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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洛希极限 久违的对视 ...

  •   ————六年后。

      春风和煦,阳光淡弱。

      P大研究生宿舍楼下,颀长又纤瘦的身影走出了宿舍楼大门。

      江愿左手拎着一个公文包,右手划开手机来电显示:“老孟。”

      电话对面的人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没忘。”江愿抬起拿着公文包的左手,右手小拇尖撩开袖口看了眼腕表,“十分钟吧,我去实验室交资料给导师就过去。”

      他挂了电话,火速去实验室把资料放在了桌上,午休时间,实验室师兄同门都不在。

      坐都没坐,一条信息给伙伴发过去,江愿直接驱车去了墓地。

      他看见墓碑前已站着一个男人,年纪大概四十多岁了,但看上去很英俊,他叫了一声:“老孟。”

      “来了啊。”

      男人名叫孟河,是江愿的心理医生。

      也是江牧辙的故交。

      他温婉的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江愿的肩头:“我在外面等你。”

      江愿点头,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两束康乃馨分别摆在面前的两块墓碑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两块墓碑上的名字,分别是江牧辙和裴安慈。

      清明时节,今年没有下雨。不冷不热的风吹拂在江愿的脸庞上,六年过去了。

      他看上去还是从前那般少年模样,但桃花眼中却丢失了不少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六束花。

      他的,孟河的。

      还有两束,他不知道是谁的。

      两捧花,将他带走,他恍若置身于六年前。
      -
      六年前,江愿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二零一八年的四月一日是个周一,也是愚人节。

      那天他强装无事的样子来到学校,宋逸和于澄都想要找他谈话,被他一一礼貌的回绝了。

      那天,夏连枝也正式离校了。

      升旗仪式上,校长兴致高昂的赞颂了夏连枝和向帆二十分钟,作为离校最早的两个人,他们分别去了哈佛和加州理工学院。

      只是这场表彰会,两位主角都不在,反倒是与他们之间千丝万缕联系彻底斩草除根了的江愿在场。

      他站在操场上静静地听,眼都不眨一下。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江愿整整一天一句话都没说,一口饭没吃。

      宋逸担心他胃受不住,给他拿了药。这人也不知道是疼还是不疼,一口吞了四粒,没有一点表情。

      任是谁看了那时候的江愿,都觉得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睡觉,只做题;不吃饭,还在做题;不和别人说话,但会下课扭着头,望着身旁空空如也的桌椅发呆。

      宋逸的同桌向帆也已经离校,他看着江愿这样于心不忍,想要和他拼桌坐,于澄是同意的,江愿一句话没说,老宋全当他默认了。

      结果江愿同学不再盯着这桌椅发呆了,自习课江愿不在班里,不在图书馆,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在呆呆的看刚换上去的年级荣誉墙。

      一周的时间,江愿的黑眼圈越发明显,整个人没有一刻带起过笑容或活气。

      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直持续到了高考之后。甚至说持续到了大学。

      一班最终选择走保送的人只有几个,大部分同学还是拼了本市的高考,其中就包括江愿。

      江愿状态很差,身体很差。但他之后能睡着觉的了,因为在那段时间里,那个叫孟河的人突然出现,觉得他大概需要帮助。

      孟医生对着流离失所的江愿伸出援手,江愿不愿意握住,最后他看孩子是真的病入膏肓了,叹了口气说:“我是你爸爸的故交,可以相信我吗?”

      他给江愿做了检查,但瞒住了江愿最终结果。

      他当时是得了抑郁症,但他没有监护人,孟河再三思考,还是决定给他一些药,说是缓解压力焦虑的,也可以治疗PTSD。

      即便任是谁都明白看看药盒就知道是治什么的,江愿也没有在意,就当治PTSD的吃。

      他已经够惨了,死活都无所谓,但他还不想自-杀,也不会在意自己得了什么病。

      他就是机械的学习,休息,吃饭。

      机械的活着。

      这样的摧残日复一日,他终于熬到了高考那天。

      高考结束的时候孟河拿着一束无尽夏在校门口等他:“辛苦了。”

      他知晓江愿的过往了,无尽夏是他的私心。

      江愿高考达到了自己三年有史以来最高的分数,722。

      是那年京华市的理科状元。

      查到成绩的时候他没怎么惊讶,老宋还有几个同学恭喜他摘得状元,他脸上一点喜悦都没有。

      他讨厌别人喊他状元。

      这本该是属于那个人的荣耀。

      无所顾忌的填了P大天文系,走了他父亲的老路。

      他这才第一次主动跟孟河开口:“老孟,爸爸会开心吗?”

