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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孔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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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沉沉睡去,宋移却又发了梦。
不是流苏,而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海。
海风轻,浪也小,身下的东西在摇,他似乎是在一艘船上。
下面的东西却宽广得不可思议,结实的木板上刻有符文,可板下就是海。
正午的阳光过于耀眼,他眯着眼睛缓了一会,视线才逐渐清晰。
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有跃出的鲸鱼与翱翔的飞鸟。
水不断扑在身上,海上的风和水都很凉,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你说……”
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宋移寻找着,终于看清。
她就趴在自己身边的木板上,单手支颐,却半个身体都在水里。她的头发干燥蓬松,上面被巧妙地编入了许多珍珠和贝壳,在炽热的阳光下与海浪一同闪光。
女孩将发丝拂到耳后,接着说下去:“你哥要成亲了。”
太子表哥的婚礼是很近了。但是女孩说的应该不是这个。
梦里的他没出声,女孩便仰起头,深邃的蓝色瞳孔里却是满满当当的调笑:“你也快了吧?”
他成亲吗?和谁?
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那女孩瞬间笑得更加开怀:“别不好意思嘛,你和父母的话我都听到了喔。”
说到这,分明没起浪,却突然有水泼到他身上。他下望,竟看到那条刚拨完水的鱼尾清清楚楚地长在女孩身上!
鱼尾修长飘逸,它藏回深海,随着水波轻轻飘荡。
惊骇未定,女孩却又轻飘飘道:“是和江家的小仙君吧,我知道呢。”
她盯着自己,带笑的眼里满是促狭:“你们谢家人都是情种,既然心动就早点定下呗,也好再生个小孩给我们玩玩~”
梦里的自己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女孩却忽地游走了,边游边笑:“嘻嘻,不听不听。我把藏着的珍珠给你,正好镶在你们心上人的凤冠上。”
宋移猛然惊醒。
江家的小仙君,谢家人都是情种。
呵呵。
天蒙蒙亮,床的另一边是冷的,抬手看到腕上的赤珠。
想到昨天凝视它时脑中响起的海潮声。
宋移随手一摘把它丢到一旁。
即使自己真是谢晏,却只能在丢失的记忆里旁观自己和江迟谈婚论嫁,真令人生烦。
丢出去的东西却无声攀爬,不过几次呼吸又回到宋移手腕。
将手腕搭上额头,宋移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梦。但梦会如此有逻辑吗?梦里又怎么会出现只存在传说中的鲛人呢?
即便百般不愿,宋移也不得不生出怀疑,难道这梦确实是自己缺失的记忆?
难道世上真有鲛人?
从未有人见过。
南乡子不知道又去了哪里,被摧残的流苏树又开出繁花,好似昨夜的伤害不曾存在。
陡然想到夜里站在树下的江迟,他待了好久才回去。
不明的情绪无端生发,梦与现实纠缠不清,心里的那点烦躁在推门看到一只花孔雀时,瞬间到达顶峰。
江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精美的食盒,笑得特别好看:“梨舟,我来你送早膳。”
他伸手要去揭食盒,宋移一巴掌把他的手摁了回去:“谁给你穿成这样的?”
不怪宋移这么问,江迟今天这一身实在是,不堪入目。
墨绿的外衫罩着朱红内衬,华丽的发冠通体纯金,细长的流苏垂坠而下,小辫子松松垮垮,偏嫌不够似的加了许多配饰。发尾甚至缀了铃,他一动,铃铛就是一响。
他现在这副样子,全身上下除了脸哪还有点飘飘渺渺的仙人样?活像是开屏的孔雀还尤嫌不够,拼命地在自己的身上插簪戴花,简直不伦不类!
宋移简直不知道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态,才能装作无事发生,大清早就到自己面前招摇。
江迟的眼神却是单纯无辜:“我自己挑的,摸着最复杂的搭在一起,想来应该也最好看。”
他问:“梨舟,是不好看吗?”
