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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相背而驰 永远别再遇 ...

  •   三月三十日,周五。

      U0550号彻底坠毁的通报在昨晚就已发布,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落空。

      日子还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更乏味。

      江愿利用一天的时间并没有把自己的状态拉回去,到了学校里,他像是与从前的自己彻底翻转,所有携带的阴暗面描的更深,仅剩的光感模糊不见。

      但这已是他能达到的极限。

      于澄说,明天上午要去他家家访。

      周五放学,他浑浑噩噩了一天,极度排斥的感觉冲刷了他十二年终于达到极点,他用尽自己最后的耐心打电话给乌春玲,没有人接。

      江愿把手机收起来,神色隐忍又淡漠,眉峰蹙的极利:“我等会回趟家。”

      “我陪你。”夏连枝这两天非常紧张他的状态,他怕出事,半步不敢离开江愿,“我就到你家楼下。”

      江愿没有心思应话,默认了。

      他无力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前的数学套卷摆了一天,他一套也做不下去。

      看见这些题他会想到纪末,想到暑假一起帮他辅导的日子。
      他想吐,想把这一沓子毫无生机的、被他强行规划到自己阴影中的纸张全部撕碎。
      -
      下午六点打了下课铃,江愿请了晚修的假回家。

      夏连枝直接旷了晚修,哪怕他游离于学校之外于澄也不会骂他。

      更何况现在,江愿最需要他的时候。

      江愿已经好几个月没看见他那所谓的亲妈了,两人之间最近的一次正常交流甚至停留在高一,他拜托乌春玲让他住宿的时候。

      从那起,江愿很少回去。

      对他来说宿舍更像家,夏宅更像家。

      两个人坐了几站公交车到了他家居住的小区,是高档公寓小区,齐叔国生前家底非常优厚,以至于没让乌春玲和齐淼受什么罪。

      他们在一栋楼前驻足:“我到了。”

      江愿硬生生扯出一丝笑容,看起来还是没有任何活气:“夏哥,谢谢。”

      他知道夏连枝比他还累,也和他一样难过,但他永远那么坚韧,永远能是江愿的避风港。

      江愿上前一步拥住了他,轻轻吻在他唇处:“等我,我很快回来。”

      夏连枝说“好”。
      -
      时隔数月,江愿再一次敲响了,这熟悉又陌生的家门。

      他没想到的是,刚叩了两下,门居然就开了。

      他看见了,那张白的渗人的脸。

      乌春玲距离上次见面好像一下子老了六七岁,头发乱的像鸡窝,家居服不知道多久没换过了。

      “我昨天在微信跟你说,我今天回来。”江愿淡淡的问,“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她说完头也不回的进了屋,留给江愿一个背影。

      他带上门,提着自己的耐心,去见这个身份为他亲生母亲的人。

      江愿站在客厅对她说:“我回来是想说,我班主任明天要来家访,你方便吗?不方便的话……”

      乌春玲却答非所问,语气绷的让人不适:“楼下那男人是谁?”

      江愿微怔。

      “你看见了?”

      猛的一声玻璃杯碎掉的声音,震的江愿一激灵,乌春玲勃然大怒,对着他怒吼:“你是不是东西?!你跟男人亲嘴?”

      江愿心觉,他早该预想到这一幕的。

      乌春玲的本质就是个疯子,对他爸发疯,对他发疯。

      江愿轻笑:“然后呢?”

      他淡漠的凝视着乌春玲,语调冷的发寒:“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本质暴露的疯子,言语不需要再有什么素质讲究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这孬种的户口在我名下!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江愿面无表情的讥讽道:“我看要脸的不是你,是你望眼欲穿的亡夫。”

      倏地,枉如一语道破真相,乌春玲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碎裂。

      这个家里,没有人敢提齐书国。

      “齐淼呢?他要脸吗?”江愿对着家里环顾了一圈,没看见人,“这个点没放学?”

      乌春玲瞪着他,胸膛上下起伏,乱成鸡窝的头发上满是发屑,恶心至极。

      “怎么不说话?”江愿看着她笑了,他已经猜到了。

      但还是好像很难以置信的问她:“进少管所了?”

      “你要死!”乌春玲第二次发疯来势汹汹,她直接掀翻了茶杯托盘,几分钟内,客厅满是玻璃碴。

      他猜中了。

      江愿看着这一场宛如海啸的爆发,静静的呼吸。

      乌春玲瞪着眼珠子指着江愿,这个动作无礼至极:“我警告你,现在就去和他分手,然后你滚蛋,别再出现在我前。”

      好事一件没有,坏事要来就来一坨。

      江愿烦到了极点,再也没了耐心:“我要是不呢?”

      十几秒钟过去了,乌春玲没再说话。

      江愿的手骨被他攥的咔哒一声。

      她再次开口:“你要是不?”

      随即又猖狂的低笑着:“你不?你敢吗?你和你爸一样,都是窝囊废。我告诉你啊,江愿。”

      “你今天要是不,我明天就能拿着菜刀去他家。看着家里条件也不错是吧?他爸妈把他供着养大,看见他们的宝贝儿子被自己男朋友的妈拿着菜刀找到家里,他们会怎么想?”

