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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世间无限丹青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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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留……挽留,你怎么了?”见到挽留之后曲夙觉得好像一切都变好了。可她总还是不安心,她若是一直呆在这里,会不会连累挽留呢。她有自己的打算,其他的她都可以接受,但这守护咒,她一定是要还给她的。
“啊?”挽留回过神来。
“你想什么呢?唤了你这么久都不见你答应。”乌亮的凤眸晶莹透澈宛如秋水,闪着动人的光。
挽留望了一眼她,然后调皮的挑了一下她的下巴:“我在想你。”她笑 ,“簌簌,你就该娇气点,你瞧你成天逞强。难过就要说出来,闷在心里会闷坏的。”
“我还不娇气?”曲夙失笑。在挽留面前她可是极少逞强的,因为多数时候,挽留都会将她护在身后。
“你才不娇呢。”挽留将脑袋靠在她怀里,然后撩起她的一缕头发把玩,她周身依旧是淡淡的海棠香,总是能让人心安,“美人就该隔帘坐高阁。你受苦了……簌簌……”
“没事的……”曲夙摸着怀中人的发顶,语中是极致的温柔,“我没关系。”
晴梦没有告诉曲夙,在她昏睡的三日里,流云曲氏的少主曲寐也曾来寻过她。曲寐给了晴梦一个卷轴,告诉晴梦这是曲铭留下的遗物。
曲寐自小心高气傲,从不愿意做小伏低,可她今日眼中的恳切和哀求,是晴梦认识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见到的。
曲寐的眼睛映着微弱的烛火,语气却是恳求急切:“我只能尽力而为,流云曲氏虽然势力庞大但因父亲的离世,我也不一定能抵挡住十大家族合力的攻伐。请晴氏家主护住我姐姐,让她不要再回曲氏,就算我们夷灭全族也不要让她回来。”
那双与曲夙一样的凤眸中含着急迫。
“为什么?”晴梦不明白,曲寐何时会愿意为了曲夙付出些什么,更别提为了保护曲夙而失去性命。晴梦认为,更大的可能像是个局,恐怕是利用曲夙来对付有苏晴氏吧:“我如何信你?”
门外有夏虫的蝉鸣,但不似活物所鸣,到像什么暗号。果然,曲寐听着这愈演愈烈的声响脸色愈发苍白,焦躁地盯着晴梦的眼睛:“我求你……”
蝉鸣更响,曲寐回头看了眼窗外夜色,而后对晴梦说:“你看了那卷轴就知道我的做法并非算计,我没有时间了,只能请家主信我……杳清流玉还有我们家族的秘密,都在那卷轴里了。”
晴梦接过卷轴,转头道:“你……”
曲寐已经奔入夜色,最后只来得及望了晴梦一眼,便匆匆离去。她的面目也在夜色里渐渐模糊,没了踪迹。
夜幕昏沉,繁星透水。
————半月前,流云曲氏
曲铭极爱唐蓉,自她故去以来是一瞬而衰,他今日的离世情理之外意料之中。曲寐从西南分堂归来,她刚刚手刃了一位背叛流云曲氏的分堂堂主,一身是血,煞气极重。
可当曲寐看到父亲“安然无恙”的坐在那里时,却只是眼神微微发直,一个人沉默着。
朝霞洗尽了黑夜的铅华,唯有林木间尚存露珠与青草的气息,浮沉在晨曦之中。一脉清泉从柏木间流淌而来,曲寐不再看屋中景象,而是掬了一捧清水,洗了洗脸,洗下来的先是泥,再是血,最后才露出她清丽俊美的面庞,倒影在潋滟水面。
那并不是一张丑陋的面庞,可是曲寐盯着看了会儿只觉得说不出的嫌恶,或许是因为手染鲜血的无奈,或许是因为再也无法承欢父母膝下的无助,于是曲寐猛地击破水面打碎倒影,随后便离开了水边。
曲寐不知道自己该做何感想,如今流云曲氏内忧外患,她不得不因为父亲的失职而作出补偿。即便曲寐从小到大拥有父亲和兄长的爱和家族中的一切,可身上所肩负的也是家族的重任,曲寐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所以她练就了自己的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曲寐也曾是个小姑娘,也有过闺阁女儿的幻梦,也希望有个人能与她并肩携手……
可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
曲铭每日都抱着唐蓉的牌位,不吃不喝,最后竟然死于她的灵位前。曲铭当年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却落得个妻死子散,中年夭亡的结局,到底是令人唏嘘。
曲寐最后跪在曲铭身前,望着曲铭神情愀然,缄默不语的模样落下泪来。
匆匆而过的时光令曲寐恍然自失,曲寐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曲策踏着一地衰草而来,他看到了曲寐的背影,怔了一下,随即惶然奔前,急唤道:“寐儿?”
