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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划过天幕 “江愿,向 ...

  •   戊戌年三月二十八日,周三。

      寒假过后,高考百日倒计时正式开始。

      “大战”将至,华附高三前几个班的课从早到晚大部分都是自习,科任老师按着课表在教室里答疑,有问题的同学上台去问,有别的问题的同学可以自由去办公室找其他科目老师讲解。

      明天就是纪末同学的生日,他在昨天就已经和家人飞往了广市领奖,明天晚上九点回来,几个人干脆把他的生日party推到了六日去举行。

      到最后几个人还是没去机场送他,纪末就在微信群里发了他的航班号和目的地,让大家放心。

      也不知道他和向帆私底下见没见,江愿想。

      他们大概是最不像高三的高三生。

      一班大部分人都已经拿到了无论是国内或是国外名牌大学的通行证,尤其是夏连枝和向帆,年级前五除了他们两个都已经离校了。

      今天夏连枝和江愿一起把晚自习旷了,于澄不在,没人愿意装好学生。

      江愿靠在操场看台最后一排的铁栏杆上,仰望着天空,今天天气不错,能看见点点繁星。

      他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离校啊?”

      夏连枝眉峰微展,双臂搭着栏杆,侧头偏望。

      短暂的沉默:“你还在学校里,我离校去干什么?”

      江愿这两年成绩很稳定,他已经被物理竞赛保送了P大,但专业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参加高考。

      这只是一张证明自己实力用的文书。

      三月末的天气还是微微有些发凉,夜晚的冷风吹打着他额前的碎发。

      良久他笑了,靠近旁边的人,环住夏连枝□□的腰腹,小脸贴着夏主席的校服蹭了蹭。

      “怎么了?”夏连枝手抚过他的黑发,鼻尖抵在鬓角处,吮吸着江愿身上来自清风的气息。

      “夏主席,我觉得你太好了。”

      “抱一次就少一次了啊。”

      夏连枝很不喜欢他这样说,用指尖弹了他脑袋一下:“我已经不是主席了。”

      “还有你一天天都在想什么?怎么就少了?”

      江愿被弹的“嘶”了一声,但还是笑着把夏主席搂的更紧。
      他最近依旧绷的很紧,毕竟要参加高考。一旦停歇下来,分离焦虑还会不停的冲击着他的大脑。

      只有在夏连枝怀里的时候,他才能勉强穿过这不透风的墙,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夜很静谧,呼吸也是,他们也是。

      他只要抱着他的夏主席,就什么都不怕了。

      -
      转天,就是他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堂体育课,奢侈无比,但美中不足就是夏连枝被路海潮匆匆叫走不知道干什么了。

      江愿百无聊赖的坐在看台上,他写了一上午各省高考卷集合,快写吐了。

      他破天荒的把竞赛题收起来,刺眼的阳光照的他双目发昏,又想睡,又怕虚度光阴。

      宋逸跟几个男生在操场上踢球,那叫一个热烈奔放:“江愿!来不来?最后一节课了,玩会!”

      也不是不可以,江愿想。

      他跳下看台加入了这一脚足球乱踢的解闷大队。

      宋逸发泄似的猛然一脚火力全开,球没被江愿拦住,直接朝跑道上砸去。

      江愿心觉不好,老宋最近压力大的要死,这一脚怕是得把栏杆砸出一个坑。

      他目光顺着球过去:“沃日。”

      看台下向帆不知道站在那干什么,而且是正背对着他们。

      宋逸一嗓子震如天雷:“卧槽!快躲开!!”

      江愿当时也走神了,反应过来就大叫了一声向帆的名字,心骂道你踏马喊人躲开都不加个主语吗!

      球眼看着就要砸到向帆脑袋上了,那人却好像有预知能力一样,先是转了个身,又在球砸过来的同一时刻往旁边迈了一步,像是突然听见了呼喊,在找什么人。

      江愿狂奔过去,看见球重重的砸在看台铁杆上,反弹都弹出来好几米。他用脚两步把球定住了,劫后余生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去。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向帆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被砸中。

      江愿:“太寸了,这一下要砸上估计都得脑震荡。”

      向帆注意力没放在这上面,甚至也没被吓到,神情有些迷离。

      几秒后,他无厘头的反问了江愿一句:“纪末回来了吗?”

