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五秒钟 ...
-
“这是什么?我能看么?”
朱越在厚重的画册中看到一个A4大小的厚本子,四个角都被磨圆了,封面写着素描本三个字。
“看呗。”
房间里的家具都被搬空了,他坐在刚才破掉的纸箱上,闫严的声音从卫生间传过来,被墙面反射出的回音把他带到那一年。
朱越翻开素描本,扉页写着闫严的名字,和一个日期,他只用了不到一秒就算出在那个年份,闫严的年龄还不到八岁。
在年龄背景下去看他画的小动物,一些静物和简单的人物速写,更合适的形容词是生动可爱。复杂一点的石膏像,能看出修改的痕迹,他又翻了一页,每一页会公平地停留五秒钟左右。
很快,他看到一个人的速写图,和前面那些作品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其他的画作很多都没有留下具体日期,亦或是在空白处还有一些散乱的花朵、线条和试色。
只有这一幅,写了准确的年月日,签了闫严的名字,整张纸只有那一个形象。
第二个五秒钟过去了。
然后是第三个。
朱越见过罗正伟的证件照,他长得很端正,可还没有到过目难忘的程度。闫严后来更精湛逼真的作品,带来的那种,绘画比照片真实的感觉,在这一刻更加强烈地袭来。
这个人的死亡证明他也见过,从灵魂的角度来讲,他不会湮灭,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一些东西是被称作永恒的东西。
“你怎么不理我啊。”
闫严的脚步声传过来,噔噔噔的很有活力。
朱越合上那个本子,打算放回纸箱,箱子里其他画册码放得很整齐,每一本看起来都很厚重。
“是我的黑历史啊。”
闫严在他松手前拿过那本破旧的素描本。
这个本子很有纪念意义,朱越在翻动它的时候,就计划好,把它放在书柜最高的那一层,和他的一些证书、表彰文件放在一起。
“那时候画得好垃圾啊,前两天画室来了个小孩,应该还没我这时候那么大,可能也就六七岁吧,已经画得比这些好了。”
闫严飞快地翻动那个本子,朱越意识到他需要有所回应,在他翻到刚才那一页之前。
第四个五秒钟过去了。
“还要再粘一下这个箱子么?都是书,死沉死沉的。”
闫严把那个本子塞到箱子里,又从地上拿起剩下的半卷胶带,扯了很长的一条,给箱子封口。
拉扯胶带的声音很刺耳,但只是短暂的几秒钟就消失了,干脆利落连回音都没有。
他们把三个画了圈的纸箱搬上车,客厅的空地上只留下用完的胶带圈和一支没墨的马克笔。
中午的时候他接到闫严发来的信息,问他什么时候下班,可不可以去那套房子把一些杂物运回来。
他等陈与同抱怨完周末还要来加班之后才回复了他,当然可以。发送前,他把光标移到可以前面,删掉了当然两个字。
我在保安室留了出门条,登记了你的车牌,一会儿直接进来就行。闫严很快回复了他。
朱越抵达的时候他正站在空荡的客厅,有个箱子漏了,画册散落在地上。闫严已经粘好了一个新的纸箱子,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把书一本本放回去。
“怎么不等我来了再搬?这么沉。”
朱越看他手上的墨渍,罪魁祸首是旁边的马克笔。一个平板车靠墙放着,上面已经摆了一个箱子。
“你先去洗手吧,我来收拾。”朱越说。
除了那一箱书,其他的两个箱子都不沉,现在三个箱子整齐地摞在SUV的后备箱里。
闫严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路过小区门口的保安室的时候,他从车窗把出门条递给保安。
“谢谢。”闫严说。
保安在后视镜里挥了一下手。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里了,后备箱里的三个箱子会放在朱越家的储藏间,他封得很结实,想必搬运的过程不会出现刚才的意外,即使主动拆开,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用掉了整卷胶带。
朱越不抽烟,车厢里总是一股淡香,他摆弄了一下挡风玻璃下面的香水座,只剩下少量的液体。
“这是在哪儿买的啊?”
“我也不知道,有一次在商场买护肤品送的。”朱越说。
他习惯单手开车,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座位中央的位置,好像等待着旁边有人能够握住他的手。
“你喜欢这个味道么?”朱越笑了笑。
闫严拿出手机拍了一下那个香水座,在购物网站查到它的价格,“还挺贵的呢。”他说。
朱越转了个弯,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很大的购物中心。
“我以为你对贵的标准会高一些。”朱越说,然后按照指示往商场是地下停车场驶去。
“怎么?我们富二代在你眼里就这么任性么?”
