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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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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自决定坦白时便精神绷紧,那条蛛丝摇摇欲坠,早在宋移离开拉到极点。
宋移听不到他内心的声音疯狂叫嚣:把他带回去!带他回四象学宫!带他到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地方去!
不要让他离开、不要放他离开、不准放他离开……
可是不行,毕竟他是宋移。
自己绝对不能伤害他。
可是恶念蒸腾盘旋,江迟被裹挟缠绕,他头一次放纵着,将感知牢牢黏在宋移身上。
他知道宋移什么时候离开了公主府,什么时候见到了一位修士,用什么样的方式追上父兄,又走走停停了几步才来到院门口。
宋移停在门口时,江迟的恐慌和胜算各占一半。
幸好宋移回来了,所以他才能继续演那一出戏。
他是故意让宋移难受的,而这微末的难受,却恰好能证明宋移的在意。他讨了好,心里却发苦,最后只垂眸笑:“对不起,我错了。”
捏他脸的手一顿:“你道什么歉?”
道歉不该装模作样骗你,道歉想对你做不好的事,道歉自己绝对不会放过你。可江迟只是笑着说:“我不是故意的。”
这当然又是一句谎话,宋移自然能看得出来。自他踏出院门后,暗处的窥伺感就如影随形,而这样的感觉,只会在他远离江迟的时候有。但之前不过是偶尔,今天却是始终不离。
他知道心乱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江迟。
他的心乱源于世子和修士身份的冲突,源于亲情与道义的纠葛。而扰乱江迟的事是什么呢?大概是自己吧。
即使明白江迟有做戏的成分,宋移仍生出许许多多的愧疚心疼,情绪饱胀满溢,晃荡着几乎倾泻而出。
左右无人,他捧起江迟的脸,弯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该道歉的是我,你明明才告诉我,你对如今有多陌生,我还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江迟喉结滚了滚,没有说话。
几欲断裂的蛛丝被突如其来的温水浸透化开,随之而来的,却是很多的委屈。
他摁住宋移的手背,仰头让宋移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表情:“没关系。”
江迟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想要宋移的一个道歉。
无论是宋移的,还是谢晏的,把他一个人留在世界上那么久,让他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举步维艰。他本来觉得没什么,可得到了那声“对不起”,他才知道自己竟然在委屈。
铺天盖地的委屈。
但宋移道歉了,坚冰被化开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春天,而盛大的凌汛。
江迟忍住所有诉苦的话,又很小心地藏住情绪,他再次说:“没关系。”
宋移拧眉,江迟似乎更生气了。
仅凭一声道歉就想被原谅确实没有诚心。宋移思索片刻:“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但已经有人来喊吃饭了。
宋移便牵起江迟:“我们先去吃饭。”
他们进去的时候,刘青黛和宋清已经在饭桌上。
宋移突然有些头疼,而江迟竟然喊人了:“爹,娘。”
宋清猛地咳了一声,刘青黛笑了笑,想起江迟看不见,又道:“坐吧。”
宋移硬着头皮扯着他坐下,没人提起称呼的事,只是五花八门的菜肴也吃得不尴不尬。宋清将桌上的人都看了遍,主动拿起一只螃蟹:“公主还记不记得,梨舟第一次抓螃蟹?”
宋移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刘青黛笑了笑:“不如说是螃蟹抓他吧?蟹钳夹到了他手上,四岁的人被疼得眼泪直掉。”
宋移瞟了一眼,见江迟竟听得认真。
而宋清果然道:“江仙师不知道吧?梨舟小时候可调皮得厉害。”
江迟放下碗筷:“愿闻其详。”
宋清一手剔着蟹膏,见他这样反而笑了:“不必这么拘谨。”
他剔好一碟推给刘青黛,又拿起一个,边动手边和江迟闲聊:“梨舟第一次在厨房见到活蟹,非要攀比,说能从池塘捞一个更大的上来。大人一个没看住,他真掉水里去了,爬上岸的时候,衣角头发上都多了几个螃蟹。”
宋移咬牙:“我落水是因为摘花,不是为了抓螃蟹。”
“是吗?”宋清笑了声,将另一碟蟹膏递给宋移,“你尝尝和小时候咬你的那只味道像不像?”