      “啊?”江愿被他一句话问懵了,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他今天晚上九点才到啊,现在估计刚登机。

      他寻思这人还真是被爱包裹的太浓烈,又嬉笑着补了一句:“你是不是想他想糊涂了。”

      向帆却低着眉眼硬扯了下嘴角,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了一句:“大概是吧。”

      -
      十点五十分,皓月当空,今天晚自习是于澄的。

      “我们看一下这道题,极值点偏移,常规方法我已经讲过无数次了。再有个别同学非常规方法没有掌握的话,来找我或者找其他同学,一模考的概率非常大。好,我再来演示一次非常规解法,含参求导我就不再强调……”

      江愿攥着笔跟得很紧,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对过程精益求精。

      听的正入神,“嘭”的一声,教室宽阔人也不多,声音不是很大,但他还是吓了一跳。

      向帆猛的站起来跑出了教室,连桌子都被带歪了。

      “什么情况?”江愿下意识的转头看夏连枝,他显然也是被打断了手下的思路。

      夏连枝淡淡的看着被宋逸默默摆正的位置,神色变得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凝重。

      打了下课铃,于澄讲的太投入,讲完了这道题才发现向帆已经不见了:“唉?向帆去哪了?刚才不是还在吗?”

      “他刚上课出去了,今天路老师找他来着,是不是因为录取的事啊?”宋逸替他解释道。

      于澄点点头没说什么,上午路海潮确实把他和夏连枝叫走了。

      向帆和夏连枝都属于已经一条腿迈入大学的人了,在学校呆着更多是给他们思考到底留在国内还是出国的问题。

      她对向帆很是放心,整理了两下教案准备下班:“行,那今天就这样,大家收拾收拾放学吧。”

      江愿伸了个懒腰,从裤口袋里掏出上着课震个不停的手机:“我去,什么情况啊?”

      黄色大眼的app的推送堆满了整个屏保:“微博是崩了吗?怎么给我发了这么多推送?”

      夏连枝的手机也是一样,身边的同学们都拿着手机窃窃私语。

      “应该是社会新闻。”夏连枝声音很沉,江愿明显感受到他脸色一变。

      江愿点开微博热搜榜首:慕期航空坠机。

      他感觉自己心脏有一刻是暂停的,随后有些飘忽无措的自言自语了一句:“坠机……?”

      他的第六感从来都很准,手上的动作已经不觉颤抖。

      他不敢过多的去暗示自己一些不好的事情,硬着头皮点开热搜试图给自己找安慰。

      身边越来越多的视频新闻主持人女声响起:“今日,慕期航空U0550号机于A市自航路巡航高度8000米疾速下降,最终坠毁于B市某山间。伤亡情况仍在调查中。”

      “慕期航空……”江愿喃喃自语,手突然就抖的拿不住手机,他慌乱的打开微信翻聊天记录,指尖颤的厉害,一下一下的划上去聊天记录。

      费劲的点开了纪末出发前在群里给他们拍的机票照片。

      放大,再放大。

      红边白底的机票上面赫然印着:慕期航空U0550。

      只是几十秒而已,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嗡嗡的耳鸣声把他淹没,顷刻间世界轰然崩塌。

      站在原地的人,他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慕期航空U0550坠机”、“八千米急速下降”、“坠毁于山间”……

      手机还被他紧紧攥着,他肌肉过度紧张用力而痉挛,察觉不到夏连枝正在轻轻摇晃他。

      “江愿!江愿!”夏连枝单手抚过他的眼角试图让他清醒,他也同样战栗着声音,“你冷静点。咱们得先找到向帆,再去找老师……”

      耳畔都是嘈杂和嗡鸣声,夏连枝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见了。

      夏连枝察觉到的比他自己还要快,咬了咬牙狠心用自己同样颤抖着的双手箍住江愿的头,暴戾的言语和气息让眼前的人清醒:“你给我听着,江愿,崔师傅在校门口,咱们去找向帆,你听见没有?!”

      他的尾音基本等同于低吼,以至于四周的几个同学都被这样的夏连枝吓到了。

      江愿似乎真的被他这一嗓子低吼撞醒了,短短几分钟,他眼眶猩红的可怕,活像一个要索命夺魂的恶鬼。

      从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江愿。

      “机场……”他站在原地喃喃自语,下一刻,他猛然挣脱夏连枝的身躯,拿着手机横冲直撞的往教室外面跑,走廊都充斥着他的怒吼:“让开!”

