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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无际黑滩 “咱们应该 ...

  •   京大国际医院一楼大堂外有一个半露天的咖啡厅,与其说是咖啡厅,不如说只是个医生们和家属谈话用的地方。

      夏连枝把江愿带到这,正值四月初的半冷天气,他面前是一杯冰绿茶,江愿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果汁。

      六年没见,谁也没料到重逢是这样的。

      江愿很早之前想过,他们将来也许有机会再见面,但后来就再也不想了,这么多年,他一点儿夏连枝的消息都没有。

      他也没有再回过华附,他害怕看到本该和夏连枝一起路过的苍生。

      最后还是夏连枝先开口,他声音比六年之前更低更清冷一些:“许桥情况没有这么严重,就是看着吓人而已,都没开颅。”

      江愿懵懂着点点头,回了句:“那就好,谢谢你。”

      江愿:“什么时间回国的啊?”

      “年初的时候就回来了。”夏连枝轻轻晃了晃凉茶,也略显有些无所适从,“我现在在神外当主治医生。”

      夏连枝今年不到25岁,就已经是海归的主治医生了。

      江愿不免疑惑:“你只在那边读完了研究生?”

      按理说这个时代,这么大的医院硕士学历都算低的,而且他为什么不去自己家医院干。

      夏医生不以为意的回复他:“读完博才回来的,算是跳级了吧。”

      江愿:“……”

      这个逼装的真是出神入化。

      六年的时间完成了临床医学的本硕博连读,江愿算是明白为什么医中心会要他了。

      沉默了许久,夏连枝轻声叹了口气,看着正在发呆的人问:“江愿。”

      “啊?”

      他听见夏连枝问:“你过得好吗?”

      实际上,这就是一句久别重逢最通用的开场白,却被夏连枝说出了难察的煎熬与窘迫。

      江愿目光涣散:“挺好的。”

      他其实也不算说谎,对他来说最难熬的不是六年,而是刚刚分开的那段日子。

      ————

      高考算是一条分水岭,他想要背弃掉从前的一切。

      但返校开班会的那天,于澄把他单独叫走。

      于老师在2018新年伊始的时候说过一句真言,但却让人痛彻心扉的话:“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无论爱与不爱,下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开完班会的时候,于澄给了他一样东西。

      是一幅边长半米的画,被玻璃和木框裱起来,送到了江愿眼前。

      他看见那画的第一眼就受不了了。

      熟悉的不能更熟悉的东西,是一幅水彩颜料手绘的“触须星系”。

      闪光斑斓描绘的淋漓尽致,这光怪陆离的世界在那人笔下再次呈现。

      落款是:江愿,十八岁生日快乐。

      「纪末 2018.3.27」

      这是纪末给这世界,给江愿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是夏连枝在出国前一天让于澄转交给江愿的。

      一晃神,纪末已经走了六年了。

      他们已经分开六年了。

      说这六年里江愿有没有想过自-杀,彻底了结一切,他其实是想过的。

      ——

      上了大学的时候,江愿的病没有完全治好。

      他的性格习惯几乎没有被大幅度的修整,他还是不希望自己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孟河拿他没办法,再三确认他没有自残行为之后放他去上大学了,反正就在京华,他会常常联系江愿,半个月要来做一次心理疏导。