“是啊,现在看来,你还可以更任性一点。”
闫严被他纵容的语气逗笑了,没问他为什么要来商场,他还穿着早上在家的那件纯色的长袖T恤,蓝色的牛仔裤。他的大部分衣服都是这样简单的款式。
他看着朱越的侧脸,还有白色的衬衫和熨烫妥帖的西裤,他从来没有穿过这样正式的衣服。
“这款香水座是去年圣诞节的定制款,现在已经没有了。不过我们家还有别的味道,先生要不要挑选一下。”
“要看看么?”朱越问。
闫严注视着化妆品专柜上方的品牌名,其他专柜都是女性顾客,这一家柜台前除了他们俩,就只有一个代言人的人形立牌,不过很多品牌的代言人都换成了男明星。
“不用了,”他对柜姐笑了笑,“谢谢。”
“没关系,有其他需要欢迎再来。”
柜姐露出职业微笑,在他们转身离开的同时挺直身体。
“我好像没什么特别正式的衣服。”闫严说。
他找到扶梯的指示牌,一路走过去,朱越走在他旁边,不经意间会碰到他的胳膊,他故意放慢了速度,一路向上,最后在四层男装区停了下来。
正装衬衫,领带,很高级的套装,英伦风的巨幅广告牌。周末下午的商场即使是男装区,也有不少挑选的顾客。没有人关注他,这减轻了他的局促不安。
“你要参加颁奖典礼么?”朱越笑着问,“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展览?”
闫严摸了一下鼻子,把手插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里侧的衬布稀松柔软,有一个男顾客从试衣间走出来,他试穿的衣服价值不菲,可是闫严无法想象那样的衣服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效果。
他可以穿和朱越一样的衣服,至少在颜色上符合他的审美,但据他所知那些衣服是法院发的制服,水洗标上连品牌都没有。
朱越用的护肤品就放在家里的洗漱台上,印着一堆英文字母。直到刚才他在楼下的专柜才看到中译名。蓝色的波浪象征着海洋,车里是海洋香型的熏香。
他刚上初中的时候,罗正伟把女孩送的两瓶护肤品转送给了他。味道如出一辙,只是现在的包装换成了新的样式。
“应该穿什么会比较好?”闫严问,“我是说去见叔叔阿姨,你爸妈,是不是要正式一点。”
朱越的臂弯搭着一件灰色的休闲夹克,是他刚从衣架上取下来的,他听到闫严的话,摆了摆手,示意向他们走过来的导购,暂时不需要服务。
“你想和我一起回家?”
他把那件夹克展开,举起来,在闫严身上比了一下,又挂了回去。
他放松紧绷的声带,为了放松不得不用力捏紧手里的手机。
“今天晚上?”
他迫不及待追问了一句,感觉手机屏幕上贴着的钢化膜好像被他捏碎了。然而他抬起手机,看到屏幕连同贴膜都完好如初。
闫严点点头,很快。生怕错过这个瞬间他就会立刻改变主意。
他们决定先回家把东西放下,再次出门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的时分。阳光依然强烈,今天的天气很好,风有点大,车窗开着一条窄窄的缝,把车厢内的淡香吹散开。
后备箱的三个箱子换成果篮和一束鲜花,还有两瓶高媛带来的,一个很有名的酒庄出品的红酒。
“小媛什么时候回去的?”朱越问。
“十一点多。”闫严说,“有人约她吃中午饭。”
“真羡慕她啊,”朱越说,看着闫严不解的眼神又补充道:“要是你能像对她一样对我就好了。”
“你真这么想?”
他把视线从车窗外迅速略过的一系列行人和绿化带收回来,“我都快烦死她了,每天在工作室都会跟她吵架,要不是怕你把我抓起来,我经常都想揍她。”
“只有动机,没有准备工作或具体行为,够不上犯罪。”朱越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道。
“哦,”闫严低下头,把手伸过去,和他放在档位上的手十指相扣,“我什么都不懂。”
他还穿着那条旧牛仔裤,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纯白色的,反光有些刺眼,他揉了揉眼睛,摘下一片睫毛。
“而且抓捕工作一般是由公安执行,不属于我们法院的职权范围。”
朱越找到一个停车位,很利落地把车倒进去。
“所以要抓你的话,还得找人民警察。”
他单手就可以完成倒车和停车的工作,所以闫严刚才想要把手抽走的一瞬间,他紧紧攥住他的手。
“先亲我一下,”朱越说,“一会儿进了门没机会了。”
闫严松开安全带,抿了一下唇,感觉嘴唇起了干燥的皮屑。他有点渴,侧过身体,车窗关上之后那若有有似无的淡香又充盈在四周。他看着朱越闭上眼睛,然后把唇贴过去,停留了五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