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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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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国师半夏知道了宋移和江迟回到公主府。她算着时间,等宋移和亲人叙完旧,才派人去请宋移。
可小童回来时,身后却没有人。秀眉微蹙,她透过挡眼的红纱看向童子:“世子去哪儿了?”
小童嗫嚅片刻,垂头小声:“世子殿下说,他每次来国师府,您都会罚他抄书,他先抄完再来见您。”
半夏额上的青筋立即跳了跳,她压着火气,直接起身往书房走。
书房中的宋移正襟危坐,正提笔写些静心的废话。听到脚步,他率先打招呼:“师叔。”
半夏拧眉靠近,看了眼的他字,点评:“下笔太飘,心不在手。”
“重新写罢。”她随手一抬,刚写满的纸张顷刻恢复空白。
宋移笔尖悬停一瞬,竟真翻到第一页从第一句开始抄。
半夏倒奇了,她接过童子递上的茶喝了一口:“什么事让你心乱成这样?”
宋移笔势一转,随手在纸上画了个王八,不答反问:“我师父呢?”
半夏道:“信中说得明明白白,追斩仙剑去了。”
两个月前,宋移要前往缥河等地寻找散落的魂魄,他的师父南乡子本该同行。可临近出发却被一封信叫走,说是皇宫出了意外。
而这个意外,就是斩仙剑被被盗。
南乡子当天被匆匆叫回,顺着线索往下追查。
可具体是什么样的线索,却没人告知宋移。
此刻看着半夏,宋移握笔的手越发用力:“斩仙剑专斩修士,大虞靠此开国。凭师父的实力,不该这么久还没追回来。”
半夏握着茶盏,错开他的目光。
宋移眸色更深:“斩仙剑被盗走是意外,但久寻不回,是有人想将计就计吧。”
半夏低头喝茶:“既然是‘有人’,你去问那个人就好了,又何必问我?”
“有人”是谁,他们心知肚明。
如今帝王病重,太子羽翼渐丰,雍王秣马厉兵,正在百余里外的雍州虎视眈眈。
这是长阳城和合盛城心照不宣的博弈。
接下来会怎么样?舅舅的病或许会越发严重,表哥或许会出意外,他们会露出足够的破绽,诱使雍王放手一搏提剑夺权。
可夺权就要流血,斗争就会有牺牲,而更多时候被牺牲的,却不是当权或领兵的人。
宋移又想起江迟的话,若由仙门协助百姓自治,即便效率会更低些,战争的次数会更少,场面会更小吧。
可宋移毕竟不是生活在那个年代,而这里还有他的血脉至亲。
覆眼的红纱让人看不清半夏的眼神,她的视线却不知何时又回到宋移身上,她的声音轻柔:“你少时游历天下,每次惩治了贪官污吏,都会不经意露出太子的印章,你还记不记得?”
宋移当然记得,他第一次独自出游还不到十岁,离家后公主担心得半月未眠。后来他第二次出发,包裹里就出现了公主令牌,还有刘瑾有样学样,偷偷塞进来的太子印章。
他思索一瞬全部带上,完事后假装不小心将太子印一露,便为表哥在民间积累了名声。
只是那次归家,他却在刘瑾书桌看到一句:“仙君本非尘中客,合向云霄壁上观。”
年轻气盛的宋移气了个半死,当即回了一句:“纵是仙山云外人,尽染红尘渡己身。”
而这件事,是以太子更改私印结束的。
所以现在,他们纵使知道宋移会猜到,也不会主动和他提及,若他问起,大概每个人都会劝他不要插手。
恰如此时半夏放下茶盏,道:“我特意叫你过来,就是叮嘱你不要插手。”
宋移垂眸不语。
半夏又道:“关于情人蛊,你托我做的事已经有了些眉目。”
宋移倏地抬眼,喉结滚了滚,问:“如何?”
半夏自虚空召出一个盒子推过去:“我听闻他对你用情至深,就算是为了不将他牵扯进来,你遇事也该好好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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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花春楹将一封信递给徐流渔。
徐流渔迅速看完,霎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她又逐字逐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惊讶地看向花春楹:“国师半夏是我师姐!”
花春楹撑着脑袋,颇为无奈:“是。巫蛊一道,花家百年来无人能出其右。我并不擅长蛊术,所以我从未教你。”
徐流渔并未怀疑过师父藏私,就算一些本事师父未曾传授,那也必是师父有其他考量。她没有芥蒂,说话也就事论事:“师姐若想协助太子设立新机构,为何不自己做统领?”
书信中言明了两件事,一是半夏向徐流渔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二是说明太子想招募修士设立新机构,邀请徐流渔作为主事。
“那孩子自小就有主见,”花春楹解释,“国师虽无实权,在暗中却更好操作,新机构却在明面上。”
徐流渔明白了。若说国师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象征,太子即将成立的机构却有实打实的权利。
而“修者不入仕”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规矩,太子此举是破除旧制,却也可能被认为是要与千俸城的獬豸衙分庭抗礼。
但如果徐流渔能作为首席加入新机构,至少证明朝廷和学宫有一些共识,那太子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可太子为何突然要这么做?
