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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再遇程穆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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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以至于初秋的夜竟也那么的凉。
一轮皓月,高挂于空。
福禧宫孤独的屹立在深宫中,漆红的柱子在黑暗中道不明,也说不清。
宫内燃烧着烛火,点亮了这座宫殿,终于是添上了几分人气。
梳妆桌前。
楚慕成对着铜镜,摆弄着头上五颜六色的簪子,好看的眉头皱在一起。
青年的声音中带着些许不满,但也不敢对着贵重的金饰下手,只道:“这东西怎么弄的……”
他使劲将簪子一扯,却不小心弄到了头发,一阵刺痛传来。
言初想帮忙,但是又不敢上;张管事更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呆愣在了一边。
“张管事,”楚慕成幽怨的回头,“你不是整日在府中伺候我吗?”
“我”当然指李子柔了。
“……”张管事有些迟疑。
言初挑眼看着张管事:“请?”
张管事抿了抿嘴,还是勉强上前,慢慢伸出手。
丝毫不忙,几乎不过片刻,便取下了一个簪子。
一声清脆的声音掉落在桌上。
金银点缀,一株莲花盛开正茂,雪白的花瓣勾勒着银丝,翠绿的闪钻仿佛荷叶,留下一串长珠,遗留下一片阴影。
“隐藏的挺深,”楚慕成悠哉悠哉的,微微抬眸,笑道,“以后这些什么簪子啊,发饰什么的就都交给你了!”
张管事嫌弃的撇了撇嘴,却也没有拒绝。
言初眉头却皱起来,小心翼翼拿起簪子,仔细端详了一番。
“怎么了?”楚慕成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言初语气略有一些严肃:“这个簪子有些奇怪。”
还未等楚慕成开口问,他便自言自语的说下去:“钰国自古便以百花之首——莲花为尊。古人常说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乃是可以与龙凤一比的圣物。”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理会楚慕成惊叹的目光,继续道,“这个簪子上面的花蕊中……好像刻着什么东西。”
楚慕成一把抢走簪子,仔细从那洁白而不容玷污的莲花花蕊中看。
还真是。
花蕊本应是黄金,这没错。
——但是在这花蕊上,却刻着什么东西,有着些许凸起。
极为细小,而又被钻石所挡住。
“娘娘,给我吧。”言初沉吟。
楚慕成皱了皱好看的眉头,将簪子递了过去。
只见言初将手指缓缓伸入花蕊之中,一点一点的感受着。
“是字。”他道。
在暗暗的灯光烛火之下,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但很快,言初脸色巨变。立刻将簪子丢到地上,剑眉竖立,愤怒道:“这簪子上面刻着的东西……乃是藐视王法,欺君罔上的话!”
楚慕成在惊叹之余,正想弯腰捡起来便被张管事所拦住。
“不要看了,”张管事严肃的看着他,缓缓贴近他的耳边,“毕竟人家是摸的,你也看不懂。”
“……”
楚慕成感到无趣,正想着去那足够他翻三个滚的床上睡觉。
言初也打了个哈欠,看着外面天色确实晚了,便也准备向楚慕成说什么。
此时,宫外却传来一声尖叫——
“今夜熙才人侍寝!”
“……”楚慕成生不如死。
“?”言初一脸好奇。
“!”张管事惊喜不已。
楚慕成跑出了宫外,看着宫门前那么大一批太监和宫女,才突然发现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听错。
——难道要去面对那个脑子里面可能有病,而且酷爱杀人的狗男人吗?!!
