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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小别 梨舟,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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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自天外而来,人也自天外而来。
封锁绥云城的结界极其坚固,江迟骤然降临,却全然将其视为无物。
空相直等看向他时带上探究,关于他身份的猜测,也在听到梅未隐的一声“夫子”后彻底落实。
梅未隐和空相悔得以从追逐中脱身,她却犹豫了一瞬,才和柳载酒异口同声:“江夫子。”
江迟颔首。宋移莞尔。宋移介绍道:“这是我们四象师门的江夫子。三位分别是空相家主和楚前辈,以及来自苍烟落照的白前辈。”
他察觉听到“苍烟落照”时江迟闪过瞬间紧绷,立即便判断出江迟对当前的情况应该知之甚少。
看来之前监听咒是真的断了。
江迟借大袖掩盖捏了捏宋移手指,他上前一步:“此次弟子出门历练,多谢诸位关照。不知如今是什么情况?是否需要先询问这位……”他从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中判断出妇人的年龄,“询问这位大娘?”
她被白茂冬温声安抚着,情绪逐渐平静下来,眼下已被搀着站了起来。
空相直点头,他压下许多疑惑,建议将大娘扶进临近的一个医馆中。
她已经止住啼哭,进入医馆后就垂眉耷眼抿唇不语,此刻却突然被夜明珠的光辉闪到了眼睛。
江迟闻到了火折子的味道,他拿出一颗明珠放到烛台上:“用这个吧。”
柳载酒停止点烛,找了个位置坐下。
明珠照彻室内,医馆的所有布局摆设瞬间一清二楚,这有药、有墨、有笔,却唯独没有写药方的纸张。
江迟看不到,但空相直等人却意识到他眼睛有异。
察觉着有谁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江迟的行动毫无阻碍,他在大娘身前蹲下:“大娘,你在为什么事情伤心?”
大娘抽噎:“你们……你们要杀我的儿子。”
江迟不与她掰扯“你我”,又问:“为什么要伤害你儿子?”
“瘟疫!”大娘骤然尖声,“都怪该死的瘟疫!如果不……”
梅未隐却淡声:“只是瘟疫吗?”
楚圆问:“谁告诉你这是瘟疫?”
大娘骤然收了声,她被重重围在正中,探究的目光刺得她无处可躲,陡然之间,她好似被一把推到阳光下,被逼着看清自己不愿承认的念头。
她闭上嘴,再也不肯出声。
江迟也并不想要她的结果,他问这些,只是为了确认幻境形成的人有多少自主意识。现下已经得到了答案,他站起身:“我想起有些事还未与弟子交代,需要带他们暂时离开。”
江迟本就不参加考核,他入场,只是为了带他们离开。
离开却还需要一点流程。
弟子们并无异议,出了医馆,江迟直接开阵与城门外的范大年汇合。
深夜降雪,天象有异,范大年惊醒后就一直等在这里。
此时看到宋移他们凭空出现,他刚喜上眉梢,却瞬间被一道结界圈入其中。
江迟直截了当:“白泽灵力覆盖修改了蜃珠原定的考核内容,幻境变化已经不在学宫的掌控中,你们可以选择离开,择期再考。”
范大年瞬间张大嘴巴,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城中的几人却对视一眼,情况与他们的推测一模一样。
宋移低声向范大年解释了几句,空相悔问:“江夫子,离开是否意味着当前的成绩作废?择期是什么时候?”
“是,”江迟说,“如果你们想,离开次日即可。你们需要休息,带入幻境的物品也需检查。”
几人一时却并未说话,范大年掏出四方简看了一眼,他的分数已经六百出头,可以到允许接取任务的“玄”阶。
其余四人并未看四方简,但不回答已表明他们的犹豫。
江迟的心渐渐下沉,他突然道:“空相姑娘,请随我来。”
空相悔直视他。
宋移唇角的弧度忽然变得似笑非笑。
在空相悔犹豫的时候,江迟又重复了一遍:“空相姑娘……”
“江夫子想说什么?”宋移突然发问,“一群人说不通,所以想逐个击破?”
江迟没有否认。他握紧宋移的手,沉默过后,选择开诚布公:“我想让你们退出考核。一来,目前幻境中的人物展现出极高的自主性,我不能确保你们不受伤。”
“二来,考核随时可以重启。学宫的考核未必比当前的困难。”
“第三,幻境人物的灵活性,以及幻境地点的细致广袤……”他沉默须臾,只挑一个方面说,“幻境对灵力的消耗非同寻常,等考核结束,白泽笔灵力消耗殆尽,它大概也不能再用了。”
所以他才想先询问空相悔,白泽笔毕竟是她的东西。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样的幻境,大概也仅此一次。
江迟没说,却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作为弟子,他们也该自行选择。
是危险却无法重现的幻境,还是有保障且相对简单的考核?
他们在权衡,也不约而同地等着空相悔先开口。
顶着所有人的目光,空相悔却笑了,她眉眼飞扬:“江夫子,我想继续这场考核。”
不待他人开口,她便开始陈述理由:“第一,幻境出现了四大仙门。要探寻那段被抹去的历史,这是我们现在最便捷的窗口。
第二,空相家主是空相伽院长的师父,我在旁学习,甚至知道了一些空相家失传的术法招式。
第三,四方简还在正常计分,夫子也只是建议。证明学宫对当前的分数,也是认同的吧?”