宋移瞥了眼碟子,气笑了:“爹,你还当我四岁呢?”
“不是四岁,但也还是毛头小子,”宋清顿了顿,“在外遇到那么大的事,你次次报喜不报忧。”
宋移一时不知他说的是哪一件。他闭嘴吃饭。
吃着吃着,碗碟里被放了只虾,是江迟剥的。
细嚼慢咽将虾吃掉,宋移盯着自己的爹娘,还是道:“可家里的事,你们不也从来不愿意告诉我。”
公主和侯爷在这件事上显出十足的默契,刘青黛低下头,宋清笑眯眯:“你想知道我今天练了多少兵,还是想知道你娘算了多久的账?”
宋移吐出三个字:“斩仙剑。”
夫妻脸上的沉默都如此一致。他们避开宋移的视线,再开口的时候,是刘青黛看着他:“梨舟,凡人八十便已是高寿。”
他们的一生,对于宋移只是短短的一瞬,他又何必要将自己困在凡俗里呢?
宋移却斩钉截铁:“修道修心,渡人渡己,你们是我的父母亲人,公主侯爷的决定更是关乎黎民百姓,无论作为世子,还是修者,我都不该袖手旁观。”
刘青黛将脸转朝一旁,宋清望着他的眼中有欣慰:“修士本不该有立场,梨舟,别叫你师父失望。”
宋移沉默半晌,最终道:“若是如此,我就该对自己失望了。”
江迟不知何时握紧了他的手,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刘青黛又拿起团扇,话却对着江迟:“让仙师见笑了,今日招待多有不周,明日我们设宴,还请仙师不要推辞。”
江迟没法推辞。
而她要找江迟谈的话,应该在明日的宴席上。
宋移的心又揪了起来,刘青黛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扇子却狠狠拍在宋清身上:“孩子难得回家,你说什么扫兴的话。”
“哎哟!”宋清立马怪模怪样地跳起来,他矫健俊朗,是难得的儒将,也难得地不在乎自己的脸面,“公主殿下好大的威风。我错了。”
父母的话说到那里,孩子自然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屋外夜凉如水,宋移和江迟走出时,隐隐约约能闻到荷花香。
凉风徐徐,夏夜里很安静。
可缠住自己的事却太多太杂,那些事没有出口,宋移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只能提了灯,问江迟:“陪我逛逛?”
江迟握住他的手,宋移便带着他朝前,他们一同走在宋移成长的路上。
左边的墙头宋移曾经爬过,前面的假山他曾玩过捉迷藏。
再往前的书房里他和太子一起启蒙,他们也在不止一次在隔壁的演武场打过对方。
可他会喊爹娘的时候,也就会喊南乡子师父。
是南乡子一直用禁制护住他的魂,是南乡子自小带他修道。
尽管一开始,他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父母兄长都夸他,说他聪明,说他厉害。他天赋高,被夸后学得更认真,所以很小就学会了御剑,而后就被南乡子带着四处走。
自那时起,家只是一个小小的落点。
可家人对他的关怀,却从未有过改变。
他带着宋移走了好长一段路,月光浅浅地铺在石板上,凉风里氤氲着清淡的芬芳。
不知不觉,他们又走到了那处开满荷花的回廊。
月色皎洁,荷花莲叶依次铺陈,青丝衣带飘飘荡荡。
他已经与江迟说了很多,说他的童年,说他的成长。
可最要紧的事,该如何开口?
宋移踌躇犹豫,江迟却松开手,转而与他十指相扣。
他手上的骨节比宋移要更明显些,每次十指相扣,总会给宋移一种被禁锢的感觉。
此刻这样的感觉却莫名让人安心。江迟离他很近,近到能清晰感知对方的体温,近到嘴唇微动也能听清他的话语:“谢谢你。”
宋移问,谢什么?
