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子安》叶子安

4、耀我明珠之光

　　星期一，晴，早上七点，太阳不辞劳苦地热情着奔放着，子安穿着妈妈为她准备的衬衫和黑色西裤，热火朝天地往法院赶。
　　周末和宁萍萍逛街，在宁萍萍的指导下，子安买了件低胸黑色小背心，胸口缀着亮片。可是，在子安妈妈眼里，女孩子应该穿得保守些，白色最好，老人家反倒可以穿得花哨些。所以，子安的衣服大都是白色、灰白色、灰色，内裤则是清一色的白。而子安妈妈则偏爱红艳艳和绿盈盈，生怕自己变不成红萝卜和青萝卜。本来周一想穿上黑色小背心去的，外面披件贝壳衫，按照宁萍萍的说法又性感又端庄。可是被妈妈硬生生地扒了下来，自讨了一阵数落不说，还被逼着穿上现在这身行头。
　　到了法院，照例先到干部人事处集中。秦浩淼和刘家明乖巧地很，和子安一样衬衫西裤，三个人站在一起，颇有小白领会面的架势。子安想起在学校的时候，常常跑出去实习，必须穿衬衫西装，进出高档写字楼，还要学着装模作样地摆一副谁欠我钱的臭脸，夹着文件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不巧碰到一个同事，立马变脸，比变天还快，堆着笑容热情洋溢地轻轻柔柔地打着招呼，HI，MICHEAL！HI，NANCY！然后一阵无关痛痒的寒暄。这一招，子安虽然厌恶，但是收放自如，看来现在也还有用武之地。
　　张剑峰站在一旁，穿着印了克莱因头像的宽大湖蓝T恤、猫爪纹牛仔裤，一派玩世不恭的样子。
　　子安笑着对张剑峰说，蓝得不地道嘛。
　　张剑峰看子安乐得挺傻，挑眉瞥了她一眼，没理会。
　　子安很悻悻，哼，伪小资。

　　张处长带着这四个人各层楼晃荡了一圈，一是帮助他们熟悉了解地形分布，展现强权机构的威武气派，二是让领导、同事检阅一下这四名预备法官的蓬勃朝气。
　　按照张处长的介绍，中院已经七八年没有招录过新人了，子安他们能够进来，全托这两年法院系统扩编的福。
　　张剑峰顺势应和，哎，是啊是啊，还要多谢领导赏识，我们会珍惜这个机会的。
　　子安也想说几句感谢党感谢政府之类的捧场话，但是一番搜肠刮肚，只蹦出来一句，那个放弃机会的同学真不厚道，蛮好把机会让给别人的。
　　秦浩淼、张剑峰、刘家明三人顿时面面相觑，子安立马知道自己犯傻了。
　　谁知这话却说到了张处长心坎里，就是嘛，我们招录一个同志很辛苦的啊，笔试、面试、政审，前后加起来要花三个多月啊，还不包括前期的职位申报和报名审核啊。尤其是政审啊，还要跑到学校去，跑到工作单位去，跑到你们家里去啊。就算要放弃也应该早点通知我们啊，我们可以让别人递补上来的嘛。一直到组织部发了报到通知书才打个电话告诉我们说不来了，严重影响我们今年的招录工作啊。说到这里，张处长想起自己为了政审颠簸在太行山脉，一路上没有好吃好睡，抛着快要中考的儿子不管，一番辛苦不但打了水漂，领导还批评自己工作不得力，没有完成招录工作，还让堂堂中院做了备胎。这招录成本也太大了。所以，就是应该多招一些像叶子安和刘家明这样的本地人，知根知底，也省得自己到处跑了。
　　子安歪打正着。

