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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留影 影卫零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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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言外之意,便是有修者留下尸体,却引发了人群狂躁,修士无力抵抗,继而身亡了。
室内一时无人开口,他们因去世的人感伤,却并未因那句警告生出惧意,相反,他们不得不思索着更多,比如异变可能的源头之一,那些粉色的药丸。
比起瘟疫,这倒更像由药物引发的中毒。
但吃下药丸的人已去世了,毒性又是如何蔓延的?
他们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空相悔问:“大娘,请问服下药丸的人,除了脏腑发痒,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他们说,他们只是痒,所以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开始夜间外出闲逛。”妇人道。
“不对啊……”柳载酒喃喃,他的脸色仍然发白,话却笃定,“城中既然有修士,那又是第一晚,修士应该会阻止争抢尸体吧……”
妇人神情一僵,面目霎时扭曲:“谁说他们吃了……他们没吃……没吃!没人该吃那种东西!”
她的情绪骤然激动,甚至已经算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但柳载酒的话有理。那夜,城中的修士应该会出场阻止,再看大娘深恶痛绝的神情,她今夜既没参与夜间的争夺,那夜其他人又为何会被突然蒙蔽心智?
要么大娘没说实话,要么,她所知道的和理解的,也并非全部真相。
昼夜不休地查了两天,众人脸上多少已有些疲惫,可事到如今,一个线索却牵出更多的困惑,疑问层层交叠,霎时叫人理不清头绪。
空相悔轻抚大娘后背安抚着她,其余人脸色都很冷。屋外,唯有夜风习习。
宋移向后靠在椅背上,并起的两指刚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斜里便端出了一杯茶。
茶已经不再起雾,端茶的手修长有力,宋移的神情微舒,他低头,就着江迟的手抿了一口。
是刚刚好入口的温度。
也不知道江迟从什么时候开始凉的。
空相直却骤然轻咳,他蹙眉看着两人,眼中满是不赞同。
宋移弯弯眉眼,温水入喉,恰到好处地熨帖了几分疲乏。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口吻已似寻常闲聊:“大娘,城中既还有其他人保持清醒,你方便让他们出来见见吗?”
一个人的嘴撬不开,一个人的视角有限,但城中还剩三十二个,总有人愿意多说些什么。
一直在不远处观察妇人的白茂冬也说:“我医术尚可,可否让我给你号个脉?”
白茂冬想知道,他们和失智的其他百姓,身体上是否存在明显不同。
大娘没答宋移的话,犹豫半晌,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白茂冬切上她的脉,梅未隐看着她,眼带探究:“我很好奇。你一不肯说出藏身地,二不愿将其他人叫出来……不是你,而是你们。”
他们既愿意相信是“瘟疫”,又目睹了那么多修者为了“瘟疫”前赴后继死在绥云城里。按理,他们不该对修者怀有如此深的戒备。
因此,梅未隐的语气是刻意的平静,话却一针见血:“你们为什么不信任修者?”
大娘悚然一惊,下意识要将手缩回,脉搏却被白茂冬死死按住,她震惊地回望,白茂冬却笑道:“我还没诊出结果。”
这位看似好脾气的大夫,也并不是全无锋芒。
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她投了过来,大娘左右环视,几个年轻人脸上或笑或关切,年长的却全是严肃,而他们的目的却一致——想听实话。
这屋内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好糊弄的。
心知自己无力隐瞒,大娘索性缩起脑袋,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屋内一时又静下来,白茂冬仍在切脉,而在其他人作出下一步行动前,房间里却出现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一道小女孩的声音:“大哥哥,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呀。”
清脆的声音含愁,尾音绵延出去,一时无法断绝。几人豁然回头,便见一位女孩收起法器,从角落的阴影里慢慢走到光下。
女孩借助药柜的遮挡,手上又有遮蔽气息的法器,众人一时不察,直到她自己走出,他们这才看清,她动用法器时身上根本毫无灵力波动。
换言之,她手上的法器,大概率是城中其他修士留下的。
空相直他们寻找的其他修士的痕迹,便在此刻出现了。
妇人见了她,骤然又激动起来:“小佳!你怎么在这里?你快回去!”
名为小佳的女孩却安慰她:“杜姨,别担心,他们已经转移了。这件事总该有个结局,绥云城,也不该再把其他人卷进来了。”
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身形单薄得像早春刚探头的草芽,双眼却炯炯有神。
杜大娘被她说得一愣,小佳则朝屋内众人看了过来,转向江迟时,她的目光明显停了停:“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了?”
江迟未答。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讶。
宋移偏头看向他,江迟这才开口:“我知道另外三十个人在哪。”
是三十,而不是三十一。因为女孩的弟弟已经失智,只是他过于瘦小,所以一直被绑住,混在其他幸存者中。
小佳的牙关瞬间咬紧,但江迟接下来的一句却嗓音极淡:“看不见的人,对周围的感知总是更敏锐些。”
此话一出,小佳一时拿不准他点明准确人数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警告她,还是为获取她的信任?