二人失语,曲策看到曲寐回过头来,竟是睫毛湿润,脸庞有泪痕。
曲策愕然:“寐儿你……”
曲寐长大后就不太爱哭,大概是因为也没有让她伤心的事,所以曲策惶恐。曲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抹泪:“哥哥……”她好似耗尽全力开口说了两个字,然后扑进曲策的怀里。曲策低头抚摸曲寐的头发。年幼时他时常这样抱着曲寐,可她后来长大了,便不愿意与他和父亲太过亲近。
流水般的岁月无情地在曲铭的脸上刻下痕迹,原来乌黑的头发变的花白,那双眼睛半睁半合,仿佛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但似乎也不愿意再睁开。曲铭坐在冰冷的屋内上,眉心起皱,睫毛低垂。
这个身上藏着许多谜团的老家主,到最后一刻,脸上却并未有任何释然。
他的神情是痛苦的,哀叹的,遗憾的。
曲策花了很长时间,才略微将曲寐安抚,良久之后,曲寐终于不再哭,可是她的眼神是失焦的,毫无生气。
父亲身旁的物件他们都没有细瞧,直到抬眼瞥见支海棠,但已经败了,只有零星几朵还未从枝头枯落。
曲寐便想起曲夙来。
“杳清流玉”已损,曲铭最终没能用它救的了唐蓉。这东西是当年十大家族看守的宝藏,流云曲氏因一己之私而开启它,自然给了其他家族讨伐的理由。曲寐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直觉这件事和唐蓉与曲夙有关。
曲铭死前手边还放着曲夙喜欢的海棠花,可见对曲夙也并非全无感情,只是……在外人看来他对曲夙是十足的厌恶。
“哥哥,爹可曾给你留下什么话?”曲寐遮着眼睑,平复着自己,慢慢收拾自己一地狼藉的镇定平和。
“爹留下了一个卷轴……在我这里。是……回忆。”回忆卷轴?会写什么呢?他有什么话非要死去之后才说……曲寐不解,但如今心绪已经渐渐平复,她不再哭泣,平静的听着曲策的叙述。
曲策沙哑道:“爹的寿数已经尽了,他并非不负家族之责——他让我们,好好照看流云曲氏。”曲策垂眸,“寐儿……我们给爹娘磕个头吧。”曲寐和曲策担负的是一个家族的重任,所以,他们都不能太过放肆的难过。
曲策觉得自己的手开始冷了,寒毛倒竖,冷得彻骨,方才握着曲寐之时还未曾发觉,如今却……
最后,曲策抬起微微湿润的眼眸,把卷轴从怀取出,递给了曲寐:“我已经看过了。”
接过白玉为轴的画卷,曲寐却忽然不安:“哥哥……爹到底,要说什么?是和娘还有姐姐有关吗?”曲寐脸色原本就苍白,这时候更是血色全无,连嘴唇都微泛着青。
曲策那柔软的睫毛之下有着几分微不可查的哀怨和忏悔。他摇头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眸,“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这卷轴,只能一人进入。”
卷轴阴气很重,和他们素日所学的法咒并不相似,曲寐打开绘轴,将散发着温润的画卷抵在手心。眼前的景象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先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曲铭熟悉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嗟叹,回荡在她耳边。
“策儿寐儿……这卷轴所涉往事,是爹一生中未曾与你们提起过的事,是爹从前的过错,还有你们匪夷所思的一切。”
“爹自知愚钝浅薄,心胸狭隘,算来这许多年的偷生,倒是无可赎尝的罪孽。只是,爹仍心有奢望,希望你们看完后,莫要对爹心生厌弃……还有,便是不要再让夙儿回来了。”
曲寐眼前渐有微光亮起,她眨了眨眼眸,目所能及之处,是断壁残垣,老树昏鸦,到处有啄食着眼珠,掏吃肚肠的鸟群。
“我自幼生于流云郡,无父无母,被曲氏的一位奴仆收养,我十岁那年,流云郡被鬼君冥尹所袭,等我寻到养父时,他已经被鬼界攻向十大家族的冥鸦啄食殆尽,连尸骨都不全。”
“没有人愿意为我养父置办棺椁,那时人人都怕疫病,要撕碎烧毁那本就不全的尸首。”
暴雨滂沱,她看到年幼的曲铭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求……求你们不要!”可没人愿意理会……
曲铭额头血流如注,血水从众人脚下流出,变成淡淡的粉色,妖冶可怖,甚至没人愿意看他一眼,记住他这个人的样子,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都是个施舍;也没人给他名字,能唤他一句小奴才,称他一句野小子就算不错。
卑贱之身连棺椁都不曾有,她看着曲铭被家仆殴打,赶出门去,而那具尸首却还是被撕碎焚烧,半点没留下。
“家主早年丧妻不愿再娶,因而无子,他一直在寻找流落在外的侄儿。我恨极了流云曲氏家主的冷酷无情,于是在那孩子在回来之前——杀了他。我与他年龄相仿,他单纯可爱,什么都愿意告诉我……那孩子已经死了身在花楼的老鸨母亲,父亲也从没接触过他。一个人怎么代替另一个人而活,好像也只有我知道了。”
曲寐看到无数次午夜梦回,曲铭惊醒时的愧疚恐惧,还有一个人独处之时的孤单寂寞。
善恶只在一瞬之间,或许他后悔当初的决定,但,人死不能复生,过去不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