      江愿呼吸都一滞,片刻间,他的手竟已开始发抖了。

      他是真的怕,他了解乌春玲。

      齐书国死了,齐淼进去了,这个世界上不再有她的主心骨。
      她也自认为自己是疯子,她说过的话,她一定能做到。

      她足够靠着齐书国家里的人脉找到夏家。

      江愿问:“齐淼判了多久?”

      十二三岁的小孩能进少管所,犯的事肯定不小。

      乌春玲一眼就看穿了江愿的内心活动:“你弟弟他五年以内出不来啦,还想着宽慰我?刚才的话,我说到做到。”

      “你就是个恶心的孬种。”

      “如果今天你不做,我明天一定拿着刀,去看看你亲爱的小对象。”

      江愿粗重的呼吸着,闭上双眼,妄图使自己冷静下来,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到解决办法。

      这一刻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到十八岁,却已经感到活累了。

      十二年前目睹的车祸,爸爸和奶奶的墓碑,坠机新闻的通报,一股脑的涌入他脑海里,不断穿刺着他的心脏。

      不好的感觉。

      他猛的跑到卫生间里,扶着马桶,像是一双大手在脑子里和胃里翻搅,他把这两天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额间泛着唬人的冷汗,他抬手按下冲水键,抖的已经控制不了了。

      和夏连枝的这段感情,他真的握不住了。

      不知道是生理性泪水还是这两天的情绪后劲终于达到了极点,他猩红的眼角在此刻竟有泪珠划过。

      他扶着门框回到客厅,看着满地的玻璃碴,无力的妥协道:“我答应你。”

      乌春玲并没有多开心,但她明显比刚才更像个生物了,起身就要往外走。

      江愿胃里绞着疼的厉害,半俯着身子拦在了门口,发红的双眼又回到了前天晚上失控的那般模样,冷着问:“你还要干什么?”

      “我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你和他说。”

      江愿冷笑,到最后竟是笑的颤抖,他动作利落的咔哒一声把门锁上了。

      “各退一步不好吗?我不会骗你的。我就算骗你,你的本事也不小,不是都还来得及吗?”

      乌春玲没准备听他谈判:“让开。”

      江愿猛的从地上捡起一片大块的玻璃碴子,在乌春玲面前一闪而过,随后朝着自己白皙的小臂割下。

      鲜血一瞬间涌出来,滴在地上,触目惊心。

      她大惊失色的看着江愿,他好像一点也没觉得疼,反倒勾着嘴角问她:“你以为我怕你?”

      “你以为我是真的不敢吗?”

      “你也配提我爸?你有什么脸提我爸?”

      “他是我的软肋,你第一眼就看明白了。”江愿无神的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疯女人,却犀利的足够捅破一切,“我怕的是他,不是你。”

      “咱们家有三个疯子,你想载入齐家史册,昭告天下吗?”

      江愿心知,他拿命威胁乌春玲,乌春玲不会这么做的。

      如果他也死了,克夫克子的彻底就成了乌春玲本人,没人再替他遮挡友人亲人间的闲言碎语。

      江愿拿出手机给夏连枝发:【我谈完了。
      没事的,放心。
      谢谢你。但我今天就不回去了,你走吧。】

      你走吧,不是你先走吧。

      发完他出门反锁了这间公寓,上了十五楼楼顶。

      手机被他扔在家里,让乌春玲知道他还会回来。

      他不想看见夏连枝,询问他是不是出事了一类的言语。

      他的胃和心都拧着疼。

      他凌驾在群楼之上,躲在隐蔽又能观望一切的地方,看着他的爱人还有些顾忌的发了几句话,又接了个电话,然后匆匆离开了。

      他最终还是亲手送走了最后一个爱自己的人。

      手上的血迹骇人,他丝毫不在意。

      楼下大爷大妈吃完晚饭都出来遛弯了,夕阳渐渐的推迟到了六点。

      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春天的生命含苞待放。

      原地驻足的人终于不再回望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他想,夏连枝,这次换我保护你了。

      良久,他自言自语,说:“夏连枝,谢谢你。”

      “但希望你,别原谅我,我不值得。”
      -
      清晨,一缕光透过白色纱帘照亮少年的脸庞。

      太阳朝他挥手,说,你看啊,又是一天。

      江愿躺在沙发上,这一夜半睡半醒,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六点半,他把自己收拾利索,准备去图夏和夏连枝说清楚。

      到了楼下,绿荫被晨风吹拂,大理石墩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愿有点没敢认,疑惑的语气问:“夏连枝?”

      那人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你昨天不是走了吗?”