她摸不清楚,视线便在江迟和宋移身上打了个转,没再多说。
最后,她盯住空相直和楚圆:“之前的哥哥姐姐说,等两个穿着宝相云雷纹饰的人来到绥云城,一个纯粹,一个务实,就让我把留影石交出去。我想你们,大概就是他们让我等的人。”
杜大娘疑惑:“他们怎么没和我说过……”
楚圆脸上有戒备:“既如此,你为什么不在入城当天就来找我们?”
可小佳脸上却毫无惧怕或愧疚,她抬手指向空相直,解释:“在刚刚那样的情况下,他仍然阻止了你出手伤人。所以我想,他是值得信任的。”
目光聚到空相直脸上,他略点头,既是感谢小佳的信任,也表明那本是他该做的。他起身,朝小佳伸出手:“小佳,那你现在,能告诉我绥云城发生了什么吗?”
小佳没有推脱,她取出留影石,待要递到空相直手中时,却又看向杜大娘:“杜姨,你要不要先去休息?”
她知道,并非所有人都有勇气承受真相。小佳想保护她,可杜大娘却恶狠狠地咬牙:“哪有让你一个小娃待在这的道理?”
她心意已决,小佳没再多劝,留影石被接到空相直手上。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立即就打开了那段影像。
巧合的是,影像开始的地点也在这间医馆中。
但那时的医馆显然比现在要拥挤得多,书案上堆着纸张,纸张上散着各种药,而五个胖瘦各异的年轻人,就坐在纸张之前。
从服饰上看,他们显然都是修士,而最中间的,则是一位医修。
医修的脸上带着悲伤和困惑:“绥云城一共有一万七千余人。昨天夜里,却有四十六个人突然同时暴毙,不知道有多少人……好像满城的人都发了狂。他们嘶吼着,开始哄抢那些……尸体。”
他顿了瞬,好像不忍回忆那些惨状,却还是接着往下说:“我们前去阻止,他们攻击了我们。我们本来颇有余力,但不知为何,人群却逐渐能穿透我们的防护法器,后来更是只追着我们打。
我们想不通原因,但城中还有人保持清醒,所以我们转变策略,将主要精力放在保护清醒的人上。”
话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不忍,也压下许多哀求和动摇:“我们紧急封锁了城池,并以瘟疫的名义向外求援。但我们也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我们会继续调查。”
影像停了一瞬,不待观看的人作出反应,下一段影像又接了上来。
这一次,坐在屋内的人只剩了两个。
而上次堆满书桌的笔墨纸张,此时却完全消失了。
白衣剑修的身上沾着血,他的面容有些扭曲,嗓音也哑得不像话:“今天是第二天……昨天,崔大夫试了好些药,但都不对症。夜间的人又发狂了,似乎是从寅时开始?或者要更早一些?我们不确定。
我们嘱咐清醒的百姓藏好,但他们似乎能找到躲在各处的人。可只要修者出去,他们就只会攻击修者。所以我们依次出去了……但崔大夫他们没再回来……
我们也试过躲好,但如果他们没有目标,就会开始自相残杀,我不得不从地窖里出来……”
话到这里,有几声啼哭从他身后传来。剑修的脸又扭曲了一瞬,他再控制不住情绪:“该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今晚,据说暴毙的那些人里,都吃了一种粉色的药丸。”
画面在他死死盯住的目光里结束了,宋移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前两夜的追逐,目前看来,那五位修士遇到的情况和他们一般无二。
遗憾的是,下一次的画面里,出现的是七张全新的面孔。
七人间为首的是一位女修,她皱着眉:“今天是异变的第四天,我们从邻近的地方赶来,但是似乎迟了,绥云城现在只剩一万两千人,清醒的还剩一千多。”
话到这,她却突然沉默了好久,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将翻滚的情绪压了下去:“他们五个人走后,第三夜,是由几位自学入道的百姓引导……但奇怪的是,吃过粉色药丸的人不多,为何有人能保持清醒,有人却会失智?”
她道:“我们会继续查下去。”
影像切换的间隙,众人看向白茂冬,白茂冬摇摇头,他并未诊出杜大娘身上有什么异样。
下一段影像中说话的还是那位女修,因为她身后还是那六个人,但画面稍微暗了些,两段影像时间好像是在一天之中。
女修道:“暴毙的人的确都吃了粉药丸,但我们在几处饭馆、茶楼的后厨,找到了同样的药粉。那些药粉被混在调料里,我们猜测,夜间失智的,大概都是那些吃过药粉的人。”
说到这里,她身后有人插嘴:“段姐姐,同样的药,你说为什么有人吃了暴毙,有的人却会发狂?”
插嘴的少年抛接着手上的药粉:“是剂量的原因吗?如果这东西只通过药传染,我们是不是能将清醒的百姓转移出去?”
