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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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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门被无情关上,江迟却并未离开,但目前睡在门口比起卖惨更像逼迫,他放弃这个想法时,门内属于宋移的气息却瞬间消失。
立刻查找宋移的位置,确定宋移此刻与大夫待在一起,江迟略做思索,决定去找徐流渔。
徐流渔正向花春楹汇报阵法破绽。
见江迟前来,花春楹立即道:“师兄,十八处漏洞我们都逐一查过了,其中有两处被改为向外的传送阵,分别在后山洞穴和段远山院中。另外十六处有七处是由外向内传入学宫,九处是破开漏洞放置邪祟。邪祟已被彻底清理。”
徐流渔站在花春楹背后,恭敬地喊了他一声“师伯”。江迟默然片刻,决定先答花春楹:“后山洞穴的传送阵法,是捕捉明光猎蝽时触发的那个?”
“是。但它已经被毁了。而段远山院中那个,言溪刚亲自带人追回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徐流渔立刻上前说明:“那个阵法藏得隐蔽。传送第一站在雁州朔河郡,朔河又有不少阵法与其关联,我们分散追去,阵法越发多而繁杂,经过一天的搜索,我们得以确定,阵法在七十二州,乃至于南疆北漠都有分布。”
阵法可到达的范围如此广阔,若段远山只是通过阵法去往天南地北还好,但若每个阵法落点都有人与他接应……
他是单兵?还是背后庞然大物的一枚棋子?
江迟问:“是否有与学宫敌对,或是只是实力相当势力?”
花春楹略微思索:“大虞建立以来,学宫与朝廷日渐交好,天下百姓也对修士多有敬重。而修士普遍将学宫尊为修道源头,近百年虽有其他门派新立,但其建立者所学所传多少出自学宫,是以大小门派一直对学宫怀有敬意。”
话里有几个江迟不太理解的名词,他问:“大虞?朝廷?”
看见江迟眉眼间的疑惑,花春楹一时却并未解释。数百年的光阴流转与人世变迁,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修士和权贵来来去去,而距离她主动找上空相伽,要求担任不似雪夫子,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可江迟对世界的认识,还停留在九百年前,停留在学宫初立之时。她因这一问恍了神,直到听到徐流渔轻声:“师父?”
花春楹骤然回神,安抚似地看了徐流渔一眼,只开口道:“当今修士与百姓各有所辖,修士默认以学宫为首,百姓由朝廷统治。朝廷定下的国号为‘虞’,都城长阳,重新划分七十二州,州下设郡,郡下有县。百姓推选贤能入朝为官,再由大小官员管辖各州郡县。核心官员与最高统治者居住在都城长阳。”
她顿了顿,又道:“朝廷与学宫百年来井水不犯河水,但双方立下铁令,修者不得入朝为官,即——修者不入仕。”
江迟微微皱眉,他虽然记忆全失,但花春楹所言却着实陌生,陌生得就像他从未接触过相关概念。真是奇怪。
看来九百年间,世界的确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将疑惑按下,他道:“修者不入仕,那设阵的人,想必不会来自朝廷?”
花春楹与徐流渔对视一眼:“以常理推之,此事不会是朝廷所为。”
旁的不说,段远山几次出手,都差点要了宋移的命。
江迟点头,既然没有明显的怀疑对象,眼下只能从阵法漏洞顺藤摸瓜。他道:“由外向内传送的阵法,可反向追查其传送源头。”
“我们正在改,但还需要时间。”
江迟直接道:“我来。”
话落,他毫不迟疑立即开阵。七处漏洞分散在学宫各地,江迟行动迅速,经他之手,这七处漏洞顷刻便可向外追查。
花春楹吩咐几队弟子分别追出查找线索。
日头西落,宋移还和大夫在一起。
江迟捻了一下垂落的小辫,没泄露什么情绪。他垂下手,淡声:“向外的阵法,你们是否同我一起追查?”
这本是花春楹职责所在。三人来到阵前,这阵法被隐在段远山卧室书画之后,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传送阵,是以宋移探测怨气时并未查出破绽。
但叩心阵日夜运转,弟子夫子若无申报本无法随意进出学宫。
江迟仔细感受阵法灵力流转,的确是再普通不过的传送阵。也是,若是阵法再复杂一些,就不会直到现在才被发现了。
要叫上梨舟吗?
