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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询问 江雪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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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和他是四家最小的?
宋移陡然想起那个梦境,无边的冰雪中,江迟无视自己走过,直到一声“雪呆”,江迟才在惊恼间豁然回头。
宋移轻笑。那个时候的江迟才到他腰间,现在却需要他略仰头去看了。
心中的惶然被笑声打断,江迟攥了攥宋移的手:“你在想什么?”
“你和我是四家最小的,”宋移知道江迟上次没说实话,“你是不是最小的?”
江迟沉默一瞬,固执道:“自然不是。你得叫我哥哥。”
宋移一挑眉,没戳穿他,他隔着玉镯揉了揉江迟手腕,牵着他往医馆走。
空相悔他们早去了医馆。他们在城墙下卿卿我我这么久,也该去干正事了。
路面冰消雪融,无法移动的人成了冰雕。冰中人仍维持着奔跑的姿势,却在脚落下前被极寒封住,薄冰轻透到足以看清他们的面目狰狞,却能让他们无法移动分毫。
宋移与江迟并肩,他看着冰中护住百姓的灵力,陡然想起监听符咒的两次明灭,心生忧虑:“我记得你的灵脉已完全与天地相连,幻境中另有天地,你有没有受到影响?”
他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寻常幻境的确无法对江迟产生影响,但白泽构建的幻境极其逼真,若幻境真实到江迟的灵脉也能与之相连……那此方幻境能为谁所控,还真不好说。
若如此,江迟不被排斥才是痴人说梦。
“没多大影响,”江迟却说,“幻境足以以假乱真,这儿的灵力的确能为我所用。我破开幻境不费力,但白泽不会让我掌控幻境走向。就现在来说,我和白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毕竟白泽无法将他驱逐,江迟现在也不能破除幻境,所以他们得以“和平共处”。
宋移知道江迟能让他们继续考核,显然是有能力应对幻境。但他更知道江迟不是有意来迟,所以他不清楚,不清楚与白泽纠缠了多久,又经历了多少辛苦。
正因不知道,宋移心中的酸楚更甚,他明白江迟向来执拗,因此他只是摁了摁江迟的唇,忍不住覆上一个吻。
江迟垂头,他不动声色地享受着恋人的主动,却暗中收紧双臂,直到锁住宋移腰身。
于是宋移后退时,猝不及防被江迟一把抱了起来。
手穿过膝弯,双脚离地,心跳几乎响在耳畔。宋移头脑发懵,一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江迟却偏头,似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宋移立即回神,他挣扎着低斥:“江絮影,你干什么!”
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哪需要被人抱着走!
江迟却没有任何松手的意思,反而认认真真:“梨舟,突破白泽的封锁好累。”
宋移推他的手一顿,江迟再接再厉:“白泽非常排斥我,我用了很多办法,所以耽误了很多时间。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宋移的手慢慢收回去,江迟的声音更低:“进了医馆,你就要做正事,我就只能在一边看着你。只剩这么一点路,让我抱着你,行不行?”
宋移没说话,但也没再挣扎。江迟低头用脸颊蹭蹭宋移额头,开始抱着他慢吞吞往前走。
宋移被他蹭得发痒,心也轻易地软了下来。可他毕竟并非孩童,所以在诡异、尴尬、和少许的动容中,他的自尊还是占了上风。
虽然路边的冰雕都闭着眼,但被人“围观”的感觉仍让宋移头皮发麻,他忍了忍,还是咬牙切齿:“江雪呆,你想造反是不是?”
雪呆?
只有谢晏会这么叫他。
江迟一怔,宋移立即找准时机推开他站到地上。
江迟的神色变换不停,等他终于打好腹稿,宋移早理好衣袖,然后在他开口前原模原样将人抱了起来。
怀里人挣扎得剧烈,宋移收紧手臂,面无表情:“好疼。”
江迟瞬间不动了,他指尖微蜷,抿唇不语。
看来卖惨这招谁用都有效。
宋移掂了掂,抱着他大步往前。
江迟的身体僵着,他不说话,却也没反抗。月色融融,拐过一个弯,他终于出声:“你……”
“不累。没想起多少。”宋移看着无所适从的江迟,“又不是没抱过?”
江迟闭嘴。谢晏年长他五岁,他儿时确实被谢晏抱着走过,而不久前他重伤濒危,毫无知觉之时,宋移也是这样将他从兰错山脉抱了回去。
他不知道宋移口中的“抱过”是哪一次。
但对此刻的宋移而言,他记忆里的“抱过”只有一次。
宋移虽然灵海破碎,灵脉尽废,但修炼的底子毕竟还在,抱一个成年男子根本不是难事。
只是现在,难为情的人变成了江迟。
思索良久,江迟憋出一句:“我之前立过誓,以后只能让你依赖我。”
宋移淡淡道:“我又没立过。”
话被堵了回来,江迟垂眸半晌,郑重道:“梨舟,我错了。”
宋移突然想笑,他憋笑憋得辛苦,尽量稳住声线:“错哪儿了?”