      江愿几乎是使出了比那年《蜕变》更精湛的演技,他仍然在日复一日的下坠,如果有人拼尽全力也要剥开那层躯壳,也许才真的有机会看到背后面目全非的他。

      他把宿舍里所有的尖锐物品都全部丢掉,舍友桌上的东西他不会随便拿,每一个崩溃的时候他能够做的事情就是咬牙,然后洗冷水澡。

      躲进淋浴间里,把扳手扳到最右边,哪怕指尖触碰管壁都能感受到的刺骨冰冷也不能阻拦他烧灼的欲望,他被寒气冰流冲刷着,才敢靠在同样触人心脾的瓷砖墙上,发出低颤的哽咽。

      拳头落在被水溅湿的墙上,眼眶到脖颈都是红色的。

      哭,现在就哭够,淋浴关上之后就别他妈再哭了。

      这样的日子浑浑噩噩过了一个学期。

      四个月,他军训,上课,做实验,观摩,和曾经的父亲一样,做着本该能治愈他一生的工作。

      他没有被满空的天体与星系治愈,反而越陷越深。

      想要事业有成,把这一切带给自己最爱的人看,看自己,不再是从前怯懦生硬的孩子了。

      满腹的浪漫与诗文,他不再有人可以赠予。

      他只是那座孤岛上一个观星的人。

      -

      跨年前几天,同系同研究组的师兄提出去冰岛。

      其实说那地方不一定能观到星,也琢磨不出什么天文现象。

      但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大概就是一番热血,想要自己走出舒适区闯一闯。

      江愿几乎没怎么想,没怎么犹豫,没有过任何的权衡,他的护照刚上大学就已经办下了,签证下来,几个人就踏上了这场旅途。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看着护照上没有人样的自己。

      他早该知道,这对他来说就是一个能证明自己是中国人的本子,即便他有了,攥在手里了,也不会迈出那一步去找谁。
      -
      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冰岛的黑沙滩。

      风席卷着浪,这是个无论四季都凉意怯人的地方,听世人描述着死亡搁浅的含义。

      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死亡搁浅”充斥着他的大脑,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有点后悔,说自己是不是走的有点远了。

      如果这一遭死在这里,仿佛是死在了自己孤寂世界里的尽头。

      把自己带回去的不会是心上的人,他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死在了一片净土。

      没有他,没有任何人。

      这样也挺好的,他生来就属于孤岛。

      夏连枝也只不过是误入孤岛的旅客而已。

      等到了真正思虑过死亡的这一天,人不再是青春年少稚嫩,根本不会是想要去威胁谁。

      他骨子里的热血已经随同飘远的薄荷香一样,没了滋润,凉的透彻。

      他不希望夏连枝再和他挂上一点关系,哪怕是死掉,也不要告诉夏连枝。

      那样,太晦气了。

      -

      2019年 1月1日。

      他成功熬到了新的一年。

      属于冰岛的凌晨四点,江愿一个人返回了黑沙滩。

      他没有写遗书,他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别人的话。

      “夏连枝,”他对着眼前漆黑压迫的海面,对着眼前辽阔漆黑的夜空,“对不起。”

      “就到这吧。”

      “咱们应该也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希望,夏哥走的远远的。累了就回去,你不会再看到我的。”

      “夏哥,永远也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人。”

      “永远不会被困住。”

      “永远都抬着头,永远都…向前走。”

      话末,他强忍的泪水还是夺眶而出,划过脸庞,很快又被刺骨的阴风吹散。

      泪水带走了脸庞的热度,划过的轮廓冰凉刺人。

      海风怒号,阻止着他前行的脚步。

      刚走了没多远,随身带着的手机又响起来。

      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还是会有些未完成却又牵挂的事情,好奇心驱使着他,最后按开了自己发亮的手机屏幕。

      比这里慢四小时,美国的一年刚刚画上句号。

      荧光映亮了江愿疲惫的脸庞。

      是还没改的备注。

      【Arp244:新年快乐。】
      -
      这夜,夏连枝还是犹豫着,要不要发出去这条并没有什么意义的祝福。

      他只是觉得一阵心悸,越快到零点,就抽动的越厉害。

      好像是冥冥之中,老天告诉你:你得去帮帮他。

      心里有种恐惧似的情绪,江愿是不是过得不好。

      他的阿愿离开了他,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以至于他没有思考国家间的时差,就这么鬼使神差的发出了。
      -
      江愿就这么盯着手机上刚刚发来的这句新年快乐。