算了,追查阵法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又不知会得到什么结果,不如让他好好休息。
他进入阵中。
深山傍晚的寒气一散,陡然变为雁州朔河郡辽阔平原上的泥土芬芳。
这是一片农田,薄暮时家家户户炊烟升腾,他们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四周并无可疑之处,江迟将神识散了出去。
有风吹过广袤平原,炊烟饭香和热闹的交谈近在咫尺,更远一些,是稻谷、果树、河流和山林里的兽。
江迟的出现惊起灰兔,暗处的黑狼立即呲牙,它不知道狼窝里隐藏着一个阵法。
灵光又闪。
云州、青州、丰州、默冶州……
华灯初上,三人现身雍州姒平郡。
周围人声鼎沸,江迟问:“这是什么地方?”
“姒平郡合盛城,是当今雍王的封地。”花春楹答。
江迟一顿,又是陌生的词汇:“雍王和封地是什么?”
花春楹解释得顺畅:“最高统治者的哥哥,住在这座城里,他负责管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所谓的最高统治者,难道只是一个人?”江迟不解。
花春楹微顿,最终点头:“是。但帝王之身,有时也身不由己。”
江迟不言,心中却大惑不解,他此刻确信自己对这些词汇的陌生不是源于失忆,而是九百年前根本没有这些东西。
因为没有修士会同意将管理天下权力只交到一个人手上。将亿万生灵的命脉系于一人,此等制度,何其脆弱,又何其……狂妄。
九百年,天下大变。
但眼下不是纠结的时候,他道:“我们沿着波动最多的阵法一路追过来,那些阵法使用频繁,最后一个阵法在此,必有原因。”
花春楹刚要答话,身后却有人陡然出声:“仙师因何而来?”
他们转身,便见一人斜倚在车辇。
他身带护卫,姿容华贵,见三人转身,他满脸堆笑,却没有下来的意思,只遥遥朝几人行了个礼:“竟是花仙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来人正是雍王刘崇渊。
花春楹一点头:“雍王殿下。”
刘崇渊笑容可掬,目光却扫过三人周身:“不知是何等要事,竟劳动花仙师亲自出马?”
花春楹直言:“我们因一个阵法追寻到此。”
“阵法?”刘崇渊失笑,“这合盛城中修士聚集,他们一来,就爱教百姓些东西。是以这城中百姓,不会传送阵的倒在少数。仙师要是不急,我可派人协助你们一一查找。”
花春楹道:“那人实力高强,不是泛泛之辈。”
“哦,”刘崇渊一转扳指,“修为高的修士,脾气也古怪些,若要查他们,那我得多花些心思才能说动了。”
他句句是好话,却似乎句句都在回避。江迟上前一步:“你既管理着这座城池,莫非连此阵的设阵人都不清楚?”
刘崇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人他没见过,但他竟越过花春楹直接向自己说话,甚至没用尊称,不知是什么来历。他不动声色:“敢问阁下是?”
“江迟。”
没听说过,是不懂规矩的弟子?但花春楹和徐流渔竟似乎对他多有恭敬。刘崇渊挂上笑:“久仰久仰。此阵设立,大概已是百年前的事了!”
“你不是说城中修者众多,总有修士知晓。”
“我一一查找也需要时间,”刘崇渊和颜悦色,“天色已晚,几位仙师不如留宿在此,某设宴款待。或许明天就有结果了。”
没人会接受这个提议,也没人信得过他查找的结果。花春楹婉拒之后,三人立即开阵回到学宫。
分散出去的弟子也回来了一些,经他们的传送记录比对,分布在雍王的封地之内的阵法,要比其他地方多得多。
江迟疑惑:“雍王并非修士,他如此行事,是与他人达成了交易?”
江迟不知当今局势,但雍王的野心瞒不住学宫。刘崇渊除了开采矿藏,暗养私兵,甚至以交友之名,广泛供养修士为他驱使。
但雍王若要夺权,劫持宋移当做人质远比杀他要划算得多。而阵法的设立时间是百年之前,幕后黑手的目的只能是四象学宫。
学宫向来不干涉朝堂权力更迭,他们也不敢把主意打到学宫上。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花春楹蹙眉将推测说出:“眼下只能顺着雍王这条线索查下去。”
江迟点头,压下询问宋移和雍王的关系的冲动。时候不早,是该休息了。
江迟轻咳一声,转向徐流渔:“大师姐。”
徐流渔骤然抬头,却见江迟脸上竟露出些微窘迫,他道:“可否为我安排一处住处?”