“张公公,”他看着白日里笑着为他赐宫殿的人,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臣妾月事来了。”
张管事在他身后向大太监行了个礼,一听此话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头都不敢抬,脑子里不太能理解。
——这个男人为了不侍寝还能做成这样?!得到恩宠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男子又怎么样!你怕什么呀!!?皇帝这么好的对你,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张公公丝毫不慌,露出了带有一些滑头的笑脸:“娘娘,后宫每一位妃子的月事咱家这都记着呢,今日还不是您的那日子。”
楚慕成好像意识到这样不太有礼貌,立刻走下台阶,到张公公面前,行了个礼。
青年随后还是有些不太情愿,微微垂眉道:“可是臣妾今日实在有点不舒服,恐怕难以服侍皇上,到时候……也害怕惹得皇上不快。”
张公公的目光在楚慕成身上打量了一番,但是最后又实在不好说些什么,似有些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便还是笑道:“好吧,那咱家先回去禀告皇上,娘娘自便吧。”
楚慕成道了谢,看着那一批浩浩荡荡的人走了之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忽的,一旁的丛中传来沙沙响。
好像有人。
楚慕成向那边看去,眯着眼,却因为太黑而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是密密的一片。大概是宫中的小野猫什么的吧。他这样想着。
毕竟大晚上冒出来个什么东西也挺吓人的,但是他如今又不是特别受宠,也没有集什么仇恨,也没理由有人晚上来暗杀他。
况且后宫中的人都这么好看,心灵应该也挺善良的吧。
但如果是萧延的话……可能会。
但是根本没有理由!
杀人还需要理由吗?特别是对于这个人。
不不不,我相信他应该不是那么恨我吧。
我惹他了吗?
他尝试着给自己心理安慰,看还是快快的回到了大殿中。
一路灯火连绵,暗暗的烛光并不亮眼,却依旧可以照亮皇宫。
“我的祖宗啊!”张管事冲了出来,差点就冲上去给楚慕成一嘴巴了,“你这个是做什么!侍寝多好啊,你为什么偏偏要拒绝?!”
言初反应却不是很大,高大的身躯在楚慕成面前,隐约中带有一种压迫感:“娘娘,这是怎么了?”
楚慕成皱起眉头,平淡无波的眸子盯着他们两个。
下一刻,漆黑的眼珠转了转,终究还是垂了下去。
面前这两个人当然不会理解他的做法,只会认为他不屑于争宠。
不争宠在后宫中完全就可以消失了,他如今的所作所为确实有点奇怪。
但是他们都不懂。
他本就是一个自由自在的男儿身,可以在外打出一番壮举,或者是娶妻生子。这些都是正常男子所应有的。
可是他不能。
他只能莫名其妙而又无法抗拒的入宫,看着后宫中陌生的面孔和随处不知从哪儿放来的暗箭,他只能提心吊胆。
他什么都不能做,但只能去博得皇帝的宠爱。
可是那皇帝呢?
明明就是一个疯子……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是个男儿身,不管是李家还是自己,都将死无全尸。
后宫中的枷锁让他不知所措,却也无可奈何。
他如今顶着李府小姐的称号,所有事情、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这几乎可以成为一种控制。
在后宫中,皇帝是神一般的存在。
所有人都要顺着他……可他偏偏不想这样!
——难道一定要世间女子都跪倒在他的龙袍之下、无法抬头,成为他的玩物吗?
不。
他虽然不是女子,可他依旧抗拒。
尤其是今天上午见到了林贤妃的遭遇,让他几乎心惊胆战,谁又知道下一次被这么对待的人,会不会是他自己。
他并不想过多做解释,他认为这样反而不好:“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今后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对我自己有利的。”
一片冷影中的少年开口淡淡开口,声音并不算多么雄厚,却依旧令人无法抗拒。
“那些仅仅是对于我自己,你们想怎么样。我不会管,以后这深宫之中,仅仅靠两字。”
最后。
楚慕成与他们擦肩而过,但还是微微回眸探了一眼。
言初抬眸看见。
一片孤冷中,银发女子微微回眸,面庞是不施粉黛便可无双的殊丽,眼中一片淡淡的光,仿佛深宫中最后一只蝴蝶。
那人朱唇微启,声音好似回荡着:“自保。”
门关了。
言初一时不知所措。
张管事皱了皱眉,好似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两人终于走了。
楚慕成坐在床上,再次听到了当时草丛中熟悉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
他疲惫的说:“出来吧,不要藏了。”
果然,屏风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楚慕成几乎觉得萧延是不累吗。
天天来他这里窜。
后宫里面没人管他吗?
