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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困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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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象过的未来里,江迟是会喊他的父母爹娘。
可此时看着江迟跃跃欲试的模样,宋移还是不免脸颊一烫。
明明这样做很像毛头小子,偏偏他又不忍心扑灭那点喜悦。他偏过头,却握紧江迟的手:“你等我向他们介绍完再喊。”
江迟唇角的弧度变大,压在眉眼的担忧与沉思也被暂时抛开。手上回给宋移一个更强的力道,他任由宋移带着往前走。
却只是转出了小巷,他就听到有人疾步朝他们走来,另有人急匆匆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困惑还未升起,他就听到那些人围在了他们身边。有一道青年的声音:“世子殿下,侯爷和太子殿下去军营了,约莫申时归家。”
脑中轰然一声,江迟还未反应过来,紧接着就听到宋移调侃:“表哥真是勤勉,这个时候还去军营。”
四面八方涌出的海水逐渐将他淹没,江迟刹那手足无措,在骄阳下无端生寒,他只能攥紧手上唯一的浮木。
宋移察觉他的力道,即便不明所以,他仍然用力回握一下。
有女声轻咳了一声,对他们道:“世子殿下,君姑娘如今也在府上。”
宋移便侧头朝自己解释:“君兰姑娘是表哥的未婚妻,按规矩他们接下来三天都不能见面,这是各找由头在我家碰面呢。”
第二次,宋移确认了世子这个身份。
不是幻觉或耳鸣。
世子?世子、太子、侯爷……宋移每次和他闲聊,说的都是“表哥”“爹”“娘”。江迟不明白,为何不久前才从书中理清的皇权结构,怎么就和宋移产生了牵连?
困惑与迷茫席卷,江迟被急浪掀翻掉入深海,眼看着熟悉的世界与天光逐渐分崩离析,新奇的存在终于得以确认,这却没有可供他立足的土地。江迟耳间嗡鸣,但察觉宋移侧身过来,他仍附耳过去,便听宋移又问:“絮影,你的脸色不太对,你怎么了?”
江迟强忍住开阵带宋移回学宫的冲动,压下情绪摇了摇头:“先带我去见见长辈吧。”
那道女声又说:“世子,竹心院已经收拾干净了,这位仙师随时可以……”
却被宋移打断:“他宿在我院中即可。”
话落,他又看了眼江迟,见他确实恢复如初,才带着继续他往前走。
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没再说起这个话题。女声笑了笑,道:“公主得知世子今日归家,特意吩咐厨房做了酥糖,此时出锅味道正好,世子可要用一些?”
家里的酥糖的确香脆可口。江迟是事到临头紧张了?也许吃些甜的会好一些。于是他道:“拿一些吧。”
说话间,他们已跨进大门,走过回廊,芬芳的花草气息依次变换,盈鼻的气味不出百步便是一改,,足见院中景物繁多,却都同样清新自然。回廊上的瓦片被晒得发烫,回廊内的转角却都贴了避暑的符纸。
又走了片刻,江迟听到水流叮咚汇入池塘,清风拂动薄纱擦过他的手背,再往前一步,便嗅到极淡的荷香。
接天莲叶衬出荷花的清丽秀雅,可再多的奇葩,也比不上长阳城中最雍容华贵的那朵牡丹。
金娆公主生了一双皓腕,她疾步时,手上的金钏就免不了碰撞,叮当声逐渐靠近,江迟察觉那人停在他们身前,宋移含笑喊了声:“娘。”
江迟被压下的情绪瞬间反扑,可叮当声又响了,葱白的手指落在宋移脸上:“怎么又瘦了?”
绷紧的心突然因这句话松懈下来。
宋移弯腰任她捏住脸上皮肉,宽慰道:“最近天南地北跑得勤,在家多吃几顿就养回来了。”
公主用团扇拍了拍他的手臂:“尽拣好听的话哄我。”
却又含笑吩咐左右:“去,吩咐厨房再多添几个菜。”
有人疾步走了。江迟察觉公主的视线落到自己脸上:“这位是?”
