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子安》叶子安

3、考碗族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退休在家白天看人打麻将晚上看热播言情剧的妈妈一改子安念书时下午四点半吃晚饭的习惯，守着满桌的大红大绿大排骨大冬瓜等着子安。
　　吃饭的时候子安叽里呱啦地向妈妈汇报了今日动态，从大楼的台阶到厕所的洗手液，从同事的家乡特产到领导的方言发音，事无巨靡，娓娓道来。妈妈听得很满意，叮嘱子安明天周末去买点正式场合穿的衣服，不要还打扮得像个孩子，然后，就哼着“我要美酒加咖啡，一杯再一杯”喜滋滋地洗碗去了。
　　子安洗过澡后，妈妈唤着子安一起看“小强热线”。子安摇头晃脑地不乐意，切，小蟑螂热线，我才不看。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开电脑，看到□□上闪动的好友头像，是宁萍萍。

　　宁萍萍是子安高中时期的好友，本来两人是隔壁班同学，但是被分配在同一间宿舍，还是上下铺，所以就没有缘由地成了好朋友。子安笑称这是上上下下的缘分。
　　宁萍萍以爽朗泼辣著称，曾经迷恋过一个腿超级长跑步超级快的体育特招生，天天放学后守着操场眼巴巴望着长腿男跑了一圈又一圈，风雨无阻，长腿男似乎对宁萍萍颇有好感，即便没有好感，也理所当然地为她的痴心感动，所以，每次跑过宁萍萍身边的时候，不免多瞄几眼，这几眼足以让宁萍萍心潮荡漾一整晚。据说宁萍萍还曾经成功和长腿男在小城里唯一一家麦当劳共进午餐，并且贡献了自己的立体几何作业给长腿男“借鉴”，而这家麦当劳乃是年轻男女约会胜地，自然眼线众多。只是一传十十传百，共进午餐成为同饮一杯可乐，抄作业成了含情脉脉两两相望。口口相传的弊端啊！
　　后来，长腿男的正牌女友按耐不住了，心急火燎地跑来当面警告宁萍萍离长腿男远点。但宁萍萍仍旧不辞辛劳，天天守着操场，直到月上柳梢头长腿男训练完毕才默默离去，一副吃苦耐劳心甘情愿的小媳妇样儿。再后来，长腿男亲自跑来劈头盖脑冲着她大声嚷嚷行行好放了他，否则他的吃醋女友就要另结新欢了。而吃醋女友毕竟是校花级人物，虽然酸溜溜娇滴滴，但带在身边还是颇为长脸的。宁萍萍这才本着成人之美的原则，“放爱一条生路”。当时真是年少轻狂，宁萍萍此等不屈不挠的坚强意志让子安佩服地五体投地。
　　现在想来，子安发誓就算咬牙切齿也一定要把宁萍萍拉回来，做啥不好做小三，咱真是丢不起这个人。当然，宁萍萍也收获颇丰，譬如早早地看透了男人的虚荣本性和伪善嘴脸，这为她今后在感情的大风大浪中虽一路颠簸但所向披靡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宁萍萍打出一长串，子安，你进法院了啊？厉害哟！我也去考了啊，笔试遥遥领先啊，面试被刷了，气愤气愤。面试前我们家还请人事局的副局长吃了饭，人家是主考官，所以我面试的时候看到他一点都不紧张，答得很好。可是我面试分数很低啊，我爸妈都伤心死了，我倒还好。
　　子安回复，你快点去打市长热线，要求复查面试录音啊。
　　我打过了，可是人家就是说我答得没有另外一个小姑娘好，那个小姑娘长得又矮又黑，我就奇怪了。宁萍萍又补充了一个哭脸加一个问号脸。
　　子安知道这不奇怪，面试考官的审美倾向有时候势不可挡地要遭受糖衣炮弹的轰击，而这些轰击足以使考官们颠倒众生至单位同仁的视觉疲劳于不顾。
　　子安只能安慰宁萍萍，算了啦，你看开点，公务员也未必好，没有一技之长，安逸惯了，以后肯定要下岗。
　　顿时，宁萍萍强大的自尊心爆发了，她觉得子安是吃着了葡萄就说葡萄酸，这种心态要比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更糟糕。要是子安没考上，至少和自己一样，互相怜惜互相解闷互相坚守在考公阵营中毫不退缩勇往直前。可是，现在子安考上了，宁萍萍就觉得子安好像高高在上了，似乎是为了安慰她才这么说的，现在金融危机学历贬值工作难找，谁不知道公务员好，工资福利奖金拿到手发烫。要不然你叶子安考公务员干嘛？
　　我就觉得公务员好，我就想找个安稳的工作，编制啊，现在编制很重要的，去相亲那些男人都很实在的，刚坐下就问你有没有编制，没有正式编制就被人看不起。哼哼，我打算全国巡考，能考的地方都要去试试看，今年考不上就明年再考，反正能考到三十五岁。宁萍萍看似赌气地说，又或许不是赌气，而是一马平川不考上不收场的决心。这一点倒颇具高中时操场蹲守长腿男的风范。
　　子安知道宁萍萍激不得，要顺着她说她心里才舒服，所以赶紧扯开了话题，不再和她争论。宁萍萍要做“考碗族”就让她做吧。
　　我们明天去逛街吧，子安发了个笑脸过去，我请你喝麦乐酷里面的可乐酷。
　　宁萍萍说，好吧，不过我就光看看，为了面试我还报了个班，花了好几千，唉，打水漂了。
　　看到宁萍萍答应了，子安很高兴，自己已经有好几年没见到宁萍萍了，读大学时两个人在不同的城市，后来子安念了研究生，读书时极少回家，宁萍萍更是倒腾了好几份工作，两个人的生活轨迹渐行渐远，现在能再遇上，也挺奇妙的。
　　第二天逛街的时候，宁萍萍一直在絮絮叨她的考公历程，子安则一路刷卡拎包，绝不手软，虽然耳根不清净，但是心里很痛快。