      夏连枝慌乱的转头,入目的是宋逸。

      他们是彼此最熟悉的五个人,也是在最短时间内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人。

      他眼角也已经红的不成样子,抖着声音对夏连枝尽可能的组织语言:“这样,我先去找于老师,你去追江愿,咱们再汇合去找向帆。”

      夏连枝点头,他们把书包全都扔在了班里,同一时挤出了教室,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

      今晚回不去家了。

      “向帆!向帆!”江愿发了疯似的在学校里怒吼,他们是高三生,已经晚上十一点,没有别的年级的学生了,他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得到其他同学吃惊错愕的目光。

      夏连枝带着满身的冷风迅速赶上,用手重重的拍在他肩膀上,让他清醒。

      回眸,再看清,江愿的眼底红的想要嗜血的野兽。

      夏连枝:“你给我冷静点,京华市没有纪末的家人了,你想想。向帆可能去哪?”

      江愿呆滞在原地。

      头颅中的热血沸腾着翻涌,过度的紧张让他轻微有些缺氧。他牢牢合上眼睛,只感到天旋地转。

      他早已经丧失思考的能力了。

      另一边是闻声赶来的宋逸和于澄,还有路海潮都来了。

      于澄哽咽着告诉他们:“我们去联系学校上级和向帆的家长……”

      “我们去机场。”留下了这句话,夏连枝揽住江愿的手腕,机械的带动着他朝着校门口狂奔而去。

      “夏连枝!不准胡闹!不准去B市!”他们一下跑出十几米才听见于澄在后面传来的嘶吼。

      出了校门直接上了夏连枝家司机的车,没有过多解释:“崔师傅,国际机场。”

      司机大概是看见自家少爷脸色暗的可怕,二话不说一脚油门挂挡起步,朝着机场去。

      坐在车上,幽静,黑暗。

      江愿是PTSD犯了。

      他的病症与心结更多来自于死亡,准确来说,是亲人朋友的离去。

      纪末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们是朋友。

      从出生就认识的朋友。

      夏连枝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江愿的手上,两个人的手都冰凉,碰不出什么温度。

      没有说话,没有安慰。

      大家都不再是童心未泯的孩子,十八岁了,都经历过死亡教育。

      八千米高空下坠,小学生听了也能明白会是什么结果。

      可这世上真的有奇迹吗?

      到了机场,两个人匆匆下车。

      夏连枝怕他出事,拒绝了分头找人的提议。他们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在机场里奔跑。

      首都国际机场光是一个航站楼就大到堪比室外广场,要怎么去在偌大的环境里找到只身一人的向帆。

      就像他。

      全世界九百六十万平方千米,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逝去人的踪迹。

      我们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一个不复存在的故人呢。

      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T3航站楼。

      江愿无力的蹲在地上,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的停机坪。

      今天的夜空同过往每一个晴天一样,辽阔,静谧。

      他就是这么看着,看着。

      他什么也看不见。

      今天晚上没有星星。

      是走丢了,还是同飞机一起坠落了。

      八千米高空急速下坠,再解体。

      他是否也试图呼喊,也曾在意识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想要给他们这些人留下几句话,想要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是不是也想过,纪爸爸好不容易同意的恋情。

      想到他千辛万苦瞒着爱人拿到的加州艺术学院的offer,向帆还一无所知。

      本应该窝在床上和爱人诉说着到国外结婚的愿望。

      荒野深山里,他冷不冷?疼不疼?

      “他做错什么了?”

      良久,江愿问出口的这句话,其实是在问他自己:“我又做错什么了?”

      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要一个一个离我而去。

      从前留不住爸爸,现在留不住纪末,看着拨不通的电话他同样也意识到,向帆他也留不住了。

      他抬头望向夏连枝,眼里全是不解和落寞。

      你还能留在我身边多久呢?