      “没有。”夏连枝站起来打量了他一会,江愿一身灰色外套,把手臂遮的很严实,看上去与平时无异,“回去和于澄说了几句,今天又回来了。”

      他又说:“她说她今天不来了,你家不太方便。”

      江愿点点头,他昨天冷静下来之后颇有些抱歉的和于澄说,他很好,家里没人,就不麻烦您来了。

      “走走吧。”江愿的目光能看清眼底的沧桑,根本映不出往日的阳光了。

      夏连枝预感并不好,一夜之间,江愿又憔悴了很多。

      他们走到御河桥上,旭日初露,三月三十一日,万物苏醒。

      这是他爸爸生前,带他来的最后一个地方。

      半晌江愿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日出,双眸再也没有一丝生气,落寞不堪。

      等到夏连枝再开口,他已经清楚江愿今天为什么要带自己来了:“江愿,你……”

      “夏哥。”江愿几乎是咬着牙根,攥着拳头在打断夏连枝的话。

      “你走吧。”

      “出国去。”

      “别再跟着我,也不要留在这,去你该去的地方。”

      夏连枝蹙着的眉峰不动,冷眼又掉了几个度,像是要把这斜阳全部遣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想,我当然知道。

      “咱们就到这吧。”

      江愿紧握着的手,松了。

      “你不用再留在我身边,不用再为了我放弃你多少汗水换来的机会。”他视线始终落在远方接天的黄色地平线上,“我也不用再等。”

      “江愿,我不同意。”

      夏连枝仅仅是这么说,也不再看他。恨不得要洞穿这天日,想要穿越时空,这些都没发生,他宁可今天是明天。是愚人节。

      “有什么事情,你有什么苦衷,你都可以告诉我。”夏连枝把目光变得舒柔,“咱们可以一起解决……”

      “没有什么好解决的。”

      “我什么都不想相信了。”

      “你们早晚都会走。”

      江愿三句话把夏连枝砸的面目全非,他侧过身,在夏连枝错愕又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拉开了自己的袖子。

      他的左手小臂上,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数十条淤血的划痕。

      他看着夏连枝的胸膛都不再起伏,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堵住了遇事永远冷静又沉稳的夏主席心里的所有话。

      江愿是最懂夏连枝的人,他同样最知道怎么样让夏连枝疼。

      他宁愿夏连枝心疼,也不要看到他因为自己变得惨不忍睹。

      自己是疯子,可他不是。

      他本该光芒万丈,走向更远的地方。

      良久,夏连枝对着这日出呼出了一口浊气。

      “好,我会走。”

      江愿抬头,发现他夏哥的眼眶,竟也一点点变红了。

      他松了一口气,像是放弃了一件一直坚持的事情,克制着自己的失魂落魄,柔声询问:“江愿,咱们不为难,好不好?”

      夏连枝妥协了。

      只要江愿好好的,自己在不在他身边也许真的没那么重要。
      他不想要了,他厌倦了,自己可以走,可以成全他。

      他只想要江愿好,别的都不重要。

      包括他自己。

      夏连枝这个人,从小拥有的东西比别人都多。不论是才华、物质,又或是爱,美中不足的是父母缺失的这些零散的时光塑造出了如今沉默寡言,又有些看起来生性冷淡的他。但他在遇到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一个瞬间还是决定倾注所有,哪怕如今遍体鳞伤,还想的是是“我会不会给他的还不够”。

      这是他迄今为止活了十八年,从未有过的卑微和胆怯。

      所以江愿从未在夏连枝的眼中读出过想如今这般多重的情绪,复杂,不解,难过,妥协,还有自嘲。

      他不敢往下想,他知道,再迟几秒钟,自己就会后悔。
      那样结果会更糟糕。

      “回去吧,走远点。”

      “再见了,夏哥。”

      “别再回头。”

      江愿隐忍着哽咽和战栗,同他留在原地的爱人挥手告别。
      他转身背着初阳而去,两手空空,孤身一人。

      走的干干净净。

      良久,夏连枝才颤抖着声音应上一句:“好……”
      -
      回到了家里,他直接上了昨日黄昏时的十五楼。

      太阳已经顶的很高了。

      直到自己彻底消失在夏连枝的视线中,江愿才终于抑制不住,豆粒大的眼泪往下掉。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江愿无法掌控的事情,本以为这些可以袖手旁观,可到了现在,他连自己都无法掌控。

      家里有个疯子,全家人都会变成疯子。

      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无法掌控大局,自己这样的人变成什么样子已经不重要了,但夏连枝不行。

      他的人生应该光明坦荡,事业有成,家庭幸福。

      这对夏连枝真的很不公平,他又做错什么了。可自己真的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相爱的人依旧相爱,感情并非荡然无存。两个本该存在于最美好的青春岁月中的少年都选择了同一条路:用自己的粉身碎骨来换得对方的前途坦荡与万事平安。
      -
      他回忆起许多过去的事情。

      是第二个还会唤他“阿愿”的人。

      夏哥很厉害,不听课也能拿全市第一。

      夏哥最懂他,两句话就能让他回到爱的拥抱里。

      “夏哥对不起。”

      他断线的泪珠划过面庞,再没有拥抱着他的炙热体温,替自己拭去或吻掉。

      对不起,夏连枝。

      十八岁的生日愿望我想好了。

      我要我的夏哥永远平安快乐,没有软肋,披荆斩棘走得更远,永远不要再遇到像我这样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相背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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