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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悲欢离合总无情 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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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寐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看到曲铭接任少主,在春雨里走着。
冬梅卧雪,夏荷听雨,他一个人走着,从万木春生,到霜林染透。
或许是赎罪,或许是报恩。
总之曲铭以历练为由游历人间,为人间行诸多善事。
曲铭说:“那是我赎还一点杀孽的机会。”
直到他遇见唐蓉。
唐蓉周身的戾气重到曲铭几乎无法绕道而行,曲铭几度以为唐蓉是地狱而来的厉鬼。芷罗城满城风霜,唐蓉求他以善人之为,帮她复仇。
他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其实曲铭什么忙也没帮上,唐蓉一身骄傲,自负盈亏,手刃仇敌!可是……他却不知道那幻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今为止,他什么都不知道。
唐蓉自离开云梦的芷罗城便再不复当年骄矜自伐,女中豪杰。
她说:她成了一个罪人……
此后,他们二人便一同为了“偿还罪孽”而积德行善。对他们而言,赎罪这两字是有着千斤重担的,甚至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做。
“可当我接替家主之位的时候……还是觉得一切都是空的。”
“我的罪孽……无法抵过。”
好像每个犯下过错,想要悔改的人,都如鱼渴水般,渴望着赎罪。
但手上是淋漓的血,脚下是支离破碎的头颅。
怎么赎罪?
用曾经杀过人的手,往河塘里放归生命,罪孽就能一笔勾销了吗?但愿人世间的是非善恶,福报因果,都能这样简单。
可他知道不是的。
所以他没有像唐蓉一样一生困于其中不得自拔,但貌似也没高明到何处去,他败给了雨意云情,困于执着,不得善终。
“我们在人间,又走了近十年。”曲铭缓声叹道,“这期间我们除了回流云曲氏成了亲之外,其余时间依旧是在世间游历,遇难必援,见苦必救,我知道这么做没有用,不管再积多少善德,依旧会受煎熬苦楚,不得解脱。可我只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我只是想,若是那个孩子还活着,做的或许会比我更好吧?”
“若是当年我没有杀了他……或许,我也不会因为这所谓的荣华富贵,变成如今这般杀人如麻,冷酷无情的样子,身为家主不得不承担的责任,令我更加难堪。但或许,我也不会遇见蓉儿了……”
多少往事流淌而过……
曲寐看到月夜春山,烟波江上,二人坐在船舱,星星点点的渔火倒影于江流之中,美不甚收。
曲寐看到曲铭领着孤儿在山林间行走,看到他在田间地头帮着劳作,看到唐蓉在一豆孤灯之下缝补旧衣,捐尽钱两只为修葺被天灾毁灭的村落……
“可我终究还是……冲动了些。因为明夷万氏是此地的地头蛇,总是欺男霸女,甚至杀人放火。我杀了明夷万氏的一位堂主,万氏派人来追杀。蓉儿为了救我……中了明夷族的奇毒……那时,她已经怀上了寐儿和夙儿。”
画面上是曲铭和唐蓉清癯的背影,是他们奔逃的模样。
“……我当时快疯了,明夷万氏主修毒术,素来睚眦必报,他们总坛的所在地时常变化,即使知道就在南蛮明夷族,却依旧无人敢贸然进入。”
“因为蓉儿,我只能先遍请名医为她医治,却不得门道。我不得已请了苓奚岑氏的人来,岑氏少主岑欢赞誉我们夫妻二人的善举,但还是没办法将这毒在蓉儿生产前拔除。”
岑欢的神情是怜悯的,唐蓉是无神的,而曲铭却是痛苦的。
苓奚岑氏,妙手回春。
茯苓百草愈百病,奚落红尘余善心。
欢愉念晚贪半晌,岑朝夕暮雁声铃。
可惜苓奚岑氏不是什么善人,他们行医多年也不是为了救人。曲寐在苓奚闯荡时,听岑氏的弟子说过——岑氏家主一直都在修炼秘术,所有他们施以援手之人,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根本不是什么善心善意,医者仁心。
——但他们的目的,恐怕也没人知道。
可惜了,曲铭并不知晓。
“最终,岑氏给了我一个最好的法子,但……有些残忍。可我最终还是做了……”
那是个淅淅沥沥落着雨的清晨,落在地上的叶子由青绿变得枯黄,最后枝丫上再也没有了一丝生机。
又是一年暮冬雪落。
曲铭站在屋檐下,眯着眼睛望着一地的积雪,忽听屋内一声响动,曲铭的目光转向从屋内走出的唐蓉。曲寐看到唐蓉站在屋里,曼妙的身影却仿佛要融进稀薄的天光。
