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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爱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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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上蔓延起一阵湿意,喉咙的胀痛让他不得不用力吞咽了一下,他好多年没有哭过了,除了高媛有事没事嚎两嗓子,上一次他见到别人哭还是小学的时候,他把前来挑衅的小男孩揍哭了。
“对不起,越哥。”
闫严把手抽出来,从床头柜上抽了张面巾纸,去擦他的脸,他脸上一片湿热,眼泪以很快的速度蒸发掉,他搓了搓拇指和食指间残留的液体,面巾纸被他轻飘飘地扔在地上。旁观者清,高媛说的没错,他所有的努力本质上不过是敷衍。
他没什么哄人的技巧,胳膊环在朱越的背上,静静地等待他的呼吸慢下来。他小心地用手碰了碰朱越的脸,刚才的泪水已经完全被擦干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连他喉咙里的酸楚都像是幻觉一般。
“哥。”
他叫了朱越一声,顺着脸颊触到他的眼睛,朱越的眼睛很漂亮,有种深沉的底色,常常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但现在他猜那个颜色会变成玫瑰红,并且任谁都能看出他不快乐。
“哥,对不起。”
他又道了一遍歉,比起惭愧,更多的是惊诧,他的举动竟能令一个不动声色的男人伤心到如此的地步。
朱越自嘲地笑了笑,又抽了张纸擦了下鼻子。闫严的胳膊还保持着环抱着他的姿势,他攥住他的手腕摇了摇,示意他放开自己。
“没事了,睡吧。”
闫严牢牢抓住他,压向自己,仿佛缩短物理距离就可以让他听到他的内心活动。
我真的没什么谈恋爱的经验,我不知道要怎么做,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会改掉。
很多理由他都可以抛出来,但那些都很虚伪。比起珍惜一个人给与的爱,包容和忍耐,很多人都会选择用低级的方式去试探对方,那一份惊诧中,还包括他居然也有这样的心思。
朱越耐心地等着他要说的话,黑暗中闫严也能感觉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们的呼吸同步在一个频率,让他忍不住开始回忆朱越在他的生活中,带来的一切。不管是他做的菜,还是他陪他看的那些无聊透顶的电影,甚至听他胡言乱语一些无厘头的东西。
他的气息覆盖着他,撑着胳膊,膝盖放在他的腰旁作为另一个支点,这样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是真的会让他产生很强烈的欲望。闫严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朱越对他的身体做的一切动作。不管是亲吻,还是抚摸,哪怕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他都会忍不住幻想,他对自己做什么的场景。
长时间的安静,连床尾的夜灯都熄灭了。闫严用手指在他的喉结上点了一下,像吐出咒语一般用气音说:“老公。”
柔黄的夜灯闪了两下,伴随着朱越略带沙哑的笑声完全亮起来。闫严听他笑了,得寸进尺继续念道:“爸爸?”
朱越笑起来,破涕为笑,笑了很久才缓过劲。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低下头,像平常那样,蜻蜓点水般啄他的眼睛。感受着他的呼吸,还有一些明显的变化。好像真的要采取一些惩罚措施,在他急切地拉住他的时候按住他的手。
不过显然他对自己的耐性做了错误的估计。如果他可以在这种时候退却,就不至于瞬间释怀,闫严不过说了床笫间两个再正常不过的称呼而已。
“你不生我的气了吧?”闫严哼了两声,好像还在发泄刚才的不满。
朱越停顿了一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反问道:“我,什么时候,生你的气了?”
闫严本想说都被我气哭了,可是比起聊天,当下更贴切的事是亲吻。
他在朱越肩膀上留下的印记可能要过几天才能消掉,不过他很明确地表示,以后即使朱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也绝不会像刚才那样叫他了。
第二天早上,朱越醒来的时候,都还在回味昨夜那场漫长的拉锯,闫严的胳膊现在就搭在他的腰间,随手一划就能引发另一场战火。
就在他鄙夷自己对于他的喜欢,在□□层面上可能超出了其他全部的时候,闫严醒过来,把一条腿伸过来,像个攀在树上的小动物。而他可以为他长成参天大树。
“渴么?要喝水么?”朱越问。
闫严打了个哈欠,下巴在他锁骨上硌了几下。
“那你撒手啊,我去给你倒水。”
朱越撩了一下他的胳膊,却没撩动。膝盖掀了一下,很快压着他的腿又搭了上来。
“你别去加班了好不好?”闫严说。
朱越的心都在滴血,拿了手机,把马上就要响起来的闹钟关掉。从床边的矮榻拿了家居服套上,又把闫严的衣服递给他。
厨房的水槽里堆着昨晚的酒杯,朱越用水冲完,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拿了碗,敲碎几个鸡蛋,飞快地搅开。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他说。
高媛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冰气泡水,她穿着闫严的T恤,长度到胯骨的部位,用衣服的下摆裹住瓶口扭开瓶盖。
“要和李敏视频,她只有这个时间段空着。”
朱越转头看到她凌乱的头发,不合身的衣服,还有喝完水随便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她昨天吐槽过他和她的父亲是同辈人,如果他现在说不要一起床就喝冷水,就完美印
证了她的说法。
“你穿闫严的衣服,除了身高,看着和他一模一样。”
他的动作很快,鸡蛋已经下了锅,油很热,香气瞬间溢了出来,高媛挺了挺胸说:“我好歹还比他多两坨肉。”
“咳、咳。”
朱越假装被油烟呛了一下,翻炒着锅里的蛋花,弯腰从洗碗机里取了个盘子。
“扯淡,我下面还比你多一坨肉呢,一、大、坨、肉!”