身影高大,阴影将楚慕成整个人包围。
他抬头,对上了一双眼。
眸子漆黑而无光亮,仿佛旧宅的枯井,一眼看上去竟好似没有情绪。
“萧延……”楚慕成将头埋了下去,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感觉,只是软绵绵的。
他闭上了眼,也不知道即将迎接什么。
忽然,那人好像笑了。
开口的声音却和萧延区别很大,声音温润如玉,仿佛盛夏中缓缓流过的清风:“我吓到你了?”
楚慕成震惊一般抬头。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就是萧延。
可是整个人的气质和嘴边噙着的笑容,却让楚慕成清楚的认为。
——那不是一个人。
这不是萧延!
为什么长得这么像!?
深夜来我寝宫里面做什么?!
那人好像并不意外,再次开口解释:“我和当今圣上有同一张脸,但却并不完全相同。”
男人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含着笑开口:“怎么,上次我救了你的命,你就这么把我忘了?”
“程穆青?!”楚慕成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
“嗯。怎么了?”程穆青还是那样笑着,仿佛没有什么值得让他动怒的事情。
楚慕成想起了一段李子柔之前话本上面的一句话:君子颜如玉。
可谓是,一看便知温柔如三月春风一般令人遐想。
楚慕成简直感觉看到了救星,虽然也清楚面前的人,并不会帮他出宫或者怎么样……但是能在这深宫之中遇到一位熟人,简直就是难得。
他笑着:“差点还把你和圣上弄混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程穆青坐下来,慢慢的喝了一口茶:“就是这么进来的,我如今也算是一个侍卫了。”
楚慕成好奇的凑了上去:“你是哪个宫的侍卫?”
喝茶的男人气质温柔,笑着:“皇上的侍卫。”
“哦?”楚慕成想起了刚入宫时的规矩:侍卫的地位是比宫女和太监好的,特别是皇帝的侍卫。笑得简直烂漫,“那你岂不是很厉害?”
“嗯,当然了,我哪能不厉害。”程穆青笑着点头称是。
“那你以后能多陪陪我吗?”楚慕成的语气几乎有点迫切,他实在有点无聊了。
虽然他正式成为嫔妃的日子只有这几天。
但是他当秀女在后宫训练的日子,真的是长又长。
程穆青突然盯着他,把楚慕成给吓了一跳。
他的瞳孔并不是黑色,而是一种偏蓝,可能刚刚是因为光的原因而没有看清楚。
竟然带着一种异样的美。
“你不怕皇上说你吗,你可是皇上的人。”他语气有点低沉。
“我不怕啊,反正如今皇上也没有多宠爱我,我在这后宫中也没有太多存在感。没有多少人在乎我的。”楚慕成笑嘻嘻的,好像没心没肺,也不在乎一切。
但程穆青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面前的人在后宫中没有一点地位,更没有生活下去的靠山。
只有一个人。
他思考了片刻,看着面前人期待的目光,终究是同意了。
“好。”
楚慕成终于开怀的笑了。
程穆青看着他的笑容,一瞬间仿佛联想到了春日中盛开的桃夭朵朵。
是希望,也是活力,更是活下去的信念。
程穆青看着这熟悉的笑容,本该寒冷的心脏,却在这一刻好像真的跳动了。
你真的活过来了吗?
那是他脑中唯一所想的。
楚慕成看着面前人发了呆,便伸手晃了晃,还对此多加保证:“你真的答应我喽?以后你可要天天都来找我的!”
程穆青看着他,眼神中的认真仿佛立下了山盟海誓:“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不会失约。”
“好。”
明月高挂于空,清冷的幽风仿佛在这一刻不再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