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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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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过来,朱越坐在床边,看着他。病房里有张灰色的小沙发,能容纳两个成年人并排坐下,以他的身高睡在那里会舒展不开。
朱越的手握在闫严的手腕,脉搏的位置,他的手背上有白色医用胶带粘着的留置针头。床边的置物架放着一个托盘,摆着干净的湿毛巾。室内的温度稳定在二十六度,那块毛巾拿在手上有点凉。他擦了擦闫严的眼角,但其实他的脸和身上都很干净,在他抵达之前,医院的护工已经敬业地完成了一切清洗工作。
他只是必须做点什么,用来监控生命体征的医疗设备撤掉后,场面看起来就没那么恐怖了。
朱越把用过的毛巾重新放回托盘上,摸了摸闫严的脸,“时间还早。”他说,“再睡一会儿吧。”
白色的墙,医院独有的酒精和碘酒混合的味道,房间里很暗,闫严顺着托盘的位置看到一个白色的电子时钟,日期在侧面,些微反光,但他的视力足够看清。
“许逸风,回来了么?”闫严问,感觉喉咙里像被砂纸摩擦过,他伸出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想确认一下那个部位发生了什么。
“他们给你做了无痛胃镜,还有各种各样的检查,嗓子可能会不舒服。”朱越解释道。
他的手一直拉着他的手腕,拇指在他手臂内侧的软肉上一下下蹭着。
“不过你一睁眼,就找另一个男人,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自己的差不多,闫严感到很困,又要睡过去的样子,他努力睁大眼睛,那个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瞪他,朱越笑了起来。
闫严左右转动脖子,器械上印着医院的名字,他身上的病号服用了亚麻布料,舒适又透气,这间VIP病房只有他一个病人,自带单独的卫生间和淋浴室。
“我是说,医药费应该他来出,不过看起来他挺自觉。”
朱越在夜跑的时候接到陈与同的电话,催他快回房间。他没有听出任何异常,心电感应或者心灵相通这种东西,只是影视剧和小说中才会出现的神迹。他从海边的栈道往酒店跑去,保持着平稳的速度。海风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盐味,像盐汽水,可以听到海浪重刷沙滩的声音。他们退掉第二天回程的高铁票,乘坐的是当天最后一班红眼航班。
他在美术馆的后门躺了大约四个小时,当时他背靠着墙,涂料的质感很粗,他的上臂和背部留下一些红肿的刮痕,他是顺着墙倒下去的,因此没有伤到头部。当时他的眼皮沉得像密度很大的金属,后来只能听到猫叫的声音,但并不能确定是不是刚才经过他的那只。
隋唐走之前对他说,他和他一样,都使用了父母的姓氏组合,并声称那是一种“缘分”。闫严把工作室的名片给他,让他做出决定后和周赫或许逸风联系。
“你的名字更有诗意一点。”他说。
隋唐从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离开前用他评价他作品的语气说,“我会和他们联系,但我只会跟着你学习。”
他骑着车从胡同离去后,闫严重新开始思考那个哲学问题。艺术在带给观赏者不同价值的同时,是不是必然会给创作者带去一些伤害。因为当他缓缓倒下,四肢不听使唤,除了大脑没有任何一个器官在正常执行工作,渐渐的连猫的声音也消失了。
很小的时候,他也生活在胡同里,居住在这里会有一些生活上的不便,但那时候他很快乐,一个孩子,快乐总是来得很容易。偶尔为父母担忧,却总会被另一个人抚慰。他不知道隋唐在谴责他什么,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学生,他作品的观众,但他对他的生活的事实一无所知。
如果快乐是一种罪恶,那他那么努力创作的一幅幅画,难道是为了让人感受到他的痛苦么?怎么会有人因为欣赏另一个人的痛苦而崇拜他。可怕的是他竟然从内心深处对隋唐的创作理念感到认同。
是的,梵高,马克罗斯科,他可以列出一堆患上精神疾病的画家、艺术家,以及他们最终的结局。现在连他自己也是了,他早就知道自己这样瘫倒在地的理由是什么,罗正伟看过他不告而别后,自己画的那些东西么?他还会说那很美、很传神、很令人激动么?还是他会说,你画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些让你获奖的评委是不是都是神经病?
闫严很后悔,在打不上车的时候,他本可以扫一辆单车,只有不到十公里的距离而已,他没有开过车,但骑自行车这件事,罗正伟在他小学的时候就教会了他。
“我可以用你的牙刷么?”朱越问,“我的好像落在酒店了。”
闫严把裤子提上来,腹部有一些检查时涂抹的凝胶的残留物,朱越就站在他旁边,卫生间很宽敞,如果他再次晕倒,这间屋子完全可以容纳两名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马桶边有不锈钢制的扶手,疾病和衰老让人毫无隐私和尊严,不过隐私和尊严都是他在朱越面前用不着维持的东西。
“当然可以啊,”他说。
面盆台上依次放着一支新拆的软毛牙刷,小瓶的洗面奶还有一小罐面霜。另一侧放着一块蓝色的香皂。朱越挤上牙膏,含住刷头,泡沫让他说出的话有些含糊不清,“这些是小媛置办的吧?”
