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子安》叶子安

2、我是叶子安

　　在子安正式报到前，法院内部已经沸沸扬扬地传言今年新招录的女生是个美女，更有传闻在酷爱招录男生的政法系统里偶尔招录的女生，并不是因为面试表现如何优秀，而是因为相貌大都迎合了面试考官的审美倾向。
　　对于后一点，子安是认同的。法学院的男生大都歪瓜裂枣，冬天的时候，一件夹克衫，一只保温杯，抖抖索索走进教室，夏天的时候，一条短裤，一双拖鞋，踢踏踢踏走进教室，亘古不变的是一副厚重眼镜，一本更厚重的大部头书。毕业的时候，法学院的男生无非三个去向，政法系统、公司律所、读博出国。读博出国和公司律所的几乎是学校里的顶尖男生，前者热衷学术研究，为我国法治进程殚精竭虑，励志投身浩瀚书海，要么唯英美，要么唯法德日，再不行就折中，后者甘心隐忍三五年，厚积薄发，不赚则已，要赚大赚，大赚大发。而进入政法系统的大都是学校里的庸庸之辈，不出挑，老实本分，也有若干猥琐靡靡的。
　　在校园招聘时，“重男轻女”这一指导方针是放之四海皆准的，无论是各大小公司、律所、银行的HR，还是公务员主考部门的人事干部，都将此标准运用地炉火纯青。所以，政法系统也不出人意料地青睐男生。这一点，从院里今年招录五名预备法官只有一名女生，男女比例4：1中就可以看出来。因为作为敲门砖，公务员招录的笔试刷去了大部分闯关的男生，而女生大都因为勤奋好学耐心细致在笔试中屡战屡胜，由此导致面试时男性资源稀缺。所以面试时，各考官本着上述四字指导方针，除了挑去最不入眼的男生，一咬牙一跺脚将男生一概收入囊下，要知道这一咬牙一跺脚省去的就是女同志不可避免的孕产假时间，收获的则是众多壮劳力。而能够被面试考官打出高分的女生，除了能言善辩外，相貌也一定要对得起观众，以此调节机关内部的视觉疲劳，这不能不说是面试考官的远见卓识。

　　子安是第一个去报到的。毕业时扎着的灿烂的马尾辫定格在身着硕士服的照片中。小城里的老理发店的年轻理发师总是富有创意，也充满了激情，刷刷几刀，就将子安的长发剪成了她初中时期一直保持的蘑菇头。子安妈妈懊恼不已，因为蘑菇头破坏了子安长期保持的淑女形象，更多了些孩子气，这显然和法院的工作性质气场不和。
　　不过，报到那天，子安就是顶着招摇的蘑菇头去的。她穿着白色的机器人T恤，白色的长裙，还有红色的夹脚凉拖，背着粉色的水桶包，坐上921晃荡晃荡半个小时，又在大太阳底下走了一刻钟，才到了法院。子安没有和别人打招呼，理直气壮地径直绕过法庭，走进办公大楼。大家悄悄议论着公务员报名表上的照片和真人的差别，子安偷笑，自己的出现使得美女的传闻被残酷的现实掩埋，让大家集体失望，真是对不住大家啊，这间接证明了谈文希炉火纯青的PS磨皮技术啊。
　　在坐电梯的时候，二楼上来一位拎公文包、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好奇地打量着子安，然后问，你是谁家的家属？
　　子安气定神闲地回答，我是今年新招录的同志。然后暗自得意，同志这个自称真是用得美妙啊。
　　中年男人一时愣住。
　　子安着急了，觉得自己有些犯傻，这年头“同志”这个称谓不好随便乱用的，脱口说，我是叶子安。
　　中年男人恍然大悟，哦，原来你就是叶子安。
　　电梯到十二楼停住，中年男子大步走出。
　　子安对着中年男子的背影急急喊了声，您慢走。

　　然后，子安继续坐到十三楼，到干部人事处报到，交了一大摞个人材料，坐在会议室里安安稳稳地抿嘴喝茶吹空调，等待着人事干部进一步指示。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清瘦的男孩子，子安撇了他一眼，继续自顾自地喝茶，顺便盯着自己的光脚丫盘算着是把脚趾甲涂成贝壳色还是宝蓝色。
　　男孩凑过来，坐在子安身边的空座上，笑眯眯的说，你是叶子安吧？
　　子安抬头盯着男孩，问，你认识我？
　　我们面试时见过啊，男孩讪讪回答，不过你面完就先走了，我排在你后面。
　　子安努力搜寻记忆，面试的时候，自己抽到第一个答题，面试完就被带到另外的休息室，子安知道自己虽然不是巧舌如簧牙尖嘴利，但是应付老套的面试题还是绰绰有余，所以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表面看着傻愣愣发呆，心中早就洋洋得意起来，实在没空留意其他人。所以，只好装模作样笑呵呵地说，哦，原来是你啊，记得记得。
　　男孩似乎很高兴，我叫秦浩淼。
　　秦浩淼说话很慢，字正腔圆，子安喜欢说话慢悠悠的人，看起来就是好人的样子。正当子安和秦浩淼开心聊天的时候，刘剑锋和徐家明走了进来。刘剑峰的名字和他本人有得一拼，高高大大，足够威武，眼神犀利，足够慑人。徐家明是院里这次招录的五个人中唯一的本科生，所以他比子安还有其他人年纪都要小，并且他的个子也和年龄成正比。
　　四个人热闹地聊开了，从学校到祖籍，从专业导师到各大教授，从兴趣爱好到星座血型。这四个人里只有子安和秦浩淼是应届毕业生，但是因为秦浩淼高考复读过一年，所以算算年纪还是比子安大一岁。刘剑峰研究生毕业后在社会上游荡了两年，到处玩乐。子安瞬间在心里鄙视了他，然后又瞬间被徐家明惊诧了，别看徐家明小小年纪，小小个子，居然也工作过一年，还是个城管，这实实在在颠覆了子安心中怒目圆睁的城管形象。

　　正开心的时候，干部人事处的张处长走进来，热烈欢迎了大家，四个人知趣地热烈鼓掌。然后，张处长叹了口气，说，今年我们院里本来招录了五位同志，在座的四位都已经到齐了啊，很好啊，还有一位同志同时还考上了最高院啊，所以就放弃了我们这里啊。
　　张处长忿忿然，这位同志很优秀啊，面试的时候我们领导都很欣赏他啊。
　　秦浩淼对着子安小声嘀咕，换作是你，会去哪儿？
　　子安没理会他，心里想着，最高院多神气。
　　秦浩淼继续小声嘀咕，最高院啊，博士多到拿火车拉。
　　子安“扑哧”笑了一声。
　　张处长朝她望了一眼，继续忿忿然，我们中院也很好的啊，我们领导都很重视你们大学生啊，尤其是我们院里现在青黄不接啊，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啊，以后我们的退休工资就都要找你们发了啊。哈哈啊哈哈。
　　秦浩淼、刘剑峰、徐家明相继配合地哈哈啊哈哈。
　　子安哈不出，所以识趣地坐坐端正，耳边回响着“正是时候，正是时候，正是时候”。
　　什么是时候？怎样才正是时候？此时彼时？
　　子安不知道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只是知道自己被需要，被妈妈需要，却不被苏需要，所以回来了。
　　而那些记忆和苏，都留在了苏州河边的灯火灿烂中。只剩自己在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