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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何事秋风悲画扇     — ...

  •   ——那一年,她十五岁。
      和平日里一样的没有表情,就那样坐在花轿里,看不出欢喜,看不出难过,似乎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偶,大概也的确是个木偶。
      一身红衣,是曲夙从未穿过的好料子,她扯下盖头,无比讽刺的看着红绸满地的花轿。
      姑娘家的点妆笔是多么的鬼斧神工,那一日,曲夙将这点妆笔用到了极盛,即便是个男子,想必也能面若敷玉粉,胭脂点绛唇。可曲夙却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美,只知道头上的凤冠十分的沉重,周身染了嬷嬷给的牡丹涿露,将她原本喜爱的海棠清梦掩盖住,就连身上带的配饰也是夺目璀璨的。
      曲夙不知道她眼里的光,正在一点点的消失——
      “我不嫁!”
      “父亲,订婚的分明是白氏的二公子和曲氏的二小姐。如此鱼目混珠,成何体统!莫非父亲老糊涂,看不出我到底是二小姐还是大小姐?”
      “夙儿,别和你爹这样说话……”
      即使和母亲说了很多次不想嫁过去,当面和父亲闹了起来,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的不满和不悦,却依旧是在父亲的固执下,被绑上轿子。
      曲夙怎么会不知道父亲的打算。即使他什么都不说,他心里的想法都能通过这琉璃一般清澈的心映射而出。
      “这门亲事,父亲可曾问过母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问父亲,何来媒妁?何来母?我不是家族的棋子,我不愿嫁!”
      “逆女!寐儿那么想嫁过去我都不让,如今这好机会换给了你你却不稀罕,真是冥顽不灵!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女儿!当初就该在你出生的时候就杀了你!”
      “夙儿……”
      “来人,给我绑了她,送去白氏!我流云曲氏,再没你这个子孙!你出了这个门后,就和我流云曲氏再无半分关系!”
      “父亲当真要如此绝情吗……”
      “逆女!真是个逆女!”
      ……………
      曲夙当时的迷惘和自嘲无人知晓。
      其实,她很难过……
      哪怕她知道,父亲永远都不会喜欢她。
      知道和接受,似乎是两回事。
      曲夙最后无奈的闭口,静静的看着父亲的暴怒,母亲的眼泪,什么也说不出来……曲夙甚至没掉一滴眼泪,或许是流过太多的泪,让曲夙不想再哭,又或许是因为知道这份软弱只会带来厄运。
      曲夙的抗争,换来的不过是变本加厉的苦果。
      曲夙选择了妥协,虽然,她一点也不愿意。
      没错,她是喜欢他,但她不愿意用曲寐的身份和他成亲,她希望他看到的是曲夙而不是曲寐,曲夙不想让他因为曲寐而接受她或是对她心怀芥蒂。
      曲夙知道白辰是不喜欢她的,她的直觉从不会出错。
      只是那一点可笑的自尊和自我在心底作祟,就像个被遗落在戏台上的丑角,或是角落里积灰的木偶,从未被关注过。
      ——可她是人,不是木偶。
      她也会难受,也会哭……
      她也希望得到父亲的爱,得到被人关心的温暖。
      她也希望,她爱的人,能爱她……
      是你说会回来的,是你说要带我和阿娘走的,所以我一直等你回来,等你带我走——
      可是你为什么不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
      多年前,他教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多年后,她嫁他——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只是一切都变了——
      他不似儿时,已有所爱,心有所属。