宋移握他的手越发紧,却先将盒子里的荔枝递过去:“娘,这是我们特意去丽州采的荔枝。你尝尝?”
盒子被打开,果壳被剥掉,剔透的果肉被递到公主唇边。她低头细细吃完,眼睛带笑,却数落宋移:“学宫和家本就不近,你回来就好了,何必还大费周章跑那么一趟?”
“荔枝越新鲜越好吃,”宋移笑道,随后用力一扯,使得落后半步的江迟站到自己身边,“絮影开了一次阵就到了,这荔枝从摘下来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时辰。”
“那我可有口福了。”说完这句,她投向江迟的视线反而带上考量。
宋移这才正式介绍:“娘,他叫江迟,表字絮影,是我的……心上人。”
公主微笑。宋移又转向江迟:“絮影,这是我娘。”
江迟的世界里本没有王侯将相,可现在,“公主”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心绪难平间,头皮涌上的麻意越发强烈。计划强行认下的“爹娘”再喊不出口,他突兀地沉默了,那沉默并不短暂,长得足以让荷香漫上回廊,让公主腕间的金钏停止轻响。他站在宋移身侧,却与周围格格不入,只像一个被错用来校准方向的秤杆。
但箭却已经到了弦上,所有认知被逼着迅速重建,最终,他只能学着花春楹对待雍王的态度,朝金娆公主颔首:“公主殿下。”
他不谦卑,也不谄媚,是学宫夫子对待皇权时该有的反应,却绝不该是有情人第一次见到对方父母时该有的态度。
公主又重新摇起团扇,她笑了笑,吩咐道:“竹心院收拾好了吗?引江仙师去休息吧。”
宋移的手在他沉默时抓紧,却在他出声的瞬间僵硬,直到现在也没有缓过来。听到公主的话,他却还是尝试:“娘,我院中还有空房间。”
公主含笑的话能让人忽略她的深意:“梨舟,你是我的孩子。”
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不是别人捧上来求着你挑?
有人站到江迟身侧,恭敬道:“仙师,请。”
江迟沉默须臾。
公主又递下台阶:“梨舟,你儿时不是最爱和我说长阳城外的风物吗?离家近半年,这次就不想讲了?”
“怎么会?”宋移笑了声,捏了捏江迟后主动松手走到公主身侧,“我这次一离家就出发去了东海……”
江迟无声站了片刻,也由人引着离开了。
宋移的声音逐渐远去,公主偶尔会问他几句,偶尔会和他说几句近来家中发生的时。两人闲聊着跨过一道道院门,到公主的院中时,宋移的讲述已经到了兰错山脉。
其实金娆公主的眼线众多,宋移又常常报喜不报忧,那些事她哪需要宋移一一讲述?可她回到院中,才用眼睛细细将宋移看了一遍,叹道:“我多希望你是闹着玩的。”
君兰在公主书房中核对着账本,一墙之隔,噼啪的算珠拨弄声不绝于耳,宋移却瞬间没了话。
金娆公主刘青黛看他的眼中带上微不可见的忧:“可你刚刚讲了一路,却几乎每五句就要提他一次,怎么?想替他讨我欢心?”
“没有,这事他自己会做的。”宋移垂眸。他自知什么都瞒不过母亲,声音也不由闷了下来,“我从小对什么不认真?”
他自然对什么都认真,又总愿意为认真的事倾其所有。可就是这样,刘青黛才会越发担心,她微微蹙眉:“我会找时间和他谈谈。”
宋移立即抬头。
对上他略带着急的视线,刘青黛立即笑了,只是笑里却多了些怅然:“我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是男的,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得喊他一声‘夫子’。你自己挑的人,我们自然会选择相信你。只是为人父母,总是对孩子有些过分的担心,何况这是你的终身大事?”