“不该在年龄的事上骗你。”
宋移弯了眉眼,他对这件事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但他却发现,逗弄江迟着实好玩。
于是江迟便要遭殃。因为宋移接着说:“嗯。那你该怎么叫我?”
“梨舟。”
宋移沉默。
“观斋?”
宋移不吭声。
江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搬起的石头大概是砸到了自己脚上,他低声:“哥哥。”
宋移轻笑,把人放了下来。
江迟长舒一口气,向来无视他人目光的江仙师,终于也知道了尴尬和难为情是什么滋味。
可双脚落地,窘迫之外,他却又生出许多贪恋。于是不得不暗自懊恼,早知道该放松些,该揽住宋移脖颈的……
他双腮泛粉,脸露无奈,而宋移凝视着他,见出尘的仙君抿着唇,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宋移以为江迟还在不好意思,于是他那一分的坏水,竟不知不觉泛滥成灾。宋移轻飘飘:“我对前辈们说,你是我的未婚妻。”
他状似无意:“或许下次,你该换个称呼?”
说完,他也不管江迟作何反应,率先推开医馆大门走了进去。
江迟一时没跟进来。
他心中的惊涛骇浪难以平息,可宋移听着毫无动静的屋外,一边暗笑,一边缓缓将思绪拔进屋内。
其余人都聚集在这里。
今夜人群的行为出乎意料,楚圆和空相直退出后,引导人群的便只剩下两个,空相悔和梅未隐不得不使出全力,站在高处的宋移也需要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各方动向。
但在对“他们还算不算人”的不断叩问中,一旦他们如楚圆般产生动摇,则必定会出事。
幸而江迟携风雪而来,轻易制住人群行动。
而那位突然出现的清醒妇人,成了最关键的线索。
医馆内,他们正围着重新冷静下来的妇人询问,并且已经有了些结果。
妇人说:“瘟疫发生的前一天的确再平常不过。但我们后来回想,瘟疫的源头,应该追溯到更早的时候。”
这不是奸诈的邪祟作乱,而是长期隐秘的潜伏。
早在异变开始的半年前,一位不知名的修士,来自不知名的地方,却拿着几粒粉色的药丸,哄骗着想延年益寿的几人吃了下去。
吃下药丸的人并无特殊反应,修者也以“无能”为由自行离开。但他离开后,服过药丸的百姓却突然开始喉咙发痒。
喉咙发痒也没什么,毕竟风寒也会这样,但奇怪的是,大夫开出的风寒药没有任何作用。
那痒意却顺着喉咙,一点一点,一寸一寸,蔓延到了肺管、心间、肠胃……
可它们又隐在皮肉之下,无法触碰,却不分昼夜地发痒。
好似昆虫在血管里奔跑,又像毛笔在肚子里轻挠,身体内部无处不痒,那痒无法阻止,真让人恨不得用手,不,用刀用剑!用所有尖锐的东西狠狠捅进去,将心肺挠个稀巴烂!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隐约察觉到是药丸作怪。
于是被骗的人一同求上绥云城的修士。
“但那时已经过了四个月,那害人精,再也找不到了!”妇人狠狠地啐了一口,既怒且悲,“你们的药有用,痒性被压了下来。可惜病好没多久,他们就都在瘟疫的第一晚死了。”
她的话因果顺畅,却让听的人不断皱眉。
因为她说出了一个可能的源头,却没解释她为何能保持清醒,更没说明她夜间藏在哪里。
“节哀,”空相直安抚一句,“但只是如此,你为什么会认为药丸与异变有关?”
妇人瞪大双眼:“还不明显吗?他们都在第一天死了!”
空相直皱眉:“不能就此确定二者相关。”
楚圆打断她没出口的质问:“请问大娘,既然吃了药丸的人都在第一天去世了,其余人又是怎么染病的呢?”
大娘瞬间卡壳。
她避开众人的视线,颤巍巍喝了口茶,又不说话了。
眼看大娘又开始无声抵抗,众人面面相觑时,江迟却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既没有悲伤,也没有追问的迫切,是超然世外,也是事不关己。
朝众人点过头,他便在宋移身侧找了个位置坐下,却不开口,明显不准备参与其中。
三位前辈皱眉。
宋移道:“江夫子只是不善言辞。”
不待其他人再说,宋移立即看向妇人:“大娘,我们进城两天,或多或少有了一些线索。但还有些关窍没理清,不知能不能请你帮忙看看,我们推论的方向对不对?”