　　子安现在是有点钱的。
　　苏消失的时候，把证券账户的密码告诉了子安。这是他们共同的账户，虽然挂的是子安的名。以前子安在律师事务所实习，做律师助理，跟的律师做的是非诉业务，IPO、M&A，常常能够接触到客户，开个小会，喝个小星巴克，一来二往，熟悉起来，也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消息。
　　子安自然是有点小聪明的，在众多消息中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极力鼓动苏投身股市，进入的时候上证还不到一千六。但是，因为苏拿出了大头，子安只奉献了三百人民币，所以账户一直被苏操控着，子安从没有过问过。据说在上证冲六千点的时候，他们的账户市值也遥遥晃晃地上了十万。这是苏告诉子安的，他显然很满意子安的表现。
　　只是苏从来不给子安分红，一径任由自己喜好给子安买香水。子安人生中的第一瓶香水是泪滴般的WAVE，因为苏说，蓝色瓶子很干净，像子安一样干净。
　　然后是腻歪的COCO小姐，因为苏说，COCO是椰子，椰子就是叶子，就是他的安安。
　　最后是尼罗河花园，因为苏说，莲花很美，莲花献给太阳神，子安，你愿意给我吗？
　　苏说，苏说，一切都是苏说。
　　子安登陆账户的时候，不禁笑出声来，苏做事情真是漂亮和决绝。
　　一千股。
　　真圆满。子安想。苏是早就转掉了大部分的股票吧？和苏在一起也差不多一千天吧？

　　现在，子安就是用这一千股换回的钱买漂亮衣服和漂亮鞋子。
　　人民币真好，物质真好，让人温暖。在冷气呼呼的商场里，子安试穿着NEW ARRIVAL的秋季新款连衣裙，暖意融融，全然不顾外面是知了声声的骄躁夏天，也全然不顾套着的连衣裙的身体里那颗空荡荡的心。然后，刷卡。
　　宁萍萍觉得奇怪，问子安，怎么，发达了？
　　在宁萍萍心里，子安就是那个灰土土的高个儿女孩，除了读书好点之外，一无是处，不会打扮，抠门至极，住在同一间宿舍从没有见她用洗面奶，永远都是清水抹把脸，然后孩儿面，也从没见她参加谁的生日聚餐给谁送过礼物。上大学的时候，自己还带着新认识的男朋友去子安学校玩过一次，拉着子安满大街瞎逛，子安作为东道主竟然用学校后门小弄堂里两块五一碗的馄饨招待午饭，这让自己在新男友面前多多少少丢了些面子。
　　宁萍萍心里酸溜溜的，到底是考上公务员了啊，出手也阔绰了。
　　子安老实地交代。
　　哇，子安，这个男人对你真好啊。宁萍萍一惊一乍。
　　子安说，那又怎样？还是分手了。
　　宁萍萍戏谑起来，只要曾经拥有，何必在乎天长地久？
　　可是，宁萍萍不知道子安要的就是天长地久，就像子安不知道宁萍萍要的就是一只医疗养老无忧永不失业的“铁饭碗”一样。
　　子安要的，就是手拉着手，慢慢走，回头看的时候，已经是一辈子，就是听他的话，对他好，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