默了默,他又补充了一句:“和梨舟近些。”
徐流渔眨了眨眼。师弟转眼成了自己师伯,她其实对这件事接受并不怎么良好。直到现在,她仍然有些难以将江师弟和眼前人联系起来。
从第一次出现开始,江迟便一直站在宋移身边。也因此,他给徐流渔留下的印象一直是强大却无可奈何的弱,干净且不染凡尘的艳,是需要她照顾的师弟。
他恢复后明明姿态服饰无一改变,却偏偏如冷月孤辉般让人望而生畏。
此刻听到这一声“大师姐”,她恍然间又见到了那个在宋移身边任意妄为的师弟,回头看花春楹,见她淡然的神情陡然露出些许无语。徐流渔压下笑:“师伯言笑了,请随我来。”
江迟郑重:“劳烦大师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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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居所离宋移住的地方很近,江迟躺在床上,恍惚间甚至能够听到宋移的呼吸。
他知道宋移已经睡了。
因为隔壁卧室里的宋移已经半刻钟没有动静。江迟平躺着,眼睛睁开闭上都看不见。
整个傍晚的忙碌奔波难以消除,困倦上涌,他却难以入眠。
好久没听到宋移的动静了,他只是睡着了。
江迟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没有出事,他还在那里,明天清晨你就能见到他。
没有动静才是正常的,你不能期待一个人睡了还能大跑大跳。
可周围这么冷是正常的吗?
明明之前和宋移待在一起的每个夜都不冷。
闭上眼,脑中是刺目的血,睁开眼,面前是一片虚无。
宋移没有消失,他离自己很近。
隔壁院中陡然传来一声响动,江迟立即起身,转瞬已至宋移院中。
没什么异样,只是风而已。
江迟却走不动了。
纠结片刻,他悄然走到宋移卧房窗边,忍不住将耳朵凑上去,听屋内人的呼吸。
平缓的。江迟松了一口气。他还在这里。
指尖轻触窗沿,好想进去。用力一扣,手掌骤然传来刺痛。
宋移竟设了防护。江迟松手,迟缓地想,大概是用来防他师父的吧。
破开防护对江迟来说不难,但他不想让宋移知道自己来过。只能不动声色绕过去了。
指尖凝出灵光,却骤然有剑直刺江迟后心!
掐出的法诀一变,防护与静音的咒文同时打出。听到宋移的呼吸未变,江迟才转身,察觉出剑人是宋移师父。
他卸下防护,恭敬喊:“师父。”
南乡子横眉,抬手将雪狼骨剑召回手中,冷声:“江仙师夜半来访,行为鬼祟,莫不是想做梁上君子?”
江迟顿了顿,端的是光风霁月的姿态,开口却是:“不,我来爬床。”
南乡子瞬间因他直言直语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霎时大为恼火,手中剑立刻斩出:“你把梨舟当做什么!”
剑势携灵力汹涌而来,院中白花霎时摧折,江迟却只侧身躲避,在南乡子越来越凶猛的攻势里,他甚至能仔细思考,平静道:“他把我当做什么,我便是什么,我只求能待在他身边。”
这话让南乡子硬生生收了剑,他站在月下,流苏花瓣坠落,他自上而下认认真真打量江迟。思绪几经变化,他握紧手中剑,冷声:“出剑。”
他剑锋直指江迟:“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这不合规矩,”江迟道,“况且,我剑已断。”
话毕,他召出与剑柄相连的磐川。残剑握在手里,比匕首也长不了多少。
南乡子眉头一跳,骤然想起宋移将两枚聚灵果用在了他身上。聚灵补魂,宋移的魂魄是天生残缺,他的魂魄又是因何缺失?
本命剑崩断,他究竟经历了什么?若求他对梨舟以性命相护,对梨舟究竟是福是祸?
南乡子一时拿不定主意。
“用我的吧。”宋移不知何时倚在门边,他拿出自己的长风,作势要抛给江迟。
江迟立即收剑朝向他,浅笑:“梨舟。”
南乡子冷哼一声,也自行将剑收了。迈步朝宋移走去:“白天挨的骂还不够?还不快滚回去休息。”
宋移不咸不淡:“我花都快被你们打秃了。”
“小兔崽子真欠收拾!”南乡子走过去将门哐当关上,彻底隔开宋移和江迟的视线,他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即便梨舟身为男子,但仙师若真心疼小徒,自然不该毁人清誉。更深露重,江仙师,请回吧。”
江迟心间颤了颤,迟钝地冒出些许难堪,转瞬又因靠近的念头变得无所顾忌。他仍固执地站在院中,可他等了好久,宋移都没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