闫严洗漱完,从走廊过来就听见高媛在说胡话,他刚想把她手里的半瓶冰水抢过来,就接到一盘刚出锅的炒蛋。顺着厨师的眼神,看到餐桌上有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高媛紧随其后,得到了一盘烤得焦香的面包片,却还不依不饶地问:“越哥,他是不是在吹牛,你公平公正公开地发表一下意见呗。”
朱越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先是闫严扯了一下高媛的头发,后者立马赏了他两记王八拳。
“感觉自己像幼儿园老师。”
他把热好的牛奶放在他俩手边,又拿餐刀给每一片烤面包均匀地抹上黄油。
“怎么可能,越哥,千万不要被闫严的外表蒙蔽了,看他长得乖,我们喝酒蹦迪开黄腔,全都是拜他所赐。”
高媛愤愤不平地说,把面包吃得满桌掉渣。
“好好吃啊!我能要一个煎蛋么?我不喜欢吃炒鸡蛋。”
她蹲坐在椅子上,手舞足蹈的,朱越在一片面包上面放了炒得很嫩的鸡蛋,递给闫严,然后起身去给她煎蛋。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闫严又拍了一下她的头,“你不觉得自己在发光么?”
“嘿嘿,不觉得。”
高媛又灌了一大口牛奶,和刚才喝完水一样,随意用手背蹭掉粘在唇角的牛奶沫。
“对了。”
朱越端着煎蛋出来的时候,听闫严正在问高媛:“昨天晚上,你听到打雷了么?”
“没有啊?昨晚下雨了么?我没听见啊?”高媛茫然地说。
他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把那个煎蛋递给高媛,她还在解释自己睡觉本来就很沉。而那个欲盖弥彰的人心虚地摆弄着手里的面包条。
烤面包的边缘有一点焦,朱越又挑了一片烤得很漂亮的面包,重复刚才的动作,抹上黄油,夹了一点炒鸡蛋。高媛的存在有很多好处,比如闫严会多吃一点。刚才他接过这片面包的时候很顺从。他或许可以尝试粗鲁地对待他,闫严一定也不会反抗,他会拒绝其他人,但朱越偏执地认为,即使在床上对他采取一些粗暴的举动,他也会全盘接受。
他的手机震了几下,来电显示是父亲的电话,他接起来,对面洪亮的声音不开免提也能被旁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不是都忘了你还有个爹,还有个妈了?啊?”
朱越站起来,拿着电话快步走到客厅:“哪儿能呢,这不是最近忙么?一会儿就得去院里加班。”
母亲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那晚上回来吃饭吧,方便的话,把那个谁也带来。”
刚工作的时候他就对家里出了柜。一开始遭到了强烈的反对,他没有用什么极端的方式和父母抗衡,更不愿意用谎言去欺骗他们,那是他的亲人。
他只是认真工作、从家里搬出来,独立地生活,每一次都坦白地告诉他们,自己恋爱了,分手了,在追求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人。
到了前一任的时候,他们主动提出想要见一见他的同性恋人,那个人因为工作原因,在分手后还会保持联系。朱越转头看了一眼闫严,在餐桌旁,背对着他。耸着肩,不知道高媛又说了什么让他笑成那样。
“你们在一起也一年了,感情还稳定吧?”父亲问,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理直气壮。
过年前,朱越有征求闫严的意见,问他想不想去见见他的父母。他们是难得的,能够接受同性恋情的中国式家长。马上要到夏天了,春节假期后,他一直没回过家。
他挂掉电话,闫严在擦桌子,高媛则还是那个懒洋洋的姿势仰躺在椅子上。
“小媛,是不是困了,要不再去睡个回笼觉?”朱越说。
闫严把吃完的盘子和杯子收拾到厨房,洗碗机运作起来,阳光伴随着太阳升高,从客厅照到厨房。
“好。”高媛踩上拖鞋,伸了个懒腰,“越哥,你要忙就不用送我,我打车回去。”
朱越笑了笑道:“我可没赶你走啊,今天晚上我要回趟我爸妈家,要不你和闫严下午去逛逛商场,再吃个大餐?我给报销。”
他越过高媛的椅背,看到从厨房走出来的人,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
高媛的脸严肃起来,她大部分时间都是笑着的,这是她特别招人喜欢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这时,她总是向上挑着的唇角拉成一条平平的直线,
“闫严。”她扭过头叫了一声。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脚和地板之间摩擦了一下,好在他家的椅子都包了防磨的软垫,那响声并不尖锐。
闫严走过去,把手放在高媛的肩膀上,她从来不会给什么感情建议。像昨天晚上那样的叮咛已经超出了界限。他的理解能力很差,一开始就采取了错误的行动,不得不用一些原始的补救措施。
朱越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呢?他所有的想象力都用在绘画这一件事上,其他人又给不了任何的参考信息。许逸风中学的时候就和父母断了联系,高媛的父母和她一样奇葩,他自己的父母给了他足够的金钱和自由,却并不关心他过得怎么样。
他得到过那种爱的,但是已经失去了。他没有试图理清这件事的逻辑,是因为和罗正伟在一起,所以才得到了罗叔和罗婶的照顾,却也因为和罗正伟在一起,最终失去了那份亲情。
同一个原因怎么会产生截然相反的结果呢?他至少弄清了一件事,爱会很快产生,也会很快消逝。
他捏了一下高媛的肩膀,并没有用力,她却还是夸张地喊疼。
“你能不能睡完觉就回你自己家。”他恶狠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