      孟河说会的。

      他居然看到江愿的脸上,挂上了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笑。

      正式录取之后,江愿拿着两束花来到墓地。

      很巧合的是,他来之前,墓碑上已经放了两捧花。

      他以为是孟医生或者大伯来放的,没有在意。

      那天一点阳光都没有,也没有下雨,盛夏时节,闷热抑人。

      江愿静静地半跪在墓碑前,望着墓碑上慈祥不曾苍老的父亲,唤了声:“爸。”

      “对不起,我来的有点儿晚了。”

      他抬起手想要逝去黑白照片上覆盖着的尘土,大概是眼泪蓄在眼里没有看出来,那上面根本没有尘土。

      好像被人擦拭过不久。

      “爸,我考上P大了,天文学系,和您当年一样。”

      他诚挚又抱歉的同眼前墓碑上镌刻着的人交流:“对不起啊,前几年总是忙着操心学业,都没怎么来看过您和奶奶。”

      “我挺好的……您放心,孟叔叔有在帮我。”

      “还有就是……”话到嘴边,竟是难以开口了。

      他颤着呼了口气:“本来说好了,毕业之后,带他一起来的。”

      “我是真的仔细的思考过了。爸爸,您和奶奶走了之后,我没再遇到过一个比他待我更好的人。”

      少年人的眼眶泛红,他脸色比从前更苍白,如果这时候旁边站着“那个人”,他一定一眼就看出来了。

      江愿是哭了。

      他会抱抱他,告诉他,我在。

      但是现在却没有了。

      天空飘起了毛毛雨,细针一般打落到地上,缠绵的浸湿了地面。

      “爸,奶奶,对不起。”江愿重重的低下了头,喉结滚动,泪珠顺着脸庞滚落在了墓碑前的地面上,和雨融为一体,“我让你们失望了。”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我是疯子。”

      “我是同性恋。”

      尽管他知道,如果江牧辙还在,一定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责怪他,在江牧辙眼里,江愿的健康快乐永远排在第一位的。

      爸爸带给他的爱与回忆已经消逝了十几年,孤立无援的日子卷土重来,他再也没有机会像从前那样,扑进谁的怀里大哭一场。

      没有人为他敞开怀抱,他的世界只剩下冰冷的墓碑与北风。

      “爸爸,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良久,他抬起头,通红的双眼与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对视,“为什么我谁都留不住。”

      一句不解的发问撞碎了江愿的整个世界。

      从前他留不住至亲,后来留不住纪末和向帆,如今也留不住夏连枝。

      “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可我真的想不出任何办法了。”

      他哽咽到失语,喉咙里挤出来的是那人的名字。

      也是自己亲手摧毁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直到逐步落空,不断下坠,光芒不断被剥离,连同自己的灵魂一样石沉大海。

      他不记得自己呆了多久,临走的时候,江愿浑身都带着雨珠,脸上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没打伞。

      墓地看管的师傅看见他这样,问他:“小伙子,怎么不打个伞,我借你一把?”

      江愿淡漠的摇摇头,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师傅,今天上午有人来过了吗?”

      老师傅望了眼墓碑,抬着眼皮想了想告诉他:“上午啊……对,来了一个人,也是个小伙子,看着和你一般大,长得还不差哩,一辆豪车送他来哩,你家哪个亲戚呀?哥哥弟弟?”

      江愿微怔。

      他本就是随口一问,开着豪车的,长得不差的小伙子?