江迟一时没有开口,而宋移立即道:“我也想继续这次考核。”
宋移没说明理由。柳载酒却闭上眼,尸体的惨状还在他脑中徘徊不去,骤然却变成了白茂冬的谆谆教导,以及宋移的一双笑眼。他一咬牙,睁眼大声道:“我也想继续。”
范大年从三言两语中感知到考核的凶险,他担心他们,但如果他们选择向前,他也不会扯后腿。他挠挠脑袋:“我也继续。”
唯余梅未隐还未开口。
宋移看向他,江迟却冷不丁道:“不久前有消息传来,雍王封地内发生了矿难,又因矿难引发了山洪。太子带人去了山洪上游查看,那和雍王的封地很近。”
他故意说这些的目的不言而喻。
可梅未隐却道:“继续吧。”
“我也很好奇空缺的历史,”他看向宋移和空相悔,“而且,难道你们认为我不敢奉陪?”
他从来都是不甘于人后的性格。
宋移一挑眉,空相悔勾唇笑。江迟只能道:“我会尽力保证你们的安全。”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但这既是考核,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再出手。你们可以随时选择退出。”
却还是没人选择改变。
他便将众人送了回去,却唯独留下了宋移。
人迹罕至的城墙下,枯草被月色抹上霜华,雪早停了,风里却还带着冷意。
江迟攥着宋移的手,他挡住风,却一句话也不说。
宋移瞟了眼交握的手:“江夫子,等我哄你?”
江迟的不高兴明晃晃写在脸上。但他如果高兴了,这考核就该结束了。
江迟没有迂回:“其实我可以直接让考核结束的。”
他靠近一步:“但我自作主张,你大概会生气。所以我问了你的意见。”
可他也想过用名正言顺的理由,让宋移不得不同意离开考核。
只是到最后,事情仍顺着宋移想要的方向发展。江迟毕竟真作出了让步,这也是不小的进步。宋移一把抱住他:“你都在这儿了,我能出什么事?”
他的话里满是信任和安抚,江迟却并没有因此放松丝毫。但他却立即回抱,双臂施力,将宋移牢牢禁锢在怀里。
拥抱密不透风,体温逐渐传入,心跳终于一点点回落。江迟侧头,鼻尖在宋移耳后深深吸了一口,喃喃:“我好想你。”
他终于卸去夫子的责任,只作为恋人与宋移相依。江迟的怀抱勒得紧,他却垂首搭在宋移肩上,用脸颊轻蹭宋移侧颈:“梨舟,我好想你。”
二十五个时辰,两个日夜,自重逢以来,他们从没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
之前再怎么说,他也是能随时感知到宋移的位置的。可幻境骤然生变,他靠灵力强行闯入,却被幻境排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突破重重封锁,来到宋移身边。
他一开始就想抱宋移,想将人马上带出去,想宋移沾不到一点儿危险。
但他也清楚宋移有自己的想法。
宋移在寒夜中感受着江迟的思念,而这样的想念,也轻轻填满了他心中的空缺。
那空缺因分隔产生,宋移竟不知道,他有朝一日,也能从无关的点点滴滴想起另一个人的身影。
感情真是毫不讲理。
他们却奇异地生出满足。
宋移捋着江迟的发尾,闷笑出声,可直到胸膛的震动传到另一个人身上,他才问:“那你要亲我吗?”
思念被拥抱满足后,便要用亲吻表达爱恋。
江迟听到话的瞬间就压了下来,但他的手臂也并未放松。
与此同时,他却抽出一只手,用拇指压住宋移下颌,舌尖便足以深入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江迟的吻开始时总是不疾不徐,吻中的占有欲却浓重到可怖。这样的时候,他往往会撕下所有乖巧的面具,只是一味地侵占,无处不在地探索,不择手段地吞噬。
宋移几乎被他吻得眼前发黑,他忍不住扯住江迟的头发,却直到他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栗,江迟才施施然退了出来。
却还贴着唇滑动,直到在角落留下一个吻。
宋移闭上眼,完全靠在江迟怀中站稳,任由对方轻拍后背给自己顺气。
……其实有些丢人。尤其他和江迟接吻也不是一次两次,可这么久,他虽然习惯了,但还是难以适应。
不知道究竟是谁的毛病……但这么多次,他既然也没说过让江迟改,想来也不是江迟一个人的问题。忽视思考后得出的结果。宋移站直问他:“我记得你叫空相伽一声姐姐,她既与你同辈,你记不记得她的师父?”
江迟却摇头:“不太记得。”
他记忆里的事实在是少。宋移没再问,而是说:“既然你喊空相伽姐姐,我与你同辈,或许我也该喊她姐姐。可前辈们却都没听过谢晏这个名字,难道这个时候,我们还未出生?”
宋移的语气寻常,因为推论本就符合逻辑。江迟却呼吸一滞,他意识到,宋移在言语之间已将他和谢晏当做了一体。
宋移的记忆正在恢复了,他有一天会什么都想起来的……可江迟听着他的低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畏惧。
宋移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要是宋移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想起来要怎么办?
他会是什么反应?他会不会因为过去而痛苦?他要怎么处理现在?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江迟觉得自己还是太莽撞了。明明没有万全的准备,怎么就能让他想起来?
“絮影,”宋移却发现了他的走神,“你在想什么?”
江迟摇头,他面色如常:“没什么。观斋和我是四家最小的,在记忆里,那时空相伽姐姐已经成为家主了。”
而空相伽之前的人,对他而言也和只存在于书上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