她顿了顿,话里轻快了几分:“再说三媒六礼,哪样不需要父母出面?我总是会和他谈谈的。”
宋移的耳朵顷刻被“终身大事”和“三媒六礼”两个词烧红,他错开刘青黛眼中的新奇,却忍不住从善如流:“多谢娘费心。”
“行了,”刘青黛用扇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担心了一路,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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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移走进竹心院,见江迟正枯坐在亭中。
亭子周围有竹溪环绕,一片清幽。他走过去,发现江迟面前也摆了酥糖和瓜果。
只是明显没被动过。
听到宋移的脚步声,江迟一偏头:“梨舟。”
宋移应了一声,将酥糖推过去:“尝尝?”
酥糖由核桃和干果制成,还带着余温。江迟吃了一块,口齿生香。
宋移问:“好吃吗?”
江迟点头。
宋移灌了杯茶,看向江迟:“聊聊?”
江迟不开口。
桌面被指尖叩响,那声音似乎也叩在江迟心上。他听到宋移问:“你刚刚怎么了?”
“我……”迎着宋移的视线,江迟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知道你娘是公主。”
唔,他好像确实没和江迟提过自己的家世,这的确是他的过失,可学宫夫子竟会畏惧皇权?
“没说清楚是我的疏忽,”宋移道歉,却还是困惑,“但你刚才的态度……”
他没法指责江迟的态度,沉默须臾,他只说:“你的态度有些奇怪。”
在他的预想里,江迟或许会紧张,或许会闹得啼笑皆非,却绝不该这样不冷不热。
前尘与现世在脑中颠来倒去打得伤痕累累,斟酌了好久,江迟才开口:“梨舟,我不知道有帝王。”
他细细解释:“在我长大的那个世界里,没有皇权和各种官僚。”
宋移悚然一惊。
须臾之间,他又对江迟的时间跨度有了实感。
不自觉攥拳又松开,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当时的体系是怎么样的?”
江迟脑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试着描述:“似乎是以四个家族为主,其他仙门为辅,协助百姓自治。”
四个家族?四大世家?宋移问:“江、谢、林和空相?”
江迟点头:“似乎是。”
宋移又喝了一口茶,心却再难平静。百年之间仙门退隐,帝王诞生,百姓由自治变为受皇权管辖,本身已经能够说明很多问题。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与江迟之间有着多少不同。指尖又敲了敲桌面,宋移试探:“那你对如今怎么想?”
思考了良久,竹叶一片片落到桌上,江迟决定诚恳:“我还是觉得,将万千人的性命寄于一人,有些过于狂妄了。”
敲击声停了,宋移退开些,让完整的江迟落在眼睛里。
容貌依旧赏心悦目。只是情意里若掺上立场的不同,观念的分歧,再亲密的恋人也会难免生出隔阂。
如果他不是世子,如果江迟没有苦等九百年,他们同行的前路必定会更顺畅些。
可也正是这些东西,构成了完整且独一无二的他们。
宋移凝视着江迟,心也乱了。
溪水哗啦啦流过,宋移听着奔流的溪水,还是难以想象一个没有皇权官僚的世界。即使大虞开国至今的帝王都算得上勤勉,他也无法否认,确实有帝王或官员干过荒唐事,并因此毁了一些人的一生。
再清明的政策推行下去都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蛀虫与腐败是困扰每位帝王的难题。可若让仙门协助百姓自治?那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指尖敲击不停,宋移问:“你怀念那样吗?”
江迟沉思片刻,实话实说:“其实作为修者,当时的职责和现今并无不同。只是当年打交道的是一个个活人,而今似乎成了百姓声音的……代表?”
他说:“当时的修者尊重每种声音,却也因为意见不同,用以协调的时间反而比解决事情的时间要多。如今这样,确实是更高效了些。”
却也更容易被曲解和利用。
宋移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知道江迟说得有道理,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恰在此时,有人喊他:“世子殿下,国师有请。”
宋移又灌了一口茶,撂下一句:“我晚上再来找你。”
随后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
而被独自留在亭中的江迟,神色却慢慢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