女修答:“现在已经快到丑时三刻了,我们明天试试。”
少年重重点头。
但下一段影像中,同样的少年却止不住泪:“不!不能放他们出去!发狂的人越来越多了……好像是吃下的药粉越多,失智得就会越早……”
影像晃动不停,少年抽噎着:“明明昨天清醒的还剩一千有余,今夜却只有五百多个了。可怕的是,他们和清醒的人混在一起……为了避免他们伤害他们,我们只能用灵力将人引出来,又让他们躲到其他地方……”
“新发狂的人会弄混之前的记忆……昨夜,不,或许是前夜……”他眼中露出恍惚,显然已经陷入混乱,“师姐们,师姐师兄们按不同的剂量吃下了药……吃下的第一时间,他们说自己闻到了尸体上的异香……”
他嘿嘿笑了起来,同时脸上却掉下豆大的泪:“我要把药毁掉!毁掉!全都毁掉……”
少年喃喃着,转身走出了屋外。
看着留影石的人心情越发沉重,而下一段影像里,出现的是一位血泊里中年人。
中年的眼瞳已接近涣散,话也近乎自言自语:“我们没配出解药。我吃了药,我们也救不了自己。但好消息是,我们没有失智,或许是剂量不够?但无法验证了……”
“吃了药粉后,我们对他们来说是太香的饵。在夜里,我们只是一些移动的活靶子……”
“我们很累了……真的很累了……阿娘还在等我,我想回家……我不想死,所以对不起……我对他们动了手……”赤红的鲜血逐渐漫到留影石上,中年人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只出了三次招……三次,一百四十八条人命……”
“我杀了人……”他喘了一声,不知是想问谁,“但他们不算人吧……”
他想质问,想怒吼,想要自暴自弃,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他的生命正在流失,所以最后,他只留下了一句无力的追问:“可他们如果不算人的话……我,动手的我们,又是什么东西……”
轻轻的追问落到每个人心上,好像一片森白的雪花落下,却带来了整个冬天。
屋中的人连呼吸都缓了,直到这时,他们才理解小佳的那句——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呀。
他们是修士,是向来以庇护百姓为己任的修者。可同为修者的其他人,却在绥云城中杀了人。
修者伤害百姓,轻则修为减退,重则灵海破碎。但在彻底成为废人之前,一位入道不久的修者,也能轻易杀光百十个人。
而从修者伤害百姓开始,无论绥云城中是什么情况,明面上传出去的求援,都只能是瘟疫了。
大概也是从这时开始,仍然保持清醒的人群,开始不信任修者。
空相直等人难以言明心中滋味,而影像也来到最后一段。
这次出现的,是一个落拓的青年人。他蓄着胡须,离留影石很近:“我长话短说。绥云城应该不是瘟疫,但我们没能力配出解药,只是事情闹这么大,想必一定会惊动家主和楚师兄。”
“空相家主,楚师兄,”他隔着留影石朝两人打了个招呼,“绥云城的怨气太浓,失智的百姓杀人,无能的修者也杀人。怨气滋生邪祟,邪祟却被一同封在城中。不知道是谁封的城,但总之,也有不少人被邪祟毒害。”
“幸好之前应该有不似雪山的修者支援过,城中留了几个净化怨气的法阵,我加固了一下,但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交代完这件事,眼珠转了转,随意道:“哦,你们应该会找药方什么的?别找了,之前的人都没试出有用的,药方还差点暴露夜间的情况,所以之前的修者自己处理干净了。就算他们前一天死了没来得及,清醒的人也会替他们烧干净。”
说完,他的神情瞬间认真:“失智的人格外偏爱带有灵力的骨头,其次是流血的清醒的人,最后才是倒在地上的同类。所以你们千万别受伤,也别给他们留下尸体。
他们的实力好像会随药的剂量增强?听说之前是寅时发狂,昨天已经到丑时一刻了,所以我让他们丑时就回家睡觉,别出门瞎折腾。”
“还有什么?”他的眼睛在周围扫视了一圈,一拍脑袋,“你们别吃城中的东西,虽然药粉被处理干净了,但谁知道有没有残留?
留影石我交给小佳了,这孩子机灵。其他人都不相信修者,她还能录下遗言,还能偷偷来找我。法器我也留给她了,万一修者不值得相信,她也好用来防身。”
“好了,事就这么多。他们既然偏爱我们的骨头,我想了想,让把还留着的修者骸骨找出来,磨成粉涂到城中各个角落,人群追着骨粉就不会挤在一起,你们到时候应对也更轻松一些。”
他沉默片刻,脸上终于露出点悲伤:“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你们过来,如果活不到,那就是真的尸骨无存了……”
可一瞬过后,他已经能勉强扯出笑:“楚师兄,你让家主跟着来吗?大家师兄弟一场,你别太护着他。”
“不过家主应该不会来,”青年点点头,最后直视留影石,“那楚师兄,影卫零二七……代影卫八二六、四九三、一三七,向你述职。”
影像彻底结束,而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却随着寂静,压到了所有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