徐流渔作为学宫首席颇有盛名,她若带头坏了规矩,必定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太子也必定会因改革遭遇很多危险。
百年来修士与皇权保持友好互不干涉。太子此举,实在是极其不知好歹和离经叛道。
沉默须臾,徐流渔还是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说若你愿意,可亲自去长阳找他详谈。”花春楹沉默片刻,还是叹道,“或许是因为雍王,或许是因为……少年总是踌躇满志。”
说完这句,花春楹的的话转了个弯:“其实这个位置,最合适的人是宋移。”
要将一把足够锋利的刀握在手里,必须要确保刀尖永远不会朝向主人。而宋移明理重情,若他坐上那个位置,即使在百年后会遭受君主猜忌,大概也会在最大的范围内庇护血亲。
绕开宋移联系徐流渔,是因为她足够强,也是因为皇室难得的温情。
也恰恰是这份温情,让徐流渔产生了微弱的动摇。她沉思良久,最终道:“好,我会亲自去长阳城。”
花春楹深深看着她,只说:“你若不愿,大可一口回绝,凭你的本事,自有千万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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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奔驰的白马骏捷,白马上的少年红衣潇洒。
夕阳西下时,少年终于追上刘瑾和宋清,他先喊宋清:“爹。”
宋清笑着打趣他:“国师的书抄完了?这次不会又是偷偷跑的吧?”
宋移轻啧一声,骑在马上和他们并行:“那东西日积月累,没个十年八年抄不完。”
他言简意赅:“我才不抄。”
他算着时间从国师府牵马,果然追到了回城的太子和荣安侯。纷乱与涩意已在他眼中被尽数压下,此刻面对亲人,那里只剩满满的少年意气。
刘瑾骑马风姿绰约,他闻言瞟了眼宋移,话里也带笑:“可我听闻你带回来的人是个夫子,所谓夫子,总逃不过掉书袋的毛病。”
马蹄哒哒响在路上,宋移摸了把脸,低声:“他不是那样的夫子。”
刘瑾不放过他,故意板着脸替宋移的父母训人:“本事大啊宋梨舟,不仅带个男人回家,还是个还得喊‘夫子’的男人。”
宋移瞄了眼宋清,他面无表情,宋移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生气。但即便宋清没生气,他这个时候也该缩起尾巴做人,于是道:“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们又数次生死相托。而且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他还不是‘夫子’。”
他解释完,刘瑾也瞟了宋清一眼,犹豫该不该继续骂。
两个孩子都沉默地看着他,宋清分别看了眼他们,奇怪道:“我在你们心中如此迂腐?”
宋清并不古板,但将这样的事和长辈说明,总是难免心虚。
此言一出,宋移和刘瑾立马开始吹捧他,一个说:“爹你处事周全,再没人比你开明灵活!”
一个说:“姑父用兵如神,一定因为擅长随机应变!”
宋清看着两个小崽子变着法夸他,眼中笑意更深,可阳光将影子拉长踩在脚下,一眨眼,两个牙牙学语的小崽子就要成家了。
而他的鬓边也已生出华发。
宋移和刘瑾夸着夸着,话不知何时跑偏了。刘瑾看宋清真没生气,驾马凑到宋移身侧:“真是男人?真是夫子?”
“你不知道?”宋移低声,“那你刚才替我掩护?”
刘瑾直起身,笑骂:“真是离经叛道!”
宋移闭嘴。刘瑾又说:“也就是你。若是族中其他孩子,谁对夫子产生非分之想,必定得被赶去跪上三天三夜的祠堂。”
宋移忍了又忍,终于道:“哥,君御史现在愿意留你吃饭了吗?”
刘瑾的表情顿时狰狞。
两个人突然开始相互揭短,阴阳怪气你来我往地怼了一路,到了公主府前,已经口干舌燥。
而君兰恰在此时离府,刘瑾远远见了人,立即做出一副雅正端方的君子模样。
宋移看着他突然温声细语,眉毛一挑,识趣地骑马去了别处。
宋清抓了螃蟹回家,菜一时半会儿弄不好。
宋移下马收拾好自己,又溜达着在公主府绕了半圈,走走停停,最终却还是到了竹心院。
盯着牌匾看了一会,他抬腿进去,却看到江迟还在亭子里枯坐。
酸胀上涌,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听到声音,亭中的江迟好似被一层层敲掉外壳的石像,人气被缓缓注入,却直到宋移走近,他才能够露出一个与平时一般无二的微笑:“梨舟。”
宋移应了声,垂眸便见酥糖和茶水和他走时一模一样。
他咬牙,忍不住捏起江迟的脸。江迟任他施为,宋移却故意沉下声:“江絮影,你是不会照顾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