      还能有谁呢。

      他忙着道了谢,湿透着身子拦了一辆车:“图夏庄园。”

      司机大概觉得他有病,看他湿透了也没恼,默默地把空调冷风调高了一点。

      图夏庄园他到了。但却没迈进去。

      他站在大门口,从天亮站到了天黑,站到了雨停。

      那天晚上他全身湿透的回了孟河的私人心理诊所里,这一身落魄的样子把孟河吓了一跳,揽着他看了一遭。

      主要是检查他身上有没有蹦出来新的伤口。

      半夜江愿就不负众望发起了高烧。

      患PTSD的人发烧,部分会进入梦魇。可江愿没有。

      他那天在梦里,第一次梦见了十二年未见的父亲。

      江牧辙在泡影中笑的慈祥,他摸着江愿的头,说:“好孩子,爸爸从来不怪你。”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爸爸只希望你能过得好,我才能安心。”

      他只记得这短短的两句话,再睁眼,滚烫的皮肤上沾着热泪。

      他感觉自己已经过完一辈子了,他不想再活在爱恨里承担着自己一味自负的后果,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拴住他。

      他已经活累了。

      干涸的泪痕被月光照显。

      他想,夏连枝,这辈子,真的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
      从墓地里出来,江愿看到了还在大门等他的孟河。

      他没有和父亲叙旧太久,自己前年刚刚被保研至P大天文系,虽然经常要去实操见习做项目,但一直都在京华,有的是机会可以来。

      “老孟,回去吧。”江愿望向他,笑了笑,“谢谢啊。”

      “谢我做什么,看着你现在这样,我多少也放心。”孟河说的还是太好了,这些年江愿一直都是长冷脸,笑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他虽然没当过爹,但老父亲的心泛滥,每次都恨不得拿着相机拍下来,“那我走了,你劳逸结合听见没有?”

      江愿乖乖的点头,目送他离开。

      口袋里的电话响了,他从灰色拉链卫衣口袋里掏出来接通,是他一起实习合作的师兄:“喂?许哥,资料我放实验室桌子上了,我现在就……”

      电话那边是个陌生的男声打断了他,严肃正经:“您好,我们是京华市民警,请问您是许桥的亲友吗?”

      江愿发愣,顿了下,又赶忙说:“我是他同事。”

      “麻烦您现在来一下京大国际医院,许桥先生出了车祸,联系不上他的家人。”

      听见车祸江愿PTSD那股劲就上来了,手不自主的微颤:“好,我马上过去。”

      他不敢耽搁,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开着车直奔医院。

      江愿觉得自己好几年没有过这么大运动量了,上次还是在大一军训的时候,他在分诊台问护士:“您好,我是刚才120送来的车祸病人许桥的家属,他在哪?”

      “车祸”两个字被他咬重,声音还发抖,小护士看这人挺帅但又不敢耽搁,把他带到了手术室:“您的朋友在做手术,请您在门口耐心等待,有事情叫我就可以。”

      江愿和他道了谢,揣着手在手术室门口,给他的导师和剩下两个师兄都去了电话。

      别的他不知道,但许桥没有亲人,唯一一个亲人母亲已经在五年前去世了。

      他大概等了两个小时,“手术中”的灯灭了。

      同一时间呆在实验室的师兄陆呈收到消息就立马跑过来了,他快马加鞭深情意切,就差给护士直接跪下:“怎么样怎么样?”

      江愿:“……”

      护士疑惑:“您是?”

      江愿清冷的解释道:“我们是他的朋友,他家里人不方便过来。”

      “哦,这样。”护士解释道,“手术很成功,是我们夏医生做的,您放心就好。不过他得先转去ICU,你们来个人签下字?”

      夏医生?

      江愿心里似乎是被什么柔软又有分量的东西撞了一下。

      但他告诉自己,世界上姓夏的这么多,不会是的。

      “我去吧……”

      江愿刚刚开口,手术室门开了,出来的是病床上脑袋裹着白色纱布的许桥。

      跟在病床后面的是……

      见此身影,他觉得自己要不能呼吸了。

      江愿的目光宛如长在了他身上,那人一身湖蓝色手术服和帽子,面相一分都没变过,依旧坚-挺,高大,他的碎发都被蓝绿色手术帽包的一丝不苟,白炽灯勾勒着他俊冷又立体的轮廓。

      从眉峰,到双眼,再到鼻梁乃至唇部。

      简直不能更熟悉了。

      这迷惘的感觉如同六年间散落于旷世的迷雾,世界是否崩塌他察觉不到。

      如果他置身于宇宙,那么这大概就是洛希极限的此刻。

      江愿心跳漏了一拍。

      如同潮汐力将要把他撕碎。

      对视了十几秒,江愿轻飘飘的声音不知道怎么传到夏医生耳朵里的。

      “……夏连枝……”

      他听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洛希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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