明明离开时给他的衣服都是一整套,就算他看不见,那么一套上身无论如何都不会如此效果惊人。
偏偏江迟摸着把最复杂的穿在一起,且不说他眼睛看不见颜色搭得乱七八糟,全身上下满满当当的配饰叠在一起简直是主次不分混乱无比。
深呼吸压下火气,懒得想江迟此举是为了示弱还是脑子真的还需要治治。宋移推开他就往前走:“不需要,我已辟谷。”
江迟追上来:“梨舟,饭堂好不容易做了梨花酥……”
“梨花酥!”斜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柳载酒双目放光,“饭堂的梨花酥可难抢了!”
宋移停下脚步,瞟了他一眼。
柳载酒立即收好折扇,笑嘻嘻地跑到宋移身边:“但肚子不饿的时候,再好吃的东西也得等一等不是?”
这话说得巧,江迟无声把食盒收好,宋移看他:“你找我有事?”
“有事请教,”柳载酒将扇子摇了一摇,朝宋移身后左右张望,“江师兄呢?”
宋移将视线朝后一望,柳载酒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到追着宋移的孔雀开口:“我在这。”
他大概是起太早眼花了。柳载酒不可置信地晃了晃脑袋,闭眼又睁开,孔雀的脸确实是江迟的无疑。他唰地一声打开折扇,遮住抽搐的嘴角:“江师兄今日的服饰实在是过于……别具一格,刚刚没认出来,失礼失礼。”
江迟微顿,宋移看着他,突然恶趣味一笑,幽幽道:“或许他偏好的服饰本就如此,只是之前一直无法说明罢了。如此说来,我也失礼了。”
江迟颊边骤然飞红,他本是为了示弱故意穿成这样招惹宋移,却不料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无奈地笑了一声,轻轻道:“梨舟。”
他唤得轻,语气缠绵,颇有些认错求饶的意味。宋移倏忽耳上浮红,便强行转身不再理他,转而问柳载酒:“何事?”
柳载酒神神秘秘凑到宋移耳边:“你对平尘定的孔夫子,了解多少?”
宋移避开些,望向他的眼里有些趣味。柳载酒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他,索性直接说了:“听说孔夫子昨夜回了学宫。近些天学宫出了这么多事,先是后山洞穴出现邪祟,后是夫子篡改阵法,掌管了金乌堕几百年的段夫子前几天还死了。天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学宫,他此次回来,恐怕是和其他夫子商量着,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明面上说来请教宋移,实际却是给宋移提醒,更深层的,他也想知道宋移会如何应对。毕竟前天夜里的事,他未曾参与。
宋移看穿了他的意图,一时却未开口。柳载酒站在他身前,手中折扇越摇越慢,过了几息,竟完全停下了。他看向宋移,目中满是忐忑,思索再三,却还是想再试一下:“宋师兄……”
“啧,”宋移却表情一松,伸手搭上柳载酒脖颈,“我们既是同辈,你唤我梨舟便可。”
“梨舟,”柳载酒从善如流,最后一搏,“出了四象学宫,我还能叫你梨舟吗?”
搭在柳载酒后背的手被扯开,宋移没理江迟,笑道:“我幼时便随师父云游四方,广结天下好友,他们哪一个不是唤我梨舟?”
意思明了,柳载酒哈哈一笑,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明白,日后我若有事相求,梨舟必定不会见死不救。因为你本就是这样的人。但我不想和丰成兄一样,人总是要往上走的,若有可能,我也为你出一份力。”
宋移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但他刚才已委婉谢绝并给了保证,柳载酒的执着却超乎了他的意料。拒绝柳载酒,不是看轻他,而是通过短暂的接触,他知道柳载酒有自己的判断和处事方法,根本不需要追着谁走。
于是他笑了一声,只是笑里多少有些无奈:“实不相瞒,我灵海破碎,其实时日无多了。”
不待柳载酒出言安慰,他又道:“为我出力就是向上吗?少游,你那么聪明,你再仔细想想。”
他走过去拍了拍柳载酒肩膀:“你才十七,你想要的,只有走在自己的路上才能得到。”
琼花扑簌随风摇落。
宋移没看他继续往前,回神的柳载酒却骤然出声,此次开口,他语气中已尽是释然后的坚定:“梨舟,日后若我们的道相近,我与你是否能得一程并肩?”
