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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青鸟 冒天下之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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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座上的花夫人思虑良久。
她看着门外月光结成白霜,最终叹气:“你走吧。”
即便江迟愿拜她为师,可凭江迟展现出的能力,蛊术对他而言,只是锦上添花。
若真将蛊术教给江迟,反倒是将整个妖族交了出去。
江迟深深一拜:“晚辈再次恳请花夫人,仔细想一想,是否有任何方法,可以补全魂魄。”
“没有。”花夫人斩钉截铁,蛇尾重新不耐烦地滑动,“若魂魄可以补全,那人死皆可复生。天下哪有这样的事?”
她这么说,便是真的没有了。
微弱的希望被重新覆灭,江迟无言伫立。
良久后,他嗓音微哑,再次把饲魂蛊递过去:“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饲魂蛊攸关天下,请夫人解蛊。”
蛇尾停下,花夫人幽幽地望向他。
江迟道:“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是一句极重的话。
仅凭江迟雪覆南疆的能力,和他关怀爱侣忧心天下的品性,能得他一诺,对花家的好处只多不少。
但花夫人所希望的,从来不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圣人,而是一个偏心妖族的能人。
她慢慢地笑开了,语气也不疾不徐:“你父母与我是旧识,何必说这么见外的话?”
“你刚刚吃下的,是我族先祖神囷羽化前,特意炼化的骨血,其间蕴含的力量无穷,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妖族至宝。”
江迟听懂了她的暗示。
他语气无奈:“我别无所长,唯有一副容貌,还算能讨心上人欢心。若脸上覆上蛇鳞……”
花夫人诡异地沉默一瞬。
她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若非情人蛊护住你的筋骨,你真以为你能承受上古神兽之力?”
江迟叹了口气,无声撤掉对那东西的压制。
异样的热潮开始自丹田爬向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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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枚棋子握在手中,仿佛重逾千钧。
病人的嘶吼声不断,时间禁不起消磨。梅未隐率先作出决断:“无论是出于对考核还是现实的考量,我都提议将棋子送过去。”
柳载酒眼眶泛红。
空相悔握紧弓,理智与情感不断撕扯。她与宋移是多年旧友,即便早猜到宋移会怎么决定,她还是问:“梨舟,你怎么想?”
她需要更多的理由说服自己。
宋移缓缓呼出一口气,话却是问柳载酒:“少游,你还记得进入学宫时,叩心阵中的内容吗?”
柳载酒恍惚想了起来。
他幼年丧母,靠邻居街坊施舍一口饭才得以长大,所以早早便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依附。
而在叩心阵的考核中,他却是功成名就,坐享荣华富贵。
奈何一夕之间瘟疫横行,他本可举家搬迁逃离城池,却选择融金铸墙,劈玉为棺,将自己和灾民都困死在城中,防止了瘟疫蔓延。
此时又记起入门的考核,他张了张嘴,泪却掉得更多。
他理解了白茂冬。
可那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师父,他又怎么舍得?
宋移无声叹息。
他一边用白焰将病人分散得更开,一边取出袁垂衣的信件:“既如此,让我们试试能不能找到其他解法。”
奔逃的间隙中,他们一同看向那叠带有空相直笔迹的纸。
信纸直接被翻到第四天。
“……弟子们夜间又去了千俸城,这次带回的消息,是白大哥因试药身死,楚圆堕化被我亲手封印,而我会写下罪己书,并已决意赴死。
绥云城满城百姓只幸存十一人,不知为何,我却告知弟子没有解决瘟疫的方法。我本不理解,直到我从白泽笔的预言中,看到了林盈的未来。将来,她也会因为同样的瘟疫死去。【请务必照看好盈儿。另转述白大哥遗言,永不许他一双子女学医。】
即便瘟疫无解,我们也不能就此抽身。弟子们破阵后意见不一,取得棋子却不愿交出。但他们终究年纪尚轻,动了些口舌和刀兵后,棋子最后还是到了我们手上。
白大哥一人吞服三枚棋子的药量,神智有些混乱,尚来不及制药,所有患者突然都朝他发起了攻击。
我和楚圆无能,竟真让他落到患者手中。白大哥呼救时,楚圆挥刀,斩断了数十位患者头颅。
楚圆的灵海开始破碎。
可吸了白大哥血的患者,竟有部分恢复了神智。濒死之际,白大哥推测,是修者的血肉暂时让他们恢复清明。
恢复神智的患者,无颜再面对我们,更因为楚圆的杀戮而心生恐慌,只能在城中东躲西藏。
我提议号召天下所有修士,大家放血救人,直至找到真正的解药。楚圆和弟子们不语,我割破自己手腕,却被楚圆趁机敲晕。
再清醒时,我和十一位幸存者已被丢到城外,弟子们不见踪影,楚圆完全堕化,绥云城已沦为死城……”
再往后,空相直诚恳地向白茂冬的夫人林愫道歉,并向袁垂衣介绍了宋移。
他没有提及自己下一步的规划,也没有剖析自己的内心,只是冷静客观地阐述了绥云城中发生的所有事。
可一想到沉冷的笔调,却出自生动宽厚的长者之手,子弟们免不了心绪难平。
何况他们早知道了空相直的结局。
宋移收好信。
从信件的描述里,他不清楚那时自己是否收到过袁垂衣的信。但从现在已知的信息里,他们或许能做些不一样的选择。
柳载酒抽噎着:“是不是我们瞒下棋子,即刻带着幸存者撤离,能保全最多的人?”