      夏连枝也同样无力的望着他,走到他身边半蹲下,无声地将他拢进自己怀里。

      好像这就是答案,夏连枝也不知道要怎么用言语告诉他“你没错”之类的话。

      他同样对于死亡和分离充满着恐惧,面对突然出现在时间轴上的落空一样手足无措,麻木又窒息。
      -
      翌日,江愿在夏连枝家里醒来。

      他们今天没去上学,和于澄请了假。

      昨天的事冲击力很大,PTSD带来的后遗症,一晚上不断闪回,噩梦,很多细节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自己被夏连枝背回了司机的车上,被稀里糊涂的带了回去。

      夏连枝看了他一晚上,看着他睡梦中出口的呓语,替他擦拭掉额间止不住冒出的冷汗。

      他想,如果小朋友今天睁开眼,才发现这只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今天早上于澄批了假,说向帆家里人已经找到他了。

      江愿不知道自己睡了几个小时,只是觉得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失去了意识。

      睁眼再看见阳光,只觉得刺眼。什么也吃不下去,浑浑噩噩一整天,就只是冲着窗户发呆,又熬到了晚上。

      傍晚七点的时候,他默默的走出来到了客厅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图夏庄园能够清晰欣赏的晚霞。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

      这世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天空没有被机翼生硬的碰出裂痕。

      一切如旧,除故人外。

      他静静的走到客厅,和夏连枝一起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晚间新闻的背景音嘈杂,麻木的人原本失了魂,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抓了回来。

      “慕期航空U0550飞机坠毁后,120名乘客,9名机组人员全部不幸遇难,目前黑匣子尚在搜寻中。”

      主持人的声音机械地说着,后续内容不再入耳。

      明明起的很晚,怎么还是这么累。

      弦彻底崩断了。

      江愿把头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覆在额上,盖住了双眼。

      “不吃东西不行。”夏连枝声音一晚上哑了不少,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睡觉了,把一碗粥摆在茶几上,“多少吃点。”

      江愿其实真的感觉不到自己有没有犯胃病。这病也是矫情病,看情绪发作,这两年还是被夏连枝照顾的太好了。

      他吃力的点点头坐起来,他不想让夏连枝担心。

      一粒粒大米饱满透亮,上面还盖着奶黄色的鱼片。

      但他一口也咽不下去。

      恍惚间,不知道谁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宋逸。

      江愿瞥了一眼是自己的手机,淡淡的望向夏连枝:“你接吧。”

      他嗓子哑的更厉害,十多个小时没说话,光是压情绪不知道使了多大劲。

      夏连枝点头拿过来准备接,江愿又沙着嗓子补了一句:“开免提。”

      听筒那边传来的是宋逸比平日更低沉的声音:“江愿,向帆离校了。”

      宋逸一开口他大概就猜到了,老宋平时没心没肺,遇到什么事都能乐的出来,今天这声音跟平时反差很大。

      其实所有人都一样,被迫接受着成长路程上最残酷的的洗礼。

      向帆拿到的是加州理工的offer,之所以留在这里,就是因为想再等等纪末。

      大家都为了这一个善意的谎言一天天停滞着,没有人告诉向帆这些。

      纪末已经瞒着他拿了加州美院的offer,想要在这次回来之后给他一个惊喜。

      江愿甚至能想到,这家伙乐滋滋的举着自己的offer对向帆说:“帆哥,我牛不牛?我考上加州美院了,咱们可以一次实现三个梦想了。”

      想着,他嘴角竟扬起一丝不自知的弧度,视线目视着地毯,更像是苦笑。

      眼眶渐红,但没有泪珠滴落。

      良久,他无神的眼睛变得更暗淡,轻声开口。

      “你是不是也要离校了?”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身旁的夏连枝,似乎是预言着他们之间的未来。

      夏连枝不假思索给了他回复:“我留国内。”

      江愿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他其实只是想单纯的问一下,他一直都不觉得异国恋有什么不行,他很坚定的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

      但现在,他真的不觉得,他自己这一身烂本事,还能留住谁。

      他生硬的褪去眼底的绝望,想要跟夏连枝说,没有别的意思:“夏连枝……”

      “江愿,这些不许说。”夏连枝目光略显犀利,“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造成的,多的我不想听。”

      夏连枝实在是太过于了解自己,江愿闭上了嘴。

      粥实在是喝不下去了,只能打了招呼说自己上楼休息。

      他坐在露台的秋千上发呆。

      于澄给他发来信息说这两天想去家访一趟,关心一下自己的情况。

      一来他不好拒绝,二来他是真的没心思再去想家里那点破事了。

      从昨晚开始,他的精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急剧的被消耗,他觉得自己离崩溃就只差一步。

      时隔多年,又是睁着眼到天亮的一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划过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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