宋移听到江迟的脚步又跟了上来。暮春绿意葱茏,琼花堆积如雪,青石铺砌的长阶绵延不绝,少年长久驻足,向他要一个允诺。
宋移回头:“有人同行,是我之幸。”
柳载酒笑了,江迟却沉下脸:“我和你自始至终都走在一条道上。”
宋移似笑非笑,假装不懂:“嗯,前面就到分岔口了,你改道吧。”
江迟抿着唇,脸上露出郁闷的神色。柳载酒见势上前一步:“哎呀,江师兄……”
转眼瞥见宋移的眼神,柳载酒递台阶的话立即憋在嘴里,他强行转了话题:“梨花酥记得吃啊。我饿了先走一步。”
话落,他一溜烟跑没影了。
宋移才道:“他倒是替你说话。”
江迟去牵他的手,控诉道:“哪有?他说要和你一程并肩,你就说是你之幸,我说我和你道相同,你就让我去走别的路。”
宋移将手一抬避开江迟,挑眉:“不高兴?”
手没抓到,江迟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睫,话里带着委屈的涩:“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
说不清的烦躁终于发酵成不得不发泄的气,宋移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酷:“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生气?”
江迟张了张口,心里想的答案说出来宋移大概会更生气,他只能将答案咽回去,轻声控诉:“你对别人就好言好语,甚至能关怀开导,怎么对我就这么凶?”
宋移哼了一声,话里带上刺:“我本性如此。天大地大,自然有人和颜悦色对你。”
比如梦里,那位和江家小仙君缔结婚约的谢家情种。
“骗人,”江迟上前一步,几乎与宋移呼吸交缠,“你只对我这样。这天下再没人如你这般对我这样好。”
宋移忍了忍,终于还是道:“你说话怎么颠三倒四?”
江迟闷笑,他不信宋移看不透自己的手段,但即便看透了,他也果然愿意纵着自己。
怎么这么心软……
他暗叹一声,双臂一展,扣住宋移手腕,直接将人拉到自己怀里,将下巴抵在宋移肩颈,他突然诉苦:“梨舟,我好累。”
宋移挣扎的动作一顿,江迟顷刻将他双腕扣得更牢:“段远山对学宫阵法动了手脚,我昨天追了好久,阵法一个叠着一个,追得我脑袋疼。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我想去见你……”
他顿了顿,慢悠悠:“又被你师父赶了出来。”
江迟贴得近,随着他话语,他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往自己耳朵里钻,宋移想躲,江迟却施了力,将人抱得更紧。想到江迟未恢复那会自己都挣不开他的手,宋移索性放弃了挣扎,面无表情:“活该。”
江迟的呼吸慢了一瞬,半晌,他才闷声:“你就不能,给我两句好话吗?”
“哦,”宋移平静,“有家室的人还深夜翻窗入室,你想让我说什么好话?”
江迟的霎时一僵,他松开怀抱,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脱口而出:“我……我们,已经成亲了?”
郁气翻涌,宋移盯着他,不想解释。
江迟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他立即拉住宋移,掷地有声:“我们去找大夫。”
要把这种事闹到白梦生面前!宋移忙拉住他:“够了,停下!”
江迟却不撒手,立即开阵。
瞬间,他们已到白梦生面前,江迟开门见山:“大夫,我是否有过道侣?”
喧嚣的屋内骤然一静。
宋移这才看清,屋内主座除了白梦生,还有花春楹和孔择。其他的夫子三三两两坐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竟连南乡子也在此处。
宋移根本不敢和南乡子对视。
江迟就穿着这么一身不堪入目的衣服,扯着他毫不放手,当着众人的面问这样一句话。他闭眼,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心里终于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懊悔。
江迟却对周遭毫无所觉,只固执地看着白梦生想要一个回答。
白梦生看着他们,眼中的趣味越来越浓:“修士凡两情相悦便可结为道侣,江仙师莫非连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
江迟思索一瞬,张嘴,却被宋移一掌蒙住。
宋移已经不敢再看任何一个人了。
众多夫子聚集在此,明显是在议事。而江迟的话语和行为显然不能用常理判断,他只能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话里免不了带上尴尬:“打扰诸位夫子了,弟子先告辞。”
江迟疑惑转头,宋移咬牙强行扯着他离开。
上首却有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传来:“梨舟,近来身体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