      她不似儿时,执念余生,不得善终。
      ——终是无法看穿这世事无常。
      他们都是这局中的人,躲不开,逃不掉……
      一朝踏错,满盘皆输,再也回不去当初。
      她在那轿子里无助的落下泪,又恐惧的擦干……
      ——那日夜里,圆月挂于枝头,浮云铺在天际,红烛映照出重重花影。曲夙重新给自己盖上盖头,那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掩盖了她面容间的无助和彷徨。
      没有宴席,没有婚礼,只有一件红衣,一顶花轿——是因为嫁入白氏的人是她曲夙而不是曲寐,她占了曲寐的名头又如何,她终究不是曲寐,没资格代替她,这个名头,也不过是个妾室。没有人知道曲氏的两个女儿到底哪个才是长女哪个才是次女,长女次女都是曲氏随意提说,更何况是个身份。
      只是曲夙不愿以这样的身份嫁入白氏——她知道父亲一定已经告诉了白辰嫁过来的人是她,不是曲寐。而且,就算没人告诉他,他也不是傻子,一定能从她的行为举止和这般简洁的婚礼中推断出些东西来。
      可是曲夙不愿信——她骗自己说,一定是她心智不坚,才感应出了错误的结果,说不定,他什么也不知道。
      曲夙抱着只有半缕的希望,希望后一种才是真实。在他见到她的那一刻,哪怕认为她是曲寐,能让她看到他那抹真心的笑,她也无怨无悔。
      于是,曲夙继续自欺欺人着。
      曲夙酝酿了半天的感情,要在他揭开盖头时给他最明艳的笑。她长得本就绝色,又是那张和曲寐一模一样的脸,绝色里漾出的一个笑,自然倾城。
      白辰挑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看见这样倾城的一个笑,愣了愣。
      曲夙不爱笑,从来也不喜欢在别人面前笑。
      可是为了他,曲夙放弃了她的自尊,放弃了她的原则,放弃了她的自我。哪怕是让他觉得她是曲寐,一瞬间也好,只是为了让他更欢喜而已。
      曲夙微微偏头看着他,笑中溢出流彩的光。
      可那笑的确是带了苦涩的,只是那苦涩蔓延到舌尖,只她一人知道罢了。
      望见白辰的愣神,曲夙不会觉得那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那一张和曲寐一模一样的脸。曲夙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继续扬着笑,好像她今日真的很高兴。
      看见他眸中的失望和无奈,她忽然想哭,可却是没有敢哭的。自那一次的巧合后,曲夙又一次的想要封闭泪腺——她没有资格软弱,也没有资格哭。
      是啊……
      父亲说的对……
      她有什么资格不满,有什么资格哭,本来嫁过来的人应该是曲寐,可如今换成了她;本来应该是一双璧人的婚礼,却被生生搅和的无人知晓,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可曲夙还是想要挽回些什么,抓住些什么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曲夙想起阿娘在她嫁人前给她梳着头发,口里喃喃念叨:“一梳梳发尾,白发齐眉堂。二梳风月结,心事绕丝长。三梳鸳鸯绞,娘缝女鸾妆。四梳长相思,永结连理枝。”
      嬷嬷教她在新婚当夜说些令人怜爱的话语,比如——“夫君,我把自己交给你,好好地交给你,请一定要珍重啊……”什么的。
      然后阿娘听着就哭了,阿娘说她对不起她……
      阿娘哭的她也想哭,所以,她忽而不忍心再和娘说些什么不想嫁人的话,她用一双含着水雾的眼睛柔柔的望着阿娘:“没事,阿娘,其实……我是愿意的……”
      她真正愿意或者不愿意都不重要,即便她自己觉得重要又能如何,没有人会在意……
      罢了——
      于是,曲夙挣扎着将这场演不下去的戏演完,想将这样的一句话说出口。
      曲夙知道大概是不可能了,但还是在努力尝试着。
      可是没有用的,她忍着心痛,强撑着笑着。
      “夫君,我……”
      她看着他含着那样失望的眼神,再不敢说一个字,她不住的发抖,听着那字字锥心的话语。
      “你可知今夜坐在这喜床边的人,原本该是谁?”
