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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瘗玉埋香身不恤     如 ...

  •   如霜的月色下——
      曲寐看到十四岁的曲夙和晴梦坐在屋檐上,花瓣飘飞,二人在花瓣与寒月的映照下对酒当歌。曲夙白衣似雪恍若谪仙,拿着酒杯,一杯敬月,一杯敬友,一杯敬己。曲夙说,这坛酒是娘偷偷藏给她的,今日是她的生辰,若是等到明日,府上张灯结彩给自己妹妹庆生的时候,怕是没机会喝酒,所以,今日就让她一醉方休吧。
      风吹拂着她的额发,有些痒,她就轻轻吹一下,试图把不停挠着脸颊的碎发给吹开,但这显然是无用的。最后晴梦拿手掠捋后,曲夙一双凤目微笑着回望她。那是她见过长大后的曲夙,最开心的一次笑容……
      伴着屋顶的风声,曲铭苍老的声嗓带着别样的凌厉,他气愤的语气更令曲寐心惊:“如果曲夙死在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骗蓉儿她平安的生下了孩子,只要我寻找到杳清流玉,这一切就都可以被掩藏!她该死!”
      “不!没有,她不该死!”曲寐近乎崩溃。
      但那极尽绝望的呼喊,是唤不回那时的曲铭的。
      即便曲铭后来有悔意,一切也已经来不及了。
      那已经是曲夙生命的最后一年……
      曲铭苍老的声音响起:“可是我忘了,是我这个父亲当的太不称职……是我的错,是我让她体弱多病,是我让她不得习武……是我让她……背上了这个出生即死的标签!也是我,让她变得怯懦无能,连自保都做不到。”曲铭苍老的声嗓有如冥冥薄暮的西山落日,“我知道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我等不了太久。所以最后,我做了这一卷轴。”
      “我百般思量,几经更改,放入了一点又一点曾经并不想放入的回忆。可就在我制作卷轴的时候,还是不小心被蓉儿发现了。”
      或许是唐蓉的死是对于曲铭而言太过痛苦的回忆,曲寐只觉得一阵晕眩,什么也瞧不见,只能听到唐蓉伤心绝望的哭喊,被欺骗隐瞒的怨怼,还有那语气中滔天的悔意。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让我如何面对她?她是我的亲生女儿……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怎么下得去手……她还那么小……”
      “她不能习武,从小被关在屋子里,你怎么那么狠心呢……”
      “簌簌……是娘对不住你……”
      “我竟然拿我女儿的命活在这世上……我该死啊。”
      ………
      自那以后,唐蓉便心气郁结,再也无法疏解。
      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
      唐蓉死前,晴梦回来见过她,那时曲夙刚刚失了孩子,晴梦不敢把唐蓉已经病入膏肓的事实告诉曲夙。唐蓉已经快不行了,那双悲凉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她,灰白色的,带着沉沉的死气,嘴唇裂出了口子,呼吸也十分微弱。
      晴梦编制了一个美好的幻境,哄骗已经神志不清的唐蓉,她说曲夙如今幸福美满,刚刚生下孩子。
      晴梦望着自己的义母心头一痛,她还在想她该说曲夙生了个男孩还是女孩的时候,却只听到唐蓉虚弱的道:“也不知道……她疼不疼……”
      折子戏落,瘗玉埋香。
      唐蓉永远的离开了,那年,那天,那些事,那些痛,定格在那处,不忍触及。她的一生,大概也是平凡而绚烂的,但生命的消逝,不会有太多的人记得。可对她的儿女们来说,却是一生的记忆,不会忘记,也不能忘记。
      风把唐蓉的死讯带给了曲夙,许是母女间的心有灵犀,曲夙终究还是见到了母亲最后一面,但也不过是她一生凄苦中仅剩的一丝光明。
      曲铭轻轻地叹了口气,似是重负落下:“所以,等你们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对不起,夙儿,是爹错了。你是爹最好的女儿,一直都是。”
      ……曲铭最后见到曲夙的那一天,便是他的死期,他折了曲夙喜欢的海棠花,放在手边,朝着曲夙离开的方向坐下,双手合十,屈身下拜三次,虔诚的对着远方——
      最后,他沙哑的道出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女儿啊,你能不能原谅我。”
      音毕,倏忽起风了,无数的记忆碎片犹如飘絮,纷纷扬扬拂面而过。流水般逝去的岁月,能将记忆抹去,亦能将脚印抚平,还能把快乐时光一点点地残噬……
      童子在笑:“好啊——我等爹娘。”
      少女在闹:“我不嫁!父亲,订婚的分明是白氏的二公子和曲氏的二小姐。如此鱼目混珠,成何体统!”