江迟很慢很慢地说,谢谢你,带我来到你的家庭,向我分享你的童年,让我明白你的处境,你用行动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只有我才会是你唯一的归宿。
只有你才会是我唯一的归宿。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承诺更能让江迟安心。
凡人八十已算高寿,修士寿数动辄上百,无论他们有什么样的分歧,无论宋移有什么样的牵绊,到了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人只会是自己。
不仅仅是江迟强求,也是因为宋移认可。
而或许是因为能一直拥有,那些被唤醒的恨意竟悄无声息散掉些许,江迟甚至还因此,生出了点真实的宽容。
他开始问宋移:“你能和我讲讲,皇权更迭,或者你的家事吗?”
这两件事其实是分不开的。
大虞开国,凭借的是一位神秘人赠与的斩仙剑。
斩仙剑对修士有着天然的克制。开国皇帝凭剑在乱世立足,凭剑获取民众信任,凭剑与修士的代表空相家进行谈判。
而只有帝王血亲才可以使用斩仙剑。
修者不可入仕,帝王不能修道。大虞的皇位更迭,一靠圣旨,二靠斩仙剑。
而宋移的外祖父,也就是上一任帝王,临终时却留下了两份圣旨,一份是立当今圣上为太子,另一份却指明要雍王继承帝位。
两份圣旨自相矛盾,而依据礼制,应该是由嫡长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继位。
偏偏雍王的外祖父是丞相,且权势滔天。
丞相率领百官逼宫,宋清护住年幼的新帝,金娆公主拼命逃到宫外求援。
先帝请宋清做他们的伴读,就是为他们找好了依靠。寒冬腊月,雨雪纷飞,谁也不知道公主如何一个人走到边境,如何找到宋清的父亲,又如何搬来救兵。
那次夺权以雍王离京,丞相辞官收尾。
只是丞相离京途中,却因“意外”坠下山崖,死无全尸。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公主和宋清还没有成亲。但宋移在成长的过程中得知,他读着那些史书,突然意识到,慈爱的只是父母,而不是公主和将军。
皇权斗争本就是血腥肮脏的,而为了权力,为了活命,他们可以手足相残,也可以夫妻离心。
即便宋移的父母亲人已经是皇室中的异类,他也无法否认这套机制带来的罪恶血腥。
那与他的道是违背的。
他无法脱身,只是因为一个“情”字。
江迟听罢,用大拇指一下又一下地剐蹭着他的手背。
宋移被蹭得发痒,注意力频频落到那,心也跳得七上八下。
他等着江迟的评判,他听到江迟说:“有了利益,即便是修士之间,也难免会产生龃龉。你放不下,是因为你明理,更因为你重情,若你能轻易背弃其中之一,你也就不是宋移了。”
宋移指尖一颤,却故意扬眉:“这么高看我?”
“不是高看,是你本来如此。”江迟的神色极度认真,认真到月光在他瞳孔里潋滟一汪,深深浅浅,映出的却全是宋移。
宋移突然开始不可自抑地颤栗,不仅是因为江迟的肯定,更因为江迟的那句——只有我才会是你唯一的归宿。
他所有的心思,都被如此透彻地看清了。
他放不下亲人,也不想累及江迟,他不知为何会如此脆弱,他左右为难,于是第一次,他尝试将选择权交了出去。
江迟的答复是信任。
全然的信任,全力的支持。
他便有了底气。
江迟用力揽住他,掌心一次次顺着脊背重重地抚下去,一遍遍地告诉宋移他就在这里。
对他而言,能被宋移依赖才会真的高兴。
莲叶哗啦啦地响,荷花左摇右晃,水面上的长廊只是窄窄的一线。
线最终却没陷下去。
等宋移完全平复下来,江迟却仍抱着他。他很喜欢这样,很喜欢完全地,真实地感受宋移的温度。
不仅宋移是他的锚点,从此时开始,他也会是宋移重整旗鼓的海岸。
漏风的灵魂在清凉的夏夜里感到温暖,江迟没放开他,反而就势蹭蹭宋移:“其实我很卑劣。”
宋移听着他继续往下说,江迟道:“听到你被亲人以保护的名义推开,我第一反应是窃喜。”
宋移笑了一声。
江迟肯定:“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宋移知道他的苦肉计,知道他的心思,知道他随时随地会对宋移进行的探查。
他没控制宋移,恰恰是因为宋移默许了一切。
宋移不知道该多好。
但他庆幸宋移知道。
而他们在缠绕中照见彼此。
他们都做不了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