      曲夙自然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也没有开口解释什么。随后,白辰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将她丢出了门,又说了些冷言冷语:“念在你是掌珠的姐姐,我不对你如何,但你永远都比不上她。”
      锥心蚀骨的冰寒是无尽的深渊。
      曲夙回抱住自己,像野草抱住蜉蝣,刍狗抱住浮萍。
      北风萧萧,刺骨冰寒。
      曲夙自小就体弱多病自然受不得冷,不久便开始小声的咳嗽起来,她不敢大声的咳,只小口小口的呼吸着空气,试图掩盖声音。
      曲夙没有勇气推门进去,也不想再次感受那样的绝望。她既没哭也没闹,即便是心痛到无法呼吸,她也是不敢说一个字的。曲夙只是小心翼翼的将衣服裹紧,再哈口气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她知道她是没法进屋子了,而且,说不定再也进不去了。
      夜幕沉沉,墨色如同无声的杀手要将她吞没。
      即便是努力克服,她有时还是会害怕黑暗,她颤抖着拉紧衣服,好像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一样。
      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直到屋外的人看到她:“二夫人,您怎么在这儿呢?”是个妇人打扮的女子,约莫是个姆妈。
      “我……”曲夙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在这里不合适,可如果进去,大概还是会被丢出来。
      “您说这门吗?这门不是推开的,是拉开的……”曲夙没什么反应,好像那人不是在和她说话。那妇人见她没反应便自告奋勇道:“我替您开吧。”
      ——这次没有任何的防备,她直接被推了进去。
      “我……不是……”
      屋里的浮生香愈燃愈烈……
      “掌珠……”
      曲夙一瞬之间被扯过,全然没有料到会遭此袭击,她僵愣在原处,等反应过来试图挣扎,已经是毫无办法,呼吸被夺,扑面而来的陌生气息。
      曲夙熟知药理,闻见屋内点上不久的浮生香便明白一切——她在屋内呆的时间长,但这香是刚点上的,貌似半个时辰都不到,她之前都未曾发觉。加之常年以毒为食入药,浮生香的药性无法侵染过甚,因而曲夙半点事都没有。
      于是,曲夙迅速转过脸去,寻找周围是否有冷水之类的物品,但很快又被掰过脸来,重新覆上嘴唇,白辰亲吻的激烈娴熟,曲夙毫无招架之地。
      曲夙迷糊的被白辰牢牢压在身下,他吻着她湿润微凉的嘴唇,还有她的脸颊,耳廓……
      “放手……放开我……”
      “掌珠……”曲夙在他身下挣扎,白辰却已邪崇入心,听不到她在说什么,眼中晃动的只是那张所爱女子风华绝代的脸,还有那诱人的,湿润的,因为喘息而开合的唇。
      曲夙身躯巨颤,只觉得浑身发软没什么力气。
      欺身而上的男子失了她记忆中的温润,唇齿纠缠间,曲夙报复似的咬破他的唇,可换来的却是更加凶猛的吻,如滂沱大雨般的砸下来,她几乎是喘不上气。
      除了这个以外,曲夙完全无法作出任何的反抗,混乱中他已经撕开了她繁复的外袍,扯开了腰封,触到她滑腻的肌肤……
      偶尔的喘息之间,曲夙望见床边的屏风描绘着萧索的寒塘、荒寒的月和冰冷的池水。她冷得打颤,可是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他一定会恨她——她用尽全力阻止,纤细修长的手指萃了灵力,用指甲掐进他的背脊,沿着指缝淌下的血水将他白皙的肌肤染得晕红一片,像野地里盛开的红花石蒜……
      曲夙无助的哭泣——她终于不能再维持那假装的平静,泪水顺着脸颊淌下。第一次在这样的情况下哭出声来,曲夙不住的觉得惶恐。因是真正感到了痛,而痛在心中,也在身上,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用手去揉揉再自己吹吹。曲夙重重喘气,鼻头都发红,那嗓音近乎崩溃:“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可是白辰哪会理她的无助,浮生香的药性已然入骨,眼前的女子是他的解药,朦朦胧胧间他也分不清她到底是谁。
      他温柔的唤她,细密温润的睫羽像氤氲了雾气的山林:“掌珠……别怕——”他的举动变得温柔,轻轻抚上她凌乱的发。
      掌珠……
      簌簌……
      她很痛,可是也恨,于是,她报复似的将指甲掐的更深,空气中满是血的味道——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他脊背,已不能哭出声,暗哑的嗓音荡在半空中,秋叶般苍凉,她喃喃:“我不是她……”
      曲夙无助的悲泣,脑中意识已经渐渐混乱,残存下来的,不是恨白辰,不是唤母亲,而是见挽留——她仿佛看见挽留朝她笑着,牵着她的手,带她离开这里,那两汪清水似的桃花眼明澈温和,如银铃一般的声音响起,挽留告诉她,别怕……
      邸深人静夜春宵,心絮纷纷再未消。
      花叶曾将花蕊破,柳垂复把柳枝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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