      到最后只有一句:“父亲保重……后会无期。”
      这一切如走马灯闪过,在光芒最亮的时候,曲寐又看到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憔悴容颜,已然没了少时生气。曲寐在这狂流般的回忆中浮沉,紧接着猛地被推出了卷轴,跌落在地。
      内外时光流逝不一,此刻人间又值黄昏,天地间一片红霞,像是一杯泼洒的葡萄酒,把整个黄昏浸在微微的醉意里,弥漫的醉意陷入温柔的暮色,令她有几分恍惚。
      “哥哥,我们应该保护好姐姐。”曲寐含着眼泪,“我们,一定要守好家族。”
      ——————————
      曲夙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哪怕她从来不和晴梦说一个字,守护咒能让她感受到曲夙身上的所有觉受。
      “不要……挽留……”曲夙开始没日没夜的昏睡,几乎整晚的噩梦,“你们不要伤害她!”
      晴梦会抱着她,与她相拥入眠:“簌簌,簌簌不怕,挽留会永远陪在簌簌身边……”
      外面的形势已经十分严峻,因为“杳清流玉”,流云曲氏已被群起而攻之。
      明夷万氏,柏景谢氏,渊临陆氏,流觞方氏还有曲氏的姻亲离霁白氏,五大家族联合起兵企图铲平流云曲氏。曲策死于这场以少胜多的大战——夷云之征,曲寐则是郁郁寡欢,这场战争几乎耗尽了曲氏所有的财力兵力,曲寐已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晴梦极力掩饰此事,不告诉曲夙任何关于家族的消息,可曲夙也不是傻子,当然可以猜到她极力掩饰的是什么,只是曲夙对曲氏家族并无什么过多的感情,母亲死后,她就再不愿回去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了。
      虽然流云曲氏早已是强弩之末,可就是因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念令四大家族略有退让,他们不愿意再折兵力在这场结局注定的战争上,所以,他们要流云曲氏交出家主,让家主以命谢罪,方可保流云曲氏全族安宁。
      反正流云曲氏的嫡系血脉已经只剩了两个女子,曲夙的事上次在白氏闹的沸沸扬扬,但白氏为了面子,谎称曲夙已死,加之她病弱无法修炼奈何不了任何人,只要除掉曲寐,流云曲氏便再也翻不了身。
      曲寐自尽之时,报的是曲夙的名字。
      那日午时,她以曲夙的身份,跪下对着流云曲氏的族人磕了三个头,万千人瞩目下,她拿着惯用的那把晚媚剑,朝着千万人开口:“流云曲氏家主曲夙,特来自裁谢罪,望诸位信守承诺,保我族人平安无事。”
      带着血色的风卷起她凌乱的发,那张憔悴的面庞之上,只淡淡浮现了一丝悲凉和讽刺。剑锋回转,晚媚剑割断了她的咽喉,鲜血染红了曾令无数人追捧的石榴裙,也结束了曲寐的生命,她躺倒在曾经浸染过无数人鲜血的流云曲氏祭坛之上,最后竟释然的笑了……
      “流云曲氏——今日亡族了!”