　　办公大楼总共十二层。
　　一到三楼依次是车库、法庭和食堂。车库不是一般的大，不仅一楼，还有个地下的。里面停满了各种颜色的车，当然最多的还是法院的警车。子安对车完全没有概念，标志型号完全分不清楚，只能用颜色来形容，然后心里嘀咕着，看来法院收入不错啊，说不定过个三五年自己也能买个小车招摇过市了，嘿嘿嘿。
　　法庭一共有九间，每间都很大，比子安学校常常用来举办辩论赛的模拟法庭大太多太多了，而且设置齐备，幻灯投影录音录像。刘家明很激动，忍不住到审判席上坐了坐，并且央求秦浩淼给他用手机照了张举手敲法槌的相片。
　　从四楼开始到十楼是各个业务庭和综合部门的办公室和会议室。办公室都是两人一间，庭长特权一些，独占一间。子安和刘家明都被安排进了六楼的民二庭，就是以前的经济庭，现在主管商事审判。到民二庭的时候，庭长不在，上周飞美国培训去了，两个副庭长一个出差一个开庭，只有快退休的前任庭长驻守在办公室，是一位看起来很慈祥的老阿姨，姓肖。子安想起来，这不就是肖亚萍吗，全国模范法官！
　　肖法官在子安大二的时候去她学校做过演讲，她说自己曾经在基层法庭工作过14个年头，在她经手审理的3100余起案件中无一错案、无一投诉、无一上访。当时同学们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为此，子安还和同学展开了热烈的讨论。14年办3100件案子，除去节假日，几乎日结一案，同学们大都认为这属于客观不能。虽然子安也小有怀疑，但毕竟家乡这个小城难得出个全国性的名人，身为老乡，岂能拉后腿？于是，子安倔生生地做了肖法官的拥趸。现在能和肖法官同处一个庭室，子安心里美滋滋的，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
　　张剑峰去了四楼的执行局，估计是看在他人高马大的份上。秦浩淼因为学的是法理学，被安排进了研究室，也在六楼。看到其他三人都被分在了业务庭，秦浩淼心中很不痛快，自己报考法院就是为了能办案能执掌法槌，可这研究室能干嘛啊？做调研？编内刊？写信息？
　　秦浩淼推了推子安的胳膊，问，你知道研究室都研究些什么吗？
　　养老，子安斩钉截铁地小声回答。

　　再往上走到了十一楼，这层楼是院长、副院长、纪检组长、政治部主任等高层领导的聚集区。最东边的那间是院长办公室。张处长毕恭毕敬地敲了敲门，然后听到里面有人应声，推门进去，子安跟在后面，猛地发现坐在巨大办公室后面那个对着自己笑的院长就是来报到那天见到的金丝边眼镜男。
　　院长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张处长殷勤地给院长点了一支烟，然后准备向院长一一汇报四人的基本情况。
　　院长摆摆手，示意张处长也坐下，让他们自己介绍吧。
　　自我介绍，可是个技术活。在毕业找工作期间，子安有针对性地归纳总结了一分钟、三分钟、十分钟三种类型的自我介绍，每种类型不但内容全面、重点突出，而且活泼生动，能够有的放矢地应对各种面试场合，屡试不爽。
　　在秦浩淼、张剑峰和刘家明浩浩荡荡洋洋洒洒高谈阔论自己的丰富人生历程之际，院长慢悠悠地抽完了一支烟，张处长又殷勤地给点上第二支。在院长准备抽第三支烟的时候，终于轮到子安了，她拿出了一分钟自我介绍的范本，口齿清晰声音甜美地说了句，我是叶子安。
　　叶子安，你可是我的小师妹啊。院长叼着烟乐呵呵地打断。
　　啊？大师兄！子安想自己那个没落的学校什么时候出了个当院长的校友，又想了想，学校毕竟也风光过，屹立东方法学重镇，尽耀法治明珠之光，散播出去的有志学生现在大都人到中年，要么混居公检法司领导岗位，掌舵国家暴力机器，要么摇身盆满钵盘的大律师，也算十多年“媳妇熬成婆”。这些人如今都成了学校的中流砥柱，五十年校庆的时候着实让学校得瑟了一把，又题字又修匾又竖纪念碑。当然，最实在最令学校满意的还是捐款。
　　子安也很满意，终于体会到了“我以学校为荣”这句话的深刻含义。这种感觉是在校七年未曾体会过的，尽顾着骂学校了，从网速太慢寝室里只要一人迅雷其他人都只能单机游戏，到宿舍楼管阿姨管制太严晚上过了十一点就坚决不开门，再到图书馆买入的新书尽是盗墓穿越浓情小说外加各大英语考试辅导用书全然不顾刻苦专研学术同学对原版法学著作的强烈渴望。
　　带着小小的得瑟，子安在退出办公室的时候，和大师兄热情地握手道别，师兄，我会努力的。
　　院长很高兴，拍了拍子安的肩膀，年轻人，好啊。

　　再到顶楼，这里是多功能会议室和活动室，还别具一格地设置了一个网吧。按照张处长的解释，院里为了保密需要啊，只有内网啊，不能上外网啊，所以为了大家午休时间多个乐子，领导特别抽出一间房间设了这个网吧啊，也是为了丰富大家的娱乐生活啊。哈哈啊哈哈。刘家明到底年轻莽撞，推门进去，怪叫一声，哇塞。
　　子安、秦浩淼和张剑峰好奇地跟着进去，刘家明哇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啊！原来网吧只是一个美其名曰的光荣头衔，四台大个子的浪潮CRT电脑安分守己地摆在那里。
　　可是，谁能料想到，就是这个寒酸到有些神奇的网吧，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成了这这四个人的根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