“元卓,我……到底怎么了?为何我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曲铭将妻子拥入怀中——没有告诉她那奇毒无解,她大概时日无多;没有告诉她,他决定用她肚子里的孩子当替死鬼,保住她的性命;没有告诉她,其实不必要为了救他而……
曲铭只是万分欣喜的表达着一个丈夫对有孕妻子的关切和欢愉:“蓉儿,你有喜了。”
“真的吗?”唐蓉回抱住曲铭,“有了策儿之后,你都和我说过多少次想要个女儿了。你说我们这个孩子,会不会是个女儿?”唐蓉自然不知曲铭的谎言,曲铭也并不会预见到岑氏的计谋。
岑氏一直是个令人猜不透的家族,就像当年岑欢明明有法子救治唐蓉,却要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来折磨曲铭的内心,并且告诉曲铭,“杳清流玉”里或许会有他想要的能根除奇毒的办法。
曲寐想起她这些年来探查到的消息——
其实,没有人知道“杳清流玉”到底是什么。自十大家族诞生之初,每一家族都有一把刻有“杳清流玉”四字的钥匙。
传闻,有人可以在这钥匙上看出些门道,但这种人极少,或许是因为即使看到了,但过了千余年的文字也看不懂。因此所有家族合力约两千年也才拼出一些零散的信息。
比如:杳清流玉是一处巨大的宝藏,而这个宝藏来源于扶桑国太子,钥匙也是他留下的,十大家族的先祖便是当年那个国家灭亡后遗留下的血脉。
或许,岑氏想要的东西,也是“杳清流玉”吧。
“男女都好……只要是你生的就好。”曲寐的思绪被拉回。她看见母亲的神情中有着对父亲的爱和娇嗔:“我们回家吧,正好可以陪陪策儿,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那时她还没出生。
原来,阿娘当年也是个会撒娇的小姑娘。
记忆里,阿娘总是愁容满面忧思成疾,可曲寐忘了,阿娘也是曾个花季少女,也曾经鲜衣怒马,豆蔻梢头……只是她不曾见过罢了。
山水画卷,暮色四合。
天地之间只剩下最后一点残阳血色,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倦鸟归巢,衣袂飘飘的家主宽袍大袖自廊庑下飞快的漂浮而过,似乎比风还要快几分。
唐蓉不是娇妻,痛极了也不会喊叫,曲铭根本无法判断里面的情况,但想来并不十分顺利。曲铭心里担忧,从傍晚一直等到子夜,才听到婴儿的哭啼。
“家主,夫人生了,弄瓦之喜并蒂双生啊!”一脸欣喜的妇人抱着两个孩子出来。
“恭喜家主,喜获麟儿……”众人拜倒于地,欢喜的祝福于曲铭而言却是无尽的讽刺。
周遭的一切都是欢愉的,只有曲铭的面容憔悴而担忧,他脸色是发白的,额头冷汗密布,似乎是自己将要做的事的恐惧和惭愧。
曲铭颤抖着,尽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夫人呢?”
“夫人只是有些累,晕过去了,没有大碍,家主大可放心。”抱着孩子的妇人眼中满是期待。
曲铭浅浅松了口气。
看来,唐蓉没事。
曲铭自然知道为何唐蓉没有大碍,不过是苓奚岑氏的那位门客,用岑氏的秘法,暂时压制住了她体内的毒罢了。
“孩子让薄柿和丹青抱着,你下去领赏钱吧。”
“诶,多谢家主。”妇人退下。
曲铭唤来抱着孩子的两个丫鬟,让她们留下一个孩子放在唐蓉身边就打发她们离开了。随后他便点了唐蓉的昏睡穴,这就意味着五日之内唐蓉是不可能醒的。
曲铭点上了唐蓉喜欢的柏木松叶的熏香,瘦削的手抚开唐蓉濡湿的发,好似呵护着世上最珍贵的珠宝:“对不起蓉儿,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我不能失去你……”
唐蓉忽然细微地抽搐了几下,痴痴呓语着什么,她好像很疲惫,不过如今她已经不会再在梦中大哭,也不会再被梦魇所蒙蔽,只还是不能做到释怀罢了。
曲铭心疼的看着唐蓉苍白的面容,西子捧心,柳泣花啼。
“蓉儿,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柏木与松叶馥郁的香味里还沾染着些苦涩与清冷。
曲铭划破唐蓉和曲夙的指尖,滴落饱含着灵力的血于早已经布置好的小型祭坛之上,刹那间,屋内一片璀璨华光。
曲寐颤抖着阖上了双眸,她试图努力去看清光芒内的一切,却因泪眼朦胧,光亮刺目,什么都瞧不清,什么都看不见。
“万幸之至,祭祀成功了。你们都是是蓉儿的血亲,只有血亲才可以用这换血易毒之法,分散毒性,延缓发作。薄柿和丹青留下来的那个孩子,是夙儿。我将蓉儿身上的毒引了一半到刚出生的夙儿身上。如我所愿,蓉儿此后一直没有大碍,我终于有时间可以筹划夺取“杳清流玉”来彻底解了蓉儿的毒。”
怀里的婴孩不哭不闹和长大了的曲夙一样懂事,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将她抱在怀里的男人,天真而又无辜。
如今唐蓉已是无神的,她不再恐惧也不再疼痛,但曲夙却哭了起来,她哭的很大声,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因剧毒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