      “感谢各位道友鼎力相助。”
      “同谢同喜,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倘若没有白辰来找曲夙这事,或许曲寐真的可以保住曲氏全族。可惜四大家族的无耻,超出了曲寐的预估——离霁白氏的谎言隐瞒不了太久,他们担心曲夙还活着的消息走漏,打算偷偷杀了她,因为白辰发现过曲夙的踪迹,离霁白氏很快便找上了有苏晴氏。
      晴梦拒不交人,已经到了要和那几大家族开战的地步,但她还是没有告诉曲夙。因为晴梦知道,若是曲夙知晓她继续呆在这里会连累到她,一定会偷偷离开,再将自己在外的消息放出去,将有苏晴氏摘的一干二净,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曲夙做的决定,与晴梦预想中一模一样,她医术精湛,自然有办法偷偷将守护咒神不知鬼不觉的还给晴梦,需要的也不过只是一个吻罢了。
      那天清晨,被反噬折磨的少女眼中是不舍和决绝,那样矛盾的感情揉碎在那双从不脆弱的凤眸间,显得格外夺目。曲夙在晴梦唇边落下浅浅一吻:“山静无言水自喻,兰因有信竹相怀。挽留,若有来生——换我……来守护你吧。”
      曲夙抱着必死的信念而去,此番……她们或许,不会再遇了。
      ——流云曲氏最后一个后人还活着的消息很快便被传开,离霁白氏为了自己的名声,当然会把他们制造的谎言都推给曲夙——假死,复仇,不守承诺……
      铺天盖地的人言压下,有苏晴氏也被连累,为自证清白,几位长老让他们将有苏晴氏翻了个底朝天。可除了最后一次见到曲夙的晴梦闭口不言,再没人发现曲夙如今的踪迹。
      五大家族为逼出曲夙,就在那天坛之上,每一个时辰便杀曲氏一名族众。这办法到是着实有效,才不过半日,就在天坛附近发现了曲夙的踪迹。
      人多势众,曲夙反抗也不过只能拖延时间,给那些光鲜亮丽的名门正派,增添些好名声。曲夙在被绑上天坛之时,拼尽全力給挽留传了信——曲夙让她不要来,更不要救她,事情已经发展成如此模样,再怎样努力都不过徒劳,还容易牵连自身。曲夙不希望让自己最在乎的人,见到自己最狼狈的模样。
      哪怕她知道,挽留一定听不进去。
      纤细瘦弱的少女站在风中如一张白纸,她的白衣已经破碎不堪,凌乱的发丝撩拨着沾血的白颈,昔日清亮的眸子里亦是空洞不见神采。她冷漠的望着台下众人,等待着最后的诬陷和审判……
      “妖女带来灾祸,害死族众,如今已然伏诛,但此女怨气冲天,若要消弭灾祸,需得——”白老家主不会对曲夙带有丝毫怜悯,“一人一剑问亡灵!”
      “就因为她怨气重,我们每人都要去刺上一剑吗?”
      “这……太残忍了!”
      话音刚落,白老家主便刺了曲夙一剑,一剑刺下,鲜血淋漓,而那本不存在的怨气,竟从她体内涌出。曲夙肩膀处密密麻麻的痛楚袭来,她脸色白的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可她没哭,抬眸对上的是白辰那双愧疚的眼,她别开头,不发一语,心中也只剩下讽刺。
      “可……可真的消弭怨气了……”
      “他说的……好像是没错。”
      “陆世侄,请。”白老家主开始引诱下一个人。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举起剑刺向她……
      “妖女,你去死吧。”
      “我今日来替天行道……”
      “我也不愿意的……你别怪我……”
      “是他们逼我的,我不是有意的……”
      “不要来找我,不是我……”
      “对不起,可我没有办法,我的孩子还小,我要保护他……”
      …………
      身体沉重到了极处,仿佛被一注滚烫的铅水从头颅灌倒了脚底,或许是痛苦过甚,亦或许是太过无助,她的眼角不自觉的落下泪来,透着凄绝的气息,在清冷的昏暗中,无助而破碎。
      未愈的伤口再度撕裂,疼痛钻心。已经快要到极限,只要下一个人将剑插入她的心脏,她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掌珠……簌簌……对不起。”
      面前是白辰的脸,曲夙微闭噙着泪的双眼,睫毛在如玉的肌肤上颤动,绝美而空灵的容颜结满了哀怨与无奈,就在剑气即将破碎她的身体之时,她听见了挽留的又一次救赎——“住手!”
      曲夙歪着头,满身的血,越过眼前的人,冲来人盈盈一笑,眸光激決,可曲夙苍白的面容和唇色,却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挽留眼前。
      “簌簌!”晴梦的到来并未改变结局,曲夙亦没有期待她可以被救下。晴氏的长老们压制住了晴梦,她只能在暗处给她传音……
      “簌簌……你一定要撑下来……”
      “没关系的……你身上还有我的守护咒,我一定可以救下你!”
      可下一秒,白辰的剑刺进了曲夙的胸膛,她最后的那一抹笑容,仿佛一朵夜间凄绝的红花石蒜——
      “挽留……娘亲……”
      曲夙死在白辰的剑下,晴梦被晴氏的长老硬生生拖走。
      一切幻梦,皆成过往……
      混沌之间,魂魄已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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