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陌上禾

34、.十年生死两茫茫 可

　　可是曲夙却活了下来，皆因她为媒介之体，仙魔一念，若非因剧毒在身，她修炼应是极易的。
　　“我本以为夙儿一个刚出生的小娃娃引了剧毒必死无疑，想着改了全院的口风，将夙儿直接扼杀在众人之口，可我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我最终狠不下心杀她，但因为这毒的缘故，她自幼体弱多病，不得习武，容易招惹妖魔。我不得不将她关在屋子里，下了封印，才可以避免妖魔对她的觊觎。”
　　眼前的繁盛阳光闪烁，画卷又开始在曲寐眼前浮现。
　　“我曾在夙儿入睡之时窥探过她的记忆，都放在里面了。我从未理会过夙儿，甚至还因为她性子怯懦有些厌恶她。即便开始时我将夙儿关进黑屋是为了保护她，但我这个做父亲的也的确忽略了她的感受——是我对不起夙儿。”
　　曲寐看到小时候的曲夙——她不会说话，不会法术，自两岁之后便被丢在了那个小黑屋子里。曲寐看到曲夙明明很害怕黑暗，却不得不在屋子里摸索那些能让她活下去的物件，直到后来，渐渐麻木。
　　还有白辰……
　　原来，她竟然……抢了她那么重要的东西。
　　曲寐看着连自己的膝盖都不到的曲夙缩成小小一团，怕极了也不哭出声，就那样抱着自己。她有时趴在门缝前，望着那紫色的灯影发呆，有时就半梦半醒的在屋子的角落里睡去……
　　那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呢？
　　是了，她躺在父母的怀抱里撒娇卖乖，爹爹抱她，娘亲喂她，哥哥逗她，她有自己的屋子，有照顾她的丫鬟婆子，有疼爱她的父母和兄长……可是曲夙却只能一个人缩在冰冷的黑屋子里，陪伴她的只有无边无际永无止境的黑暗和一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小屋。
　　曲寐蹲下，在那片虚影中摸了摸曲夙的头。
　　是愧疚？还是懊悔？曲寐已经不得而知。
　　五岁之后的曲夙离开黑屋，但还是时不时的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理由被关进去，多半是因为那段日子阴气重，但曲铭从未告诉过唐蓉这些事，不便透露，便只能寻个理由关着曲夙，待风头过了再放她出来。
　　还有一次曲夙被丢进了不归林当祭品。
　　那并非是曲铭授意，而是她和曲策所为。
　　小时候曲寐不喜欢曲夙，曲夙性子软弱不爱说话，曲寐仗着父亲的宠爱没少欺负曲夙，当然曲寐几乎每次都会在事发后被母亲责骂一通。曲寐觉得自己这个五岁之后才出现的姐姐会分去母亲对她的宠爱，可她忘记了，那本来就该是曲夙应得的。
　　是她——抢了她的。
　　时间过去太久，曲寐已经记不清楚她当初究竟为何要将曲夙丢去不归林，年幼时她只觉得那是一场恶作剧。可是她现在知道，对于曲夙而言，武功差年纪小去了不归林就是死路一条。
　　曲夙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她失踪了十多天，只有母亲担心她，她回来的时候全身脏污已经只剩半条命了，她有气无力的敲了好久的门，可是那些门童根本就认不出那个一身脏污的小女孩是曲氏的长女，根本不让她进门。
　　最后，曲夙还是从曲氏后院的小角门里逃进来的……
　　那个小小的女孩随着幻象渐渐淡去，屋子也变得渺远了，随之而来的是艳阳灿烂的古阳街道。
　　正是六月，荷塘里藕花娇艳，芳菲扑鼻，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娃带着五六岁的女娃踢踢踏踏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还有一个跑在他们身后的女娃，和男娃手里牵着的那个生的一模一样。
　　曲铭和唐蓉就跟在那三个孩子后面。
　　“策儿，夙……”
　　“寐儿，你慢一点走，当心摔着。”
　　唐蓉的话被曲铭堵在喉口，曲寐那时年幼根本不可能关注到，她不知道曲夙怎么想，但大概也没人会关注曲夙，就连唐蓉也只是将一颗心分了三分之一给她罢了。
　　曲寐和曲策自然不听。曲策拉着曲寐跑的更快，可曲夙却是笑着回过头来，哪怕没人喊她的名字。那是一张稚嫩青涩，无忧无虑的笑脸：“我等爹娘。”
　　那时候的曲夙是天真的，她手里拿着的荷叶还沾着些晶莹剔透的露水，衬得她的脸庞愈发纯澈明朗。
　　可曲铭却径直走过她身边，牵起另一个女孩的手：“接下来想去哪里？”
　　曲夙和曲铭擦肩而过，那笑容消失了，她叹口气，然后再回头。
　　“爹，我要去吃东西！”曲寐听见那时的自己在喊。
　　“那就……”曲铭顿了顿，“去街上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吧。”
　　“好！”
