居然用了这么多,非标准化的形容词。激情、渴望、浪漫……恐怕不同的人眼里,这些东西千差万别。在他看来,科学很好,很真实,就足够了。
闫严平躺下来,空调的风有点冷,他把被子撩到腿上,只盖到腹部的位置,他开始打嗝,在吹风机的呼呼声停下来的时候感到有些恶心,胃里一阵阵泛酸。
“不舒服么?”
他发出一声干呕,朱越重新开了灯。
“我去找一下药,家里应该有肠胃药,是不是晚上吃多了啊,还是鸡汤太油了?”
他从床上跳下来,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再回来的时候带了水和一板白色的小药片。
“中午你吃什么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症状。”
朱越把药片从塑封膜里叩开,喂到闫严嘴边。他只喝了一口水,不过两片药片很小,他希望它们已经抵达他不舒服的地方,马上就能发挥作用。
闫严的手很凉,额头上有一些冷汗,他试了一下他的温度,感觉并不很热。从衣柜里拿了一件睡衣让他穿上。
“你这么问,好像医院的医生啊。”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搂住他的胳膊,或者侧过来贴着他,还是平躺着,朱越想他那样可能比较舒服。
他的手隔着棉睡衣,在闫严的肚子上揉着,期待能缓解他消化不良的症状。
闫严继续打了两个嗝。他的身体很少出状况,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他偶尔会忘掉吃饭这件事,或者不是偶尔,他想不起来了。朱越的手很大,他想问问他是不是会打篮球,他的身高还有相貌在中学时期,一定吸引过很多女同学的青睐。
朱越撑着头,从他仰躺的角度来看,他拥有一个完美的下颌弧线。他的手用一个稳定的力度和频率按压在他的胃部,顺时针绕到腹部,再绕回去。这样不带任何激情的爱抚让他觉得冷,仿佛他们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他在被子里收起膝盖,触碰到朱越的手臂,那种触觉很不真实。一阵痛觉伴随着恶心从他按着的地方袭来,有一些深刻的记忆原来并不会储存在大脑中。
“好点了么?”
“嗯。”
他只想让朱越停下动作,那种痛楚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他听见自己吐出的一个字里带着朦胧的水汽。他在朱越爸妈家读到的那本儿童科普读物中写着,人体百分之七十的体重都是由水构成的,每天要摄入两千毫升的水,水会参与到血液的循环中,达到传输营养,调节体温的功效。水分排出体外的主要方式是尿液,经常哭鼻子的小朋友也要注意,眼泪不但会带走宝贵的水分,还会流失钠……
“怎么了,小严?”
朱越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习惯性地搂住他。他的枕头上湿了一片,在他贴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啜泣。朱越用尽全力把他抱在怀里,他应该开灯或者拿纸巾,可是他一秒都不想松开,任他的眼泪浸透干净的背心。
他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闫严借着这个力度,把眼眶压在他的锁骨上,好像再用力一点就可以把不断涌出的液体压回去,可是他越是用力,眼泪就越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流出来,朱越脱掉前襟湿透的背心,像止血似的擦拭他的脸。
他可以道歉,说他以后不会再强迫他去他父母家,不会让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任何事。如果他能像闫严那样,轻而易举地说出对不起三个字,他一定会赋予他一个更容易解释的,哭泣的理由。
“我很怕。”闫严说,他接下来就要说谎了,眼泪戛然而止,泪腺就像一个灵活的开关,他的眼睛肿起来,嗓子很干,急需补充水分,连同刚才胃里的绞痛一并停止了。
“不要紧。”朱越的声音很轻,比空调制冷的动静都小得多,“没关系的。”
罗正伟已经死了。闫严无法用一个轻松的字眼替换那个沉重的事实。去世、不在了、牺牲……都是同一个结果。死亡排在所有生命恐惧来源的第一位,这个事实让他浑身发抖,他抓住朱越的胳膊,上臂的肌肉扎实又饱满,他决定收回他可以把他撂倒的那句宣言。
朱越的身上很热,背上有一些黏腻的汗液。他的身上也出了很多汗,尤其是他们肌肤相贴的地方,可是他仍然觉得冷,由内到外的冷。
“没关系。”
闫严不确定他是真的听见他在说话,还是仅仅是他为了赦免自己产生的幻觉。在他渴望朱越能吻他一下的时候,朱越的嘴唇碰了碰他肿起的眼睛。他刮了胡子,所以贴着脸颊的下巴很光滑。语言可能会因为过度修饰,把一些浅薄的感情表达得很深厚,而肢体动作却不会。他感到没那么冷了,温度在逐渐恢复,胃里仍然有些胀,他持续哽咽着。
“别担心。”
朱越腾出一只手,翻转背心,用干燥的一面擦拭他的眼角和鼻子,这不是在法庭上,需要提出一些已知答案的问题。他把没有意义的询问压下去,能告诉我,你在怕什么么?
“我怕你会离开我。”闫严说。
他托住朱越的下巴,掌心相对,像托着一件非常易碎的物品。他的眼睛肿得完全睁不开,而灯早就关了所以也无所谓。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启开朱越的唇缝,他的嘴里有些发苦,可能是药的原因,或者过度失水的原因。他喜欢在接吻的时候,舔舐他的牙齿,他的牙齿又干净又整齐,在小的时候做过矫正,朱越说那是他这辈子最痛苦的回忆。
他知道他们今天不会做.爱,现在的亲吻就如同朱越刚才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这些亲密的举动都没有带任何的情.欲色彩,这让闫严开始相信,人和人之间是存在一种超出肉.体欲望的、纯粹的精神层面的情感的,这种毫无保留的依赖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很脆弱,相反,好像有一股新的力量注入了他的身体。
朱越一直等到他重新张开嘴,才和他一起换了口气。他可能在说谎,那又有什么关系,那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他们都好好地活着,紧紧拥抱着对方,在这张软硬适中的双人床上,哭过,笑过,交换过彼此的□□,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真实。
“别担心,我就在这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