“前辈们不会同意。”梅未隐说,“而我们打不过他们。”
“那我们主动把棋子都交出去,结果会不一样?”
不会不一样。
大家都心知肚明。
绥云城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患者们的嘶吼越发失控,弟子们再不出现引诱,他们就要再次自相残杀。
宋移突然说:“保全道义和破解瘟疫的可能,如果只能得其一,你们选什么?”
柳载酒呆呆地望向他,骤然全身发冷。
他牙关打颤,看着宋移与梅未隐目光相撞。
下一瞬,黑棋在空中划出弧线,被宋移随手抛给梅未隐。
宋移步步后退:“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我不强求。”
他于转身之际侧身回望,姿态并不从容,话却有种决绝的利落:“你们可以跟随,或者,阻止。”
音落,他立即跃上屋檐,朝白茂冬的方向而去。
梅未隐也随之消失。
空相悔手心的棋被汗濡湿,但对上柳载酒哀求的目光,她迟迟做不了决断。
在人群彻底失控开始自相残杀前,宋移撤走白焰,让自己成为了活靶子。
遛着他们跑过几条街巷,他看见梅未隐跃上阁楼又离开,知道两枚棋子已经被交给了白茂冬。
往梅未隐的方向一转,追逐宋移的人被引向梅未隐。
宋移趁势一跃,翻窗找到楚圆。
苦涩的药味弥漫,但是轻症患者们仍被绳索死死捆住,看来并没有方子起效。
楚圆眼中的血丝更重,宋移长话短说:“试药能得出的结果,是修士的血肉能缓解病症。”
“你……”
宋移率先将袁垂衣的信递过去。
在楚圆迅速浏览的间隙里,宋移说:“修士主动割血救人,楚伯伯认为是否可行?”
“万万不可。绥云城本就是针对修士的陷阱,若修士自伤,幕后黑手得逞,绥云城的惨案只会越来越多。”楚圆皱眉,“何况我们可以放血,但号召天下修士一起,是慷他人之慨。”
“目前看来最好的方法,是即刻撤出绥云城?”
但若现在撤离,他们又如何与百姓和自己交代?