　　曲夙低着头，唐蓉从她身后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夙儿，娘带你去吧。”
　　曲夙抬头，乖巧道：“好。”
　　“我还是将夙儿视作了不重要的将死之人。她性子太过软弱可欺，我不喜欢。她既不能以武力自保，也不能靠着这懦弱的性子面对任何事情。所以，我从来没对她有过任何好脸色，即便当初我没有忍心杀她，却还是不喜欢她。”
　　被父亲牵着的女孩挣开父亲的手，跑到了那家点心铺子前，她正仰头看着摊主掀开竹笼，烟雾升腾蒸袅，里头露出了月白色的花糕。
　　“这个一定好吃，爹，我要这个！”曲寐任性道。
　　“好，爹给你买。”曲铭掏钱买了三个花糕，然后分给每一个孩子，曲铭看着曲寐咬了一口，蒸汽上腾，模糊了脸。
　　往事如川，滚滚而过。
　　忽然袖子被人轻拽，他低下头，看到的是掰作两半的糕点，散发着热气与甜点的清香。
　　“爹也尝尝吧。”那是曲夙，她掰开了糕点，分成三块，最大的一块递给他。
　　曲铭接过糕点，静了片刻，站在灿烂的阳光之下，微微笑了。
　　“还不错。”曲铭道。
　　曲夙回头将剩下的更大的一块递给唐蓉，唐蓉却不收：“夙儿乖，娘不爱吃这个。”
　　曲寐心中一痛。
　　曲铭并未在意曲夙的举动，可曲夙却当了真，她甚至在之后因为曲铭的一句话为曲铭做糕点。
　　最乖最好的孩子，曲铭却不喜欢。
　　曲夙自曲铭因糕点一事打了她之后便再也不哭了，曲寐不懂觉得奇怪，她记得自己十岁的时候就问过曲夙：“为什么你从来不哭？哥哥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的。”曲夙听了却和她说：“你哥哥说的不对，有人疼的孩子才有糖吃。没人疼，会哭也没有糖吃。而且……我早就不爱吃糖了。”
　　那个时候曲寐根本不懂曲夙的话，如今想起来却是无尽的悲凉与讽刺。
　　耳边是曲铭空落落的声嗓。
　　“我骗蓉儿说什么巫蛊之言，实则是明夷之毒孩子根本无法承受。每到阴日之时我就会将曲夙再次关在黑屋中，以此来隔绝那些妖魔，保护家族还有她，一直瞒蓉儿至曲夙出嫁。她毕竟是我亲生的，我就算不喜欢她，也不愿看着死，更不愿家族因她招惹来的妖魔而蒙难。”
　　“但曲夙已经是一个将死之人，明夷蛊毒，她活不过二十五岁。所以，我理所当然的选择了保护寐儿。”
　　是啊——没人会因为曲夙活不过二十五岁而给予她别样的怜惜，人的欲望皆是无休无止，那人只会满面笑容的自私道：你既然一定会早死，不如替别人去死。
　　“其实我知道寐儿偷吃了曲夙做的糕点却还是不愿意惩罚寐儿……我早看出白氏对曲氏之心不纯，不肯将我从小疼到大的寐儿送去……”曲铭沙哑道，“那时，我觉得这么做并没有错。因为曲夙早就该死在她出生的时候了，她不应该活着的！”
　　曲寐喊道：“不是的！”
　　可是有什么用呢？
　　曲铭听不到她愤懑的反驳，他的嗓音依旧犹如沧海涌动，将曲寐卷进更深更痛楚的漩涡里。
　　曲寐几乎是毛骨悚然，原来从小敬重的父亲竟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姐姐，哪怕她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几近癫狂，像是在黑暗里奔走，可是哪里都是深渊，她口中不住地喃喃，而后又变成嘶吼：“不是的！不是的！姐姐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没有错，没有！她也不该死！”
　　“错的人是我，是我的错，是我招惹了白辰，是我抢了她的东西。如果当初的那个孩子是我……爹不喜欢和讨厌的人，就该是我了……”曲寐喃喃的自述，像是个罪人。
　　她觳觫着，嘴唇青白。
　　可曲夙的不幸不会因为她的反省而停止。
　　她穿嫁衣的样子很美，面若敷玉粉，胭脂点绛唇。可是在她的丈夫看来，她却只是个替身，她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喜好。
　　她叫曲寐，小字掌珠。
　　不仅只是一个替身，还因为曲氏与白氏的关系接连失子，不能逃跑，更不能反抗。因为，她不是曲寐，没有可以让她随意任性的，永远护佑她的家人。
　　母亲去世她也不知，回家后只见到了母亲最后一面，还要被骂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曲寐已经蹲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
　　那个拿着荷叶在路上跑跳着的孩子。那个掰开花糕，把大的给父亲母亲，小的自己吃的孩子。那个会因为父亲说了一句喜欢吃糕点，就在家里的厨房亲手做糕点的孩子。
　　她那么小就懂得冬温夏清，更比那白氏任何一个人有情有义……
　　却还是……不能被世间所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