      他看见这个备注的时候,所有的事情,所有的臆想和冲动,全部都放弃、一切都倾倒。

      他一手举着停在只有一句话的聊天页面的手机,一手覆盖住自己的双眼,慢慢蹲下在这片黑沙滩上,肆无忌惮的痛哭。

      他不要去死。

      他得留着一条贱命。

      他还想再看夏连枝一眼。

      哪怕是远远的一眼,哪怕是那人高挺宽阔的背影,也可以。
      ————
      “我现在在天文台做研三的实习,偶尔回学校。”江愿淡淡的笑,“定居在京华了。”

      他眼神掠过夏连枝,不再是草草的一眼。

      夏医生穿白大褂很帅,放松的时候扣子不会系上,听诊器绕在脖颈处,内衬湖绿色的V领手术服,露出来大部分的锁骨,轮廓细实,优美又夺目。

      散漫又精致,他其实瘦了不少,江愿记得他六年前锁骨没有这么明显,现在看上去摸着都硌手。

      “科研类的?”夏连枝轻点两下头,又问,“毕业以后呢?”

      江愿就是天文专业科研型学生,毕业以后自然去研究所或者天文台搞科研。

      他答:“天文台,研空所,都有可能吧,没定。”

      六年像是一条固执的不可逾越的鸿沟,无论他们多想跨越,多想去了解眼前人的过往,话到嘴边,腿迈出去了,却还是无法抵达对岸。

      紧接着夏连枝手机响了,江愿比了个“请”的手势,他把电话接起来。

      夏连枝:“喂?好,我现在去。”

      “你很忙吗?”江愿坐直了身子,收起了懒散,“要是忙你先……”

      “许桥醒了。”夏连枝从脖子上把听诊器取下就要站起来,“一起吧。”

      江愿:“……好。”
      -
      许桥已经醒了,江愿和陆呈都在,就见着夏连枝对着床上的许桥一通他们看不懂的操作,照瞳孔,又是让他抬腿抬手,问了几个问题。

      夏医生可靠的得出一句话:“没大碍,静养吧。”

      好踏马冷酷。

      江愿目光倒是落在旁边帮忙查体的助手护士身上。

      她看夏连枝看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怎么不干脆把眼长在夏医生身上?

      夏连枝瞄了江愿一眼,下一秒小护士被他差遣去开药了。

      “注意事项跟你交代的差不多了。”夏连枝摘了左胸前一支
      圆珠笔在板子上勾勾写写,“这周我轮班,二十四小时在医院,有手术的时候发微信我听不见,有事情按铃就好了。”

      江愿目光早回到了他身上,认真的点点头。

      陆呈一脑袋迷惑:“你们两个认识?”

      真是个尴尬的问题,江愿和夏医生对视一眼,露出一抹尬笑。

      陆呈像见鬼了一样:“卧槽,你个面瘫居然还会笑?”

      江愿:“……”

      夏连枝:“?”

      “是认识。”很快江愿决定堵住他的嘴,“高中同学。”

      夏连枝细微的叹了口气,没人注意到:“……嗯。”

      夏医生疑惑为什么说江愿是面瘫,明明自己才是面瘫眼里的面瘫。

      他很忙,也不太想回忆从前江愿是什么样的。

      江愿和六年前的反差确实很大,他第一眼就感觉到了。

      “我马上有门诊,先失陪了。”临走前他转身礼貌性地看了床上的许桥,“好好休息。”

      许桥笑着朝他僵硬的点了点头。

      陆呈客气的握着夏医生白皙纤细的手:“好的好的,谢谢夏医生,小愿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改天桥子好了咱们再聚!”

      呵呵,小愿,真亲热。

      夏连枝不太想答应,但还是给了他一抹淡笑。

      最后目光落在江愿眼眸中,意味深长。

      还不足够跨越这些年了吗。

      夏医生扣子已经扣好了,听诊器回到了脖颈上,淡蓝色口罩遮住了他冷艳犀利的半张脸。

      他似乎真的很忙。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就像六年前,江愿离开的时候留给他那同样的背影。

      江愿想,其实自始至终留在原地的,都只有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无际黑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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