指尖摩挲着信纸,在白茂冬来来回回的踱步声里,楚圆望进了宋移黑沉沉的双眸。
他明白了宋移的想法。
楚圆停下脚步,语气极冷:“白大哥和归璞不会同意。”
“所以才需要伯伯相助。”
被捆束的人男女老少各异,他们神色茫然,头发散乱,却都大张着口,无意识地进行咀嚼。楚圆看着他们,手中信纸越攥越紧。
但仅仅一瞬过后,他就毫不犹豫地将信纸扔到火炉中。
信被火舌舔舐。
飞灰飘荡不息。
楚圆道:“这其实也是我的想法。于未来而言,这么做的损失最低。”
但这不该是年轻修士敢施行的办法。
一时之间,楚圆既惊叹宋移壮士断腕的决心和胆识,又担心他日后会因一念之差走入歧途。
他严厉地告诫:“若非此刻身处幻境,你恐怕要背上千古骂名。梨舟,往后行事,你务必慎之又慎。”
宋移深深一拜。
而在楼上的白茂冬,恰在此时服下了第二枚棋子。
患者的吼叫身越发凄厉,奔逃的修士不再是最美味的粮食,而捆束轻症者的绳索也开始深深陷入他们皮肉。
他们仰头朝白茂冬处,淅淅沥沥地流下口水。
楚圆踏出阁楼,朝空相直而去。
在越来越松垮的绳索和更加癫狂的患者间,宋移面无表情地割开自己掌心。
鲜血洒出。
白焰冲天,护住白茂冬。
服下两枚棋子的药量后,白茂冬的神智已有些难以保持清醒。
嘶吼声不绝于耳,在白焰的照耀下,他颤着手,记下自己的症状:耳鸣、头晕、五脏六腑发痒,最为重要的是,其他患者好香。
好像有一道声音在循循善诱,只要吃下去,只要把其他患者吃下去……
你身体里的痒就能被压制……
好痒。
像蚂蚁正动着六只脚从食管爬向胃袋,又像苍蝇扑腾着翅膀要从肺里飞出。
白茂冬的喘息越来越急,他突然顿住,哇地呕吐。
粉光在呕吐物里不断闪烁。
幸好,那并不是蠕虫。
那只是药粉、那只是药粉、那只是药粉……
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
针对这样的症状,该配什么样的药?
玄参、甘草、山楂?
不,这些之前都试过了,没用。
特殊的病症,必定有特殊的药引。
这个病症被制造出来是为了针对修士,那如果,试一试修士的血呢?
梅未隐也说过,修士血能缓解症状。
如果血足量,能不能换得一位患者彻底清醒?
白茂冬主动踏到了白焰之外。
患者们眼冒绿光,瞬间将人扑倒在地。
他们如饿狼,如水蛭,挤挤挨挨将人围在其间。
脖颈被啃咬,手臂被撕扯,鲜血和生命汩汩而去。
但瘙痒竟奇异地开始平息。
患者何其无辜?
濒死之际,所有感知尽皆消逝,白茂冬却越过重重的人脸,看到了自己夫人含泪的眼睛。
她嘴唇颤动,气息微弱,但白茂冬却听清了,她在喊:“师兄……师兄……”
下腹猛然传来剧痛,稳婆的呼唤断断续续。
是小师妹发动了。
姻缘契连通生死,林愫是否也感知到他的惨状?
白茂冬不敢再想。他运转灵力,尝试着解开姻缘契。
白泽笔说盈儿会出生。
他的妻子一定能活下去的。
他痴痴地盯着林愫,想要出声安慰。刚张开口,林愫眼角便突然滑落一滴泪。
白茂冬刹那失语。
稳婆的喊声更加急切,林愫的目光却一寸寸开始黯淡。
终其一生要践行的原则,骤然在此刻灰飞烟灭。
患者无辜。
但自己莫非罪大恶极?
他的一双孩子,尚未出生,为何便要与至亲分离?
白茂冬突然施力,拼死推开啃咬着自己的人。
稳婆的鼓劲声更加清晰。
却有更多的手将白茂冬往下摁。
撕咬无情而野蛮,视线被染成一片红。滔天的愤怒与无助交加,白茂冬咬紧牙,他瞪大双眼,却陡然看见——
传说中的青鸟衔枝而来,引颈高啼,声声泣血,在房上盘旋不止。
三圈之后,青鸟猛然滑落,如流星消逝,却直直撞入林愫腹中。
化入一双幼子心脏。
恍若倦鸟归巢,他的妻儿由此转危而安。
姻缘契刹那崩断。
白茂冬神情一片茫然。
白焰终于挤开众人,重新将他护在其间。
他被仓促地扶起,被匆忙用药止住伤口。
宋移一边上药一边开口:“伯伯,抱歉。”
白茂冬摇摇头。
宋移衣袖上一片血红,手臂上也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白茂冬无声地看着它们,突然一把揪住宋移衣领。他似逼问,又像乞求:“幻境之外,我的儿子,是不是还活着?”
他清楚宋移来自现实。
他几乎是瞬间想到了江迟的问题。
白茂冬问:“他是不是叫白梦生?”
“对。”
白茂冬怔然松手。
迟钝转头,他看到四周血痕遍布。
耳鸣渐止,他听到人群哀声四起。
得到片刻清醒的百姓们惶然缩成一团,躲闪的眼神恍如幼兽。
原来如此,原是如此。
迷茫挟持了道义,痛苦铺天盖地,最终彻底击溃了他仁心。
白茂冬闭上眼,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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