闫严拿起那罐面霜,即使是私人医院,也不会配置如此高档的护肤品,背后还贴着非卖品的标识。
“高媛总说,她就像个老妈子,为我和许逸风操碎了心。我不知道她从哪里看来的新闻,据说两个女人也可以生孩子,她或许会和李敏通过那种科技手段生一个孩子,反正她现在有了很充分的,带孩子的经验。”
“你会想要孩子么?”他突然问。
“很奇怪,”朱越漱了口,把下巴上的水擦掉,“你刚才说到孩子的时候,我会想到朱小胖。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怎么多,血缘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他真的很可爱,但他现在七岁了,老话说狗都嫌。”
闫严垂下眼睛,手里摆弄了一下病号服腰部系着的带子。
“不过既然我们选择了另外一条不一样的路,所以想要孩子这种事,可能只能通过收养的方式来实现,如果你想找机会体验一下带小孩的乐趣,我哥和我嫂子一定很乐意把他无偿送给我们带几天。”朱越说。
闫严重新系好那条带子,他见过朱越的侄子,他对他能随手画出任何视线所及的人和物这项本领崇拜有加,“算了吧。”他说,他对那个孩子产生了一种嫉妒之情,这让他感到自己很可笑。他绝不会把这样匪夷所思的心路历程告诉朱越,但或许他应该告诉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回程的飞机上,朱越无法入睡,陈与同问空姐要了条毛毯递给他。
“你觉得,小闫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陈与同把自己的毛毯拉到下巴的位置,又抬手关掉座位上方的灯。这趟航班的人不多,他可以坐在旁边的空位上。
“这是什么问题?从哪个角度来评价?是爱人的朋友,还是朋友的爱人?”
其他乘客都睡着了,陈与同的话夹杂在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中,听起来真诚又客观,但并不是朱越想要的答案。
朱越在淋浴室脱掉衣服,为了能随时看到闫严的状态,门是开着的。洗过澡后,他换上一件速干面料的短袖T恤,棉质的运动短裤,长度到齐膝的位置。他掀开被子,和闫严一起躺在病床上。
床上铺了正方形的隔尿垫,正面是白色的无纺布,厚度适中,而它的存在感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朱越把那张背面是浅绿色的软布从闫严身下抽出来,一只手从他的颈下穿过,搂住他的肩膀。
闫严面对面和他一样侧躺着,头枕在他的胳膊上。这张床他独自躺着的时候并不觉得宽,但现在两个人躺在一起,也并不觉得拥挤。作为画家他第一次对空间的判断产生了怀疑。床两边的围栏被朱越拉起来,确保两个人不会掉下去。
他其实没有那么瘦,虽然抱着他的时候有些部位的触感很尖锐,比如他的胯骨。朱越把手放在那,昨天医生说,患者有一些营养不良的症状。所有人都很吃惊,但没有人责怪他。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被责怪。陈与同说的对,他们都需要时间,时间真是个万能解药,可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不会什么都不做。
“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一个玻璃器皿,”朱越说,“连通器那种类型的,不管你怎么掩饰,我一眼就能看清你在想什么。”
陈与同说闫严很单纯,但朱越认为用纯粹更贴切。他经历过很多事,就像清水从透明的玻璃管中流过,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我从来没有掩饰过什么,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在我倒下的时候,空气都是有重量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闫严的眼睛很亮,他完全醒过来了,只是说话有一些迟疑,药物让他的身体变得迟缓,他能感觉到心跳很慢,一切都被放慢了速度。因为喉咙里的挫伤,他的话语断断续续,但朱越离他那么近,他的手指划过他的眉骨,眼角,现在他更熟悉他的脸,能说出每一处遗传自父亲还是母亲。
他还不能喝水,朱越用棉签沾了点水,涂在他的嘴唇上,等快干的时候,再抹上凡士林。
“我吓到你了,是么?”
闫严等他涂完,在他唇上贴了贴,朱越浑身都放松下来,说他只是被吓到了一小下,可以等他痊愈了再算账。
护士推着车走进来,把一带很大的营养液挂在床头的挂钩上,乳白色的液体,并不浓稠,甚至出现了一些分层现象。液体顺着橡胶软管缓缓流淌着,最终抵达闫严手背上粘着的那个针管。
朱越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看着护士操作完一切,她给闫严量了体温,提醒他不要压到针头,闫严把扎针的那只胳膊放在被子外面。他感觉自己才是那个生病的人,过去的一年里,是闫严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
“睡吧,我很快会好起来的。”闫严说。
房间里渐渐亮起来,门外有病人或家属的脚步声,还有推车的声音。朱越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