他这么做,既是为了理清思路,也是为了告知江迟事件进展,更是为诱使大娘说出更多。
沉默良久,大娘缓缓点了头。
宋移便说:“我们进城当天,城中秩序井然,百姓们却都言之凿凿,竟说有瘟疫横行。夜里分别前,李刚大哥严肃地告诫我们,说丑时后不得出门。”
大娘听着,手指却在听到“李刚”的瞬间开始搓弄。宋移没错过她的动作:“李刚大哥和你……”
大娘低声:“他就是我儿子。”
微感惊讶,但宋移点头后没揪着不放,而是继续说:“我们后来发现,丑时后,人群会失智,他们会舔舐骨灰,也会自相残杀。若无力自保,的确不该在丑时后出门。只是我们身上有灵力,藏在哪里都能被找到。”
他言语中有暗示,大娘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把她的藏身处说出来。
宋移却笑:“但我们身为修者,本就不该,也不必藏。我只是想问,大娘,夜间清醒的人,是不是只有你一个?”
他的眼眸比冬夜的雾更浓,让人不敢与之对视。但大娘看着他,宋移笑起来的时候,很难有人愿意生出抵抗。她终于泄气:“除了我,还剩三十二个。”
这是个好消息。屋内的人面上一喜,梅未隐立即确认:“你们在夜间藏匿,却不可能不吃东西。所以白天,你们会出来?”
大娘点头。
三十三个人混在失智的人群中,那失智的人是否知晓他们的存在和状态?
压下疑惑,空相悔接着往下说:“发现人群食用碎骨后,我们找到碎骨,将其烧了个干净,但找了一天,我们却没发现任何修士的骨头。难道是因为修者害了人,所以灵海破碎,修为尽毁,骨头上再分不出差别?”
大娘缓缓摇起头,她咬着牙,眼中露出愧疚,可张了张口,又什么都没说。
她几次欲言又止,几乎把人逼得上火,几人对视,他们甚至想大声质问,却都知道不能那么做。
宋移换了方向,语气诚恳:“我们烧光了碎骨,却发生了今夜这样的事。眼下城中又死了人,我们是该烧,还是不烧?”
“自然要烧!”大娘皱眉,她凶狠道,“没有人会吃那种东西!没有人该吃那种东西!”
她的声音尖厉,几乎掀翻屋顶,显然对那些东西深恶痛绝。
吼完这句,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情绪激动,梅未隐却毫无感情地盯着她:“大娘,之前的修士,尝试过将尸体留下来吗?”
起伏的身躯一僵,大娘颤着唇,突然深深地闭上了眼。
有的,有的。
她知道那一切,但她不能说出来。
为什么说药丸是瘟疫的源头?
因为服用药丸的人横死后,他们的尸身在夜间发出异香,而异香,则引发了争抢与流血。
他们三十三个人没被感染,不是因为他们足够幸运,而是因为他们足够弱小。
次日,阳光普照,人群清醒,他们清楚地记得夜间发生的一切。
但唇边渗血的人却只有恐惧,没有记忆。
所有人,无论是被感染的,还是清醒的,无论是失忆的,还是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他们都在祈求——告诉他们这是天灾吧!否则他们活不下去的!
幸好修士们说,这是一场瘟疫。
背地里,修士们或许会进行调查,但明面上,人群得以将一切过错全推出去。
可散发着异香的尸体被处理干净了,没被感染的这些人,从此只能成为食物。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躲藏,开始流泪。他们看着亲人朋友丧失理智,互相伤害,彻底失去人的尊严。
他们却只能躲在暗处,他们需要自保,更需要有人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不至于在尊严和良知的折磨下,与城池同归于尽的理由。
给他们理由的人只能是修者。
每捱过一天,他们都会叩问自欺欺人的自己,他们还该活着吗?
城中的修者会告诉他们,该的,要的。
于是他们得以苟延残喘。
在放弃了尊严后,他们彻底让渡了自己选择和决定的权利,自欺欺人地将他者拖入无法脱身的泥潭。
修士说,他们是幸存者,他们应该活着。
但那些被感染后神志不清的人,他们又该去死吗?
修者们也会想保护他们。
所以真的有修者,留下了夜间的尸体。
而残留着鲜血的尸首,反而引发了人群的狂暴,那些修者,就在夜里死无全尸。
此时面对着为他们而来的修者,她又要如何开口,如何诉说着一切?
大娘颤着唇,最后只能说:“有的。但是你们别那么做,修者对付不了发狂的人群。你们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