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子安》叶子安

5、流水账

　　夏季午休时间，从中午十一点半吃饭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漫长的两个半小时，让初入法院的年轻人无从适应，更无从适应的是只有在大家赶早上班、结伴午饭和匆匆下班热闹一阵子而其他时间都静悄悄的楼道，以及每一间非诚勿扰紧紧关着门的办公室。
　　这就是的机关吧。张剑峰靠在窗边吞云吐雾，胡诌了一声。
　　叶子安、秦浩淼和刘家明不理会他，各自占着一台大个子浪潮奋勇冲浪。
　　按理说，一共有四台电脑，张剑峰也应该得手一台。但是，其中一台因年事过高木马缠身继续裸奔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光荣地黑屏了。四个人中间年纪最大的数张剑峰，他自诩为老大哥，不和三个小屁孩抢玩具，所以就只好窝在一边了。
　　但是，张剑峰又讨厌地很，常常在子安□□相聊甚欢的时候凑过去瞄上两眼，然后哈哈几声吐出一个烟圈，再到刘家明身边点评一下刘家明精心打造的以文风腻歪著称的酸博，害得文思如泉涌的刘家明连连讨饶，只好诚邀张剑峰一起过来玩，但屁股却纹丝未动。秦浩淼倒是个做正经事的好青年，一开机就上人民网、新华网、北大法律信息网，专心致志盯着电脑，完全不理会坐在他左手边挥舞双臂努力打散烟圈的叶子安和在他右手边推推搡搡嘻嘻哈哈的刘家明与张剑峰。
　　子安，你们庭这周忙吗？秦浩淼突然发问。
　　忙。子安正和宁萍萍商议晚上活动计划，就哼哼了一句。
　　忙什么呢？秦浩淼追问。
　　看报纸啊。正在热火朝天偷菜的刘家明显然有抢镜嫌疑，庭长还没回来呢，副庭长也不管我们，我们就只好看看报纸喽。我发现《人民法院报》很好看啊，还有……
　　你哪里是在看报纸啊？子安有点悻悻，站出来揭发，你纯粹就是剪报，一叠好端端的报纸被剪得七零八落，我都还没看过呢，你到底看了没？
　　嘿嘿，先剪了留待备用嘛，安安姐。刘家明嘴倒是甜的。
　　自己面壁去，我才不是你姐。子安佯装愠愠。
　　张俊峰掐掉烟头，无聊唉。

　　无聊，这个词用来描绘这四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此时此刻的心情是再恰当不过了。
　　叶子安和刘家明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翻报纸，有时候跑到庭里其他法官那边想讨点活干干，也总是被客气的法官们谢绝了。再加上中院受理的大部分案件都是上诉案件，大部分的上诉案件又都是书面审，根本不开庭，又使得子安和刘家明根本没机会一睹高堂之上国徽之下的法官庭审风采。秦浩淼也终于意识到子安的回答虽然犀利但又是多么具有前瞻性了。整个研究室就两个人，一个主任一个副主任，都是临近退休的老人家，主任的办公室被布置成了书房，扑鼻墨香，副主任莳花弄草，办公室被整得像热带雨林，闲情雅致颇有退隐之风，而秦浩淼的任务就是一大早收发报纸，然后洗砚浇花，再然后喝茶发呆，偶尔点评一下主任的最新力作以及聆听一番副主任的养花经验谈。
　　你们执行局怎么会无聊呢？秦浩淼不解地问。在他心里，张剑峰最不应该发出这样的感慨，执行局的法官几乎天天跑在外面，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暖，又会被叫出去出任务。虽然忙忙碌碌工作辛苦，但是总比自己还没奋斗就提前过上退休生活要好得多。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出任务都不带上我。张剑峰的语气听起来确实是有点委屈的。
　　可能是让你先熟悉熟悉情况吧，别急，慢慢来。秦浩淼安慰着张剑峰，但心里对他确实是艳羡的，无论长相、学历、能力，自己都不见得比他差，虽然个头稍微矮了那么一点点，但是身板也很强壮啊，就算歧视学法理的不让去审判庭，去个执行局完全不在话下，难道就非得去研究室养老？
　　张剑峰觉得秦浩淼说得有道理，连连点头，毕竟自己入职还不到一个星期，连工作证和执行公务证都没办下来，出任务也帮不上忙。想到这里，不禁埋怨起干部人事处的蜗牛做派来。
　　叶子安和刘家明在一边默不作声，作为两个天天结伴读报踩点下班的年轻人，似乎没有发言的权利。但是，最该被艳羡的应该就是他俩。这一点，是叶子安始料未及的。

　　晚上下班，又是准时冲出办公室。
　　刘家明笑话子安急吼吼见男朋友，一点都不矜持。子安立刻做无语状，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毛孩来管教姐姐了？
　　你锁门。子安话音未落，身已搭上电梯，留下一个气呼呼的刘家明乖乖关窗关电灯关空调关门。
　　和宁萍萍照例约在小城里那家唯一的麦当劳，到门口的时候，宁萍萍还没来。子安就站在门口等着，虽然夏天晚上的余热足够闷人，但站在门口依靠身高优势自然显眼得很，这方便宁萍萍及时发现她，也顺便瞅着周围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女，那些相拥着说笑的情侣，全然不顾热呼呼的天气，誓定要靠得更近一点，搂得再紧一点，似乎是那么喜悦和相爱。
　　真好，子安想，又突然不高兴起来，在这样一个氤氲着恋爱气息的温暖傍晚，自己傻兮兮地穿着柜台职员装，站在人潮几乎算是汹涌的城市中心地带，和周围的甜蜜十分格格不入，只能祈求宁萍萍不要梳妆打扮不要涂脂抹粉快点来吧。
　　等了约摸半小时，宁萍萍才姗姗来迟。
　　萍萍，子安摆出笑容，又掏出纸巾递给她，擦擦汗吧。
　　哎哟，子安，你知道的呀，我这个人很怕热的，躲在家里吹吹空调多么舒服啦，你下次不要拉我出来了啊，宁萍萍嘟嘟囔囔着接过纸巾。
　　子安知道宁萍萍呆在家里也是无聊两字，现在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她心生愧疚，进而突出宁萍萍为朋友无私奉献的精神。
　　好吧，下次找个凉快天再拉你出来，今天你就舍命一下吧。子安哄着宁萍萍，恩，她知道，宁萍萍是需要人哄的，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应该有个人来哄着才对。然后，子安挽起宁萍萍的手，说，走吧，我们先去吃东西，随你挑，我请客。
　　好嘛，我绝不嘴下留情，宁萍萍开心起来。
　　一整晚，两个年轻女孩子，挽着手，捧着大杯的麦乐酷，从这家小城里最大的商场逛到那间只有一个门面的小铺，然后捧着大杯的珍珠奶茶，从这间只有一个门面的小铺逛到那些流动的夜市地摊，不挑东西，只是絮絮叨叨。大部分之间，都是宁萍萍在说话，子安听得很安静，也会突然大笑起来，飞扬而放肆着，无所顾忌。
　　回到家的时候，已近十点，躺在床上，吹着冷气，肚子笑得有点痛，胃塞得十分饱，子安感到心满意足，又一天过去了。
　　能够这样没心没肺地过着一天又一天，